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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尖悬在发送键上良久,最终却一下下按动删除键。那些故作轻松的字句,终究被“那才是她真正的家”这个念头消解。
她转身走向阳台,想透口气。拉开窗帘的瞬间,却怔住了——
下雪了。
细密的雪花在夜色中静静飘洒。对面屋顶已经覆上一层薄白,路灯的光晕里,雪花旋转着坠落,无声无息。
“等到今年第一场雪,我们要第一个冲出去踩脚印!”满媛媛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带着她特有的雀跃,“要把最完整的雪地踩得乱七八糟,然后扑进去印个人形!”
彼时的自己正低头看书,闻言只是笑着摇头:“都多大了,还像个孩子。”
“我还要堆两个雪人,”满媛媛不依不饶地凑过来,手指在她掌心画圈,“一个你,一个我,让它们也永远在一起。”
永远。
冰凉的空气从窗缝渗进来,她这才发觉自己竟对着空无一人的街道露出了微笑。那个关于初雪的约定,如今像这片片雪花,还未落地就已消融在夜色里。
雪越下越大了。
秦曼丽突然转身冲向玄关,甚至来不及换鞋,抓起车钥匙便冲进了电梯。
她必须把她抢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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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曼丽发动汽车,雨刮器机械地扫开挡风玻璃上的积雪。
她咬牙切齿地想,像周惠芳、满成军那样的人,怎么可能突然回心转意,想要好好过日子?
她们根本不配做她的家人。
车子在积雪的街道上艰难前行,她紧握方向盘,艰难辨认前路。就在这时,手机响了,曹霭的名字在屏幕上闪烁。
“秦曼丽,化工厂那边的线索有进展了。”曹霭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明天要不要一起去见几个当年的老工人?她们可能知道些什么。”
秦曼丽“嗯”了一声,目光仍紧盯着前方的路。
曹霭在电话那头意味不明地“啧”了一声,像是随口问起:“哎,小满呢?”接着她嗤笑一声,毫不客气地开始数落:“她那亲妈亲爸可真是一对‘人中龙凤’!今儿这出团圆大戏我可算看明白了——为啥那俩祖宗能坐一块儿?不就为卖那老屋嘛!老太太遗嘱是硬指标:必须她们那‘一家三口’全员到齐签字才作数。咋的,她俩是吃错药了,突然想起自己是一家子了?乐死个人!”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秦曼丽心上。
所以所谓的团聚,不过是一场精心算计的骗局?她们想要利用她,然后再次抛弃她?
“我知道了。”秦曼丽的声音冷得犹如冬夜里的寒窟。
挂断电话的瞬间,她猛地踩下油门。车轮在积雪的路面上打了个滑,随即稳住方向,加速向前冲去。
“我不允许任何人抢走你。”她对着挡风玻璃外纷飞的大雪,一字一顿说道,“谁都不行。”
雪越下越大,车前灯的光束里,雪花大片大片迎面扑来。
秦曼丽握紧方向盘,向着那个她所在的终点疾驰而去。
作者有话说:
雪夜抢妻了。
第54章 第五十四章
满媛媛气喘吁吁地刹在工会路十字路口。
四面是瀑布般的巨幅广告牌和汹涌人潮。她的视线越过攒动的人头,落在了对角线上的大润发入口:一团突兀的人堆扎在那里,像是出了什么交通事故。不祥的预感骤然涌上她的心头。
绿灯刚亮,她车把一拧,奋力一蹬,自行车便从人缝中窜了出去。
离得越近,人堆里溢出的咒骂声就越清晰——
“滚出岩坪!这里不欢迎你!”
“周惠芳!你把我奶害成那样,你怎么不去死!”
“周惠芳。”
时隔四年,这个名字再次尖锐地刺进耳中,带来的竟是一阵窒息。满媛媛猛地捏紧刹车,双脚支地,僵在了人群外围。
透过人缝,她看见了——那个被围在风暴中心的女人。
周惠芳背对着她,蹲在地上。米色风衣的下摆沾了尘土,颓然拖扫在地,精心烫卷的发丝散乱地垂在颈侧,显得十分狼狈。
在她身旁,是散落一地的瓜果与流淌的蛋液。而她正无视周围人的挖苦辱骂,专注地从脏污的地面上,捡一支摔得粉碎的巨大彩虹波板糖。
她捡得那么小心翼翼,用那双如今布满细纹的手,徒劳地想将糖块拢在一起。
一个男人猛地挥手打掉她刚拾起的糖块,碎片再次飞溅。
“装什么装!谁稀罕你那破糖!”
满媛媛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翻涌上来的情绪再也无法压抑。
“够了!”
她用力拨开身前的人,踉跄着撞进圆圈的中心,转身死死护在周惠芳与那男人之间。
周惠芳闻声,猛地抬起头。眼神里闪烁出某种天真的亮光。
“宝贝!”她举起一块脏污的彩虹糖碎片,泪眼婆娑地笑着,“妈妈买了你最喜欢吃的糖!”
满媛媛咬紧牙关,盯着不断掉落的糖果碎屑,四面八方的嘲笑声彻底将她淹没。
可周惠芳依旧沉浸在迟到十几年的母亲角色扮演中。她将那支碎成一块的糖捧到满媛媛嘴边,笑着对她说:“宝贝,快吃,妈妈知道,你最喜欢吃这种糖了......”
满媛媛猛地一挣,甩开周惠芳的手。那珍贵的糖块飞脱出去,滚落在地。
周惠芳一愣,旋即委屈地抽泣起来,“宝贝......这些人对妈妈这样,连你也要伤害妈妈吗......”
人群再次爆发出一阵哄笑。一个中年妇女站了出来,扯开喉咙骂道:
“周惠芳,你女儿知道你在外面干的那些缺德事吗?”
“就是!上梁不正下梁歪!”
“这一家子哪有一个好东西!”
“......起来。”
满媛媛声音干涩,她攥紧周惠芳的手腕,试图用力将她拉起来。
眼看一人想扑上来拖走满媛媛的自行车——
“嘀——嘀嘀!!”
一阵尖锐又嚣张的汽车喇叭声强行撕开了喧闹。
随后,一辆庞大的黑色SUV蛮横地挤开人群,猛地刹停在圈外。
满媛媛的心猛地一紧,竟下意识期待是那个刚和她吵翻的身影。
可下一秒,主驾驶车窗“哗啦”落下,满成军那颗油光水滑的脑袋竟探了出来。
满媛媛的肩膀一塌,像被抽空了力气。那个刚刚想起的身影,无声地沉回了心底。
“哎——呦——喂!岩坪父老乡亲这么热情啊?夹道欢迎我老满回来是吧?”
话音未落,满成军已利落地跳下车,大手“啪”地一拍车门,语气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浮夸的义愤:
“媛媛!好样的!就这么护着你妈!我看今天哪个瘪犊子敢再碰我家人一根汗毛!”
他边说边将脸上的墨镜用力向上一推,卡在油亮的额头上,无视周围所有的敌意,大步流星地跨到那摊狼藉前,竟弯腰捡起个还算完好的苹果,在脏兮兮的皮夹克上蹭了蹭。
“我们一家三口今儿个好不容易团聚,搁这儿眼红谁呢?”他举着那个苹果,环视着寂静下来的人群,声音扬得更高:“瞅你们那出儿!还敢跟我媳妇儿和闺女耍横!”
下一秒。
“满成军!你个老赖!”
一个鸡蛋突然从人群里飞出来,“啪”地在他肩头炸开,蛋液顺着皮夹克往下淌。“欠我家三万块钱啥时候还!”
“还有我两万!”
“我五千!”
人群瞬间涌了上来。
刚还气焰嚣张的满成军顿时慌了神,墨镜都歪到了腮帮子上。
他一边挥舞着手臂格挡,一边胡乱扯开后排车门,几乎是将满媛媛和周惠芳囫囵塞了进去。
“都、都赶紧上车!”
他狼狈地钻向驾驶座,“咚”地一响,脑门结结实实磕在门框上。也顾不上揉,猛地关上车门。
“呜——噗!”
SUV发出一阵像是呛着似的轰鸣,排气管冒出一股黑烟,在众人的哄笑声中歪歪扭扭地逃出了人群。
-
“说吧,你们俩这次回来到底想干啥!?”
满媛媛的声音让车厢里的空气都为之一震。
“哎哟,媛儿啊,”满成军夸张地拍了下大腿,“你咋能这么说呢!爸这心呐,拔凉拔凉的!”
他透过后视镜瞟着女儿铁青的脸,语气软了下来:
“爸知道,过去亏欠你太多了......我们回来,就是想把欠你的,都给你补上!”
“补上?拿什么补?”满媛媛冷笑,视线扫过这辆内饰陈旧的SUV,“这车又是哪儿来的?”
“买的!当然是爸买的!”
“二手的,没几个钱!”他话锋一转,带着几分显摆:“不光车,老屋爸也给弄回来了!以后那就是咱们的家!”
“老屋赎回来了?”满媛媛一怔,“秦姐怎么没告诉我?”
满成军挤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冷哼,语气酸溜溜又带着挑拨:
“哎哟,人秦老板多忙啊,大事小事那么多,哪顾得上跟你汇报这点鸡毛蒜皮?再说了,那屋本来就跟她没啥关系,咱家的东西,外人插啥手啊,是不是?”
“外人。”
满媛媛倏地沉默了。不知为何,听到那个词,心中竟被狠狠刺痛了一下。
她想反驳,却一时之间找不到可以反驳的话语。那个人和自己的关系,在流着相同血脉的亲人面前,竟被简单概括成了“外人”。
她垂下眼,只觉得鼻腔一阵发酸。那个人早上冲自己吼的那句话再次响起——
“那里才是你真正的家!去了就别再回来了!”
所以......她早就想把自己推回这个“真正的家”了吗?
满媛媛的身体难以抑制地颤了几下。眼眶一热,她猛地抬手擦去,手背瞬间留下一道冰凉的水痕。
一直依偎着她的周惠芳察觉到她的动静,立马拉住她的衣袖,仰起脸,声音轻柔得像羽毛:
“宝贝,妈妈爸爸才是你最亲的人,我们以后再也不分开了,好不好?”
她沉默着,没有甩开周惠芳的手,也没有再追问。
车窗外,熟悉的街景飞速倒退。她紧紧攥着口袋里的手机,那个人的信息始终没有传来。
-
老屋所在的巷子比记忆中窄了许多。
那扇重新粉刷过的绿铁门被推开时,发出“吱呀”一声悠长的喟叹。
满媛媛站在门口,有一瞬间的恍惚。
玄关处,那道深刻的划痕居然还在。那是她五岁那年学妈妈削苹果时留下的“杰作”。
她下意识伸手去摸,指尖传来的触感却过于光滑,她低头一看,划痕的凹槽里填满了崭新的乳胶漆。
“瞅啥呢媛儿?” 满成军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他费劲地把那个脏兮兮的行李箱提过门槛,又笑着说:“这老门槛还是这么高,你小时候总在这儿绊跤,每回都得你妈抱过去。”
周惠芳轻车熟路地走进屋里。她脱下风衣,里面是一件柔软的米色毛衣。又走到窗边,“哗啦”一声拉开厚重的窗帘,阳光涌入。
随即,她弯下腰,从电视柜底下熟练地摸出一个铁皮饼干盒,亮着眼睛朝满媛媛晃了晃。
“‘宝盒’!”满媛媛惊喜地大跨步上前,从周惠芳手里接过那个饼干盒后,抬在耳边晃了晃。
周惠芳笑吟吟地伸手,轻柔地将她垂落的发丝掠到耳后:“妈妈一直都记得,这是媛媛小时候最宝贝的东西!一直帮你保存着呢!”
满媛媛脸上的笑容一僵,立刻收敛表情,后退一步,避开了周惠芳故作亲昵的姿态。
周惠芳立马一副受伤的模样,她伸手,抓住满媛媛胳膊:“怎么了呀,媛媛,怎么突然——”
“你在装什么?”满媛媛猛地甩开周惠芳的手,冷笑一声。“四年前,你把我骗到广州,那个传销窝点,差点害死了我,你知道吗!?”
周惠芳抿紧嘴唇,眼泪吧嗒吧嗒掉下来:“妈妈错了,妈妈当时也是被人骗了......”她用力拉住满媛媛的手:“媛媛,求求你了,这一次,让妈妈将功补过,好吗?”
“哎哟,咋了呀,这娘俩儿又!”
满成军系着条崭新的围裙,举着沾满面粉的双手从厨房探出头来。
他快步走过来,不由分说地挤到两人中间,打着哈哈。
“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还提它干啥!一家人哪有隔夜仇!”他一边用胳膊肘轻轻碰了下周惠芳,一边对满媛媛扬起一个灿烂的笑,“你妈她知道错了!你看这老屋,这布置,不都是你妈一点点拾掇的,就盼着你回来能高兴嘛!”
见两人还僵持着,满成军立马揽住满媛媛的肩往厨房带:“行了行了,媛儿,来,帮爸看看这酸菜猪肉的馅儿咸淡咋样!你小时候不最爱吃了嘛!”
满媛媛被他半推着走向厨房,身后,周惠芳脸上的表情有些发僵,却还是亦步亦趋地跟了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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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媛媛是在一阵熟悉的电视广告声中醒来的。
她发现自己蜷缩在客厅的沙发上,身上盖着一条柔软的毛毯。
屋子里飘着淡淡的葱油香,厨房传来轻微又规律的剁馅声。
一种久违的被包裹的安宁感,让她浑身松弛。
她下意识去摸口袋里的手机。抬起一看,没有新的信息,没有未接来电。秦曼丽的名字,安静地沉在列表底部。
满媛媛叹了口气,心想:她真的......不在乎我去了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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