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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石岩今日穿的是便服,一袭青灰色织云道袍,周身气度平和,实在让人联想不到那个动辄滥用酷刑、致人死地的东厂督主。
“我很好奇,你们凭什么觉得能够说动我?若不是金知贤派人传话,今日你们呆的地就不是这,而是东厂大狱。”宋石岩面上很随意,似乎今日就是来逗猫逗狗,耍个乐子,勉强给金知贤一个面子罢了。
在如此紧张的氛围下,郑墨言决定先吃饱喝足,如果等下出现了任何情况,他可以扛起徐方谨就跑,至少可以顶一阵。于是他的手摸起了一块桂花饼塞在了嘴里,双眼紧紧盯着对峙的徐方谨和宋石岩,两只耳朵竖得笔直。
“宋公公不想知道宋石明的真正死因吗?”
一句话让场面瞬间凝固了起来,宋石岩也由刚刚的不屑轻蔑变得认真起来,他坐直了身子,表情严肃,“说下去。”
来之前徐方谨就一直反反复复在翻阅这个案件的卷宗,从前他们一直以为东厂插手这个案件是因为宋石明配了冥婚的事,但仔细想来又觉得哪里不对劲。
这里面还有一个疑点,是他们之前只盯着张孝贵而忽略掉的,那就是案件里的第二个死者——宋石明,他是如何死的,为何需要配冥婚?
“张孝贵欺骗了宋家,王氏不是宋石明杀的,而是张孝贵亲手杀的。而他却告诉宋家,是因为宋石明看上了王氏,强上不得,反被王氏伤了身。宋石明一气之下杀了王氏,而自己因为体弱多病几日后便死了。张孝贵谎称是替宋家隐瞒,顶了罪,是宋家的恩人,还将王氏的尸体送来给宋石明配了冥婚。”
这一连串的消息犹如惊雷,不仅炸的宋石岩脑子里嗡嗡作响,连郑墨言都目瞪口呆,不禁又拿起来一块绿豆糕塞在嘴里压压惊。
郑墨言这才明白,来之前徐方谨所说的以情理动人是什么意思,起初他们都不理解为什么要来找宋石岩,因为张宋两家沆瀣一气,狼狈为奸,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但如今经过徐方谨这一分析,直接将两家分化了。如果真的如他所说,那么现在宋石岩怕是要对张孝贵恨之入骨,也就不会插手翻案的事情了,甚至会直接杀了张孝贵。
“宋石明自幼病弱,若不是张孝贵怂恿,也不会早早离世,让公公抱终天之憾。”
宋石岩面色沉冷,“空口无凭,我为什么要相信你?你说的这些可有证据?”
徐方谨从袖中拿出了早准备好的张府管家和仆人的证词以及案件具体时间的分析,经由内侍之手转交到了宋石岩的手中。
“砰——”
只见宋石岩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一巴掌拍在了案桌上。
“岂有此理,张孝贵这个贱/人,竟敢欺瞒于我!”这位声名煊赫的东厂厂公终于露出了他凶恶的獠牙,如猛虎扑食,下一秒就要将人撕个粉身碎骨。
徐方谨忐忑的心终于放下,多日来的奔波终于有了结果,他松懈下来,伸手便想去拿盘中的糕点,岂料落了个空,他转头一看,一盘糕点全部进了郑墨言的肚子。
郑墨言干净透彻的眼睛就这样呆呆地看着徐方谨,唇边还有糕点的碎渣,露出一个傻笑来。
真是没招了,徐方谨扶额长叹。
宋石岩还在继续看案件的卷宗,神色凝重,不过对他们的态度倒是好些了,挥手让人进来倒茶送水。
一双纤细皙白的手映入眼帘,徐方谨抬头看去,发现送茶的是上次在西苑帮助他逃走的姑娘,依稀记得当时管事的妈妈唤她叫作小鱼儿。
但这个场景下,徐方谨不敢妄自相认,一旦被发现了当日之事,这姑娘怕是有大麻烦,只好用眼神轻轻对上了一眼,然后立刻就躲开了。
很快,宋石岩看完了卷宗,站起身来,神色阴沉,眼神阴鸷,“你们说的这些,东厂都会去查,多谢你的告知。张孝贵的案子,我暂不插手。”
“若你说的是真的,咱家会将张孝贵扒皮抽骨,让他生不如死。”
这话说得让人人头皮发麻,毛骨悚然,直到徐方谨和郑墨言走出西苑了,还心有余悸,提心吊胆。
***
两人走出去后路过了破庙,想起了诸多往事,便想进去再看一看。
谁知刚踏入门槛,徐方谨就看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裹着枣红色织金流光披风的星眠站立于破庙院里,听到有动静,便转过身来,手上还攥着一串糖葫芦,远远看他。
只听他稚声稚气地问徐方谨,“你吃糖葫芦吗?”
一刹那间,徐方谨眼前有些模糊,连日的疲惫甚至让他觉得这是一场梦境,眼角发酸发涩,双脚如有千斤重,再也前进不了半分。
郑墨言识趣地躲到一边去,找地方自己窝着去,不过好奇的目光还是落在了院中二人的身上。
见徐方谨不来,以为他是不想跟他交朋友了,星眠有些着急,往前小跑了几步,“我原谅你了,上回我说的不想见你都是气话。”
又将手里包裹着晶莹剔透糖霜的糖葫芦递到了徐方谨的手里,“我请你吃糖葫芦好不好?以后我们还做朋友。”
软软小小的身子撞进了怀中,徐方谨单手将人抱了起来,这一刻,仿佛远隔五年的困顿和痛苦都有了救赎。
他声音干涩嘶哑,“别太轻易原谅我,我欠你太多太多。”
星眠听不太懂他在说什么,只感觉到徐方谨似乎很难过,他用小手摸了摸他的脸,“别难过,坏人还没抓到吗?我可以让我父王帮你。”
“你好厉害,竟然会抓坏蛋,我上次还那么说你,对不起。”
徐方谨抿唇,看星眠的眼神极其复杂,低声道:“抓到了,我不难过。”
星眠喜欢自己走路,不一会便不要人抱了,从徐方谨怀里下来,又催着他快些吃糖葫芦。
怀中空落落的,徐方谨还没抱够,只觉得才过了很短的时间,他不忍星眠的期待落空,便咬了一颗冰糖葫芦,他心里苦涩,尝不出什么滋味,但也对星眠说很甜很好吃。
夸得星眠弯了弯嘴角,又得意地说可以天天给他带。
叙了会话,聊了最近在做什么,星眠有些纠结地提起了旧事,“父王说绳结在你那里,如果跟你要,你会给我的对不对?”
他有些不好意思,毕竟在他的教养里面将别人送的东西丢了是一件很没有礼貌的事情。“我没有丢,只是被父王捡走了,我问他他才跟我说还给你了。可我很想要,特别特别想。”
徐方谨沉默了许久,便拉开了衣襟,从脖颈中扯出了一条红绳,上头系着平安扣和绳结,他仔细解了下来,重新放在了星眠的手里。
“若是有一日你不想戴了,也不能丢,这是保平安的,愿你体健无恙,安康长乐。”
星眠笑眯眯地点了点头,然后宝贝似的放在了锦袋里,还仔细检查了一番。
送走了星眠,徐方谨还遥遥望着他的背影,一直伫立,眼神专注而认真。
郑墨言慢吞吞走了过来,“你怎么样了?之前每次见完小公子都苦大仇深的,人家原谅你了,可别再睹物思人了。”
徐方谨没好气地看他一眼。
郑墨言眼珠子转了转,徐方谨就知道他又在打什么主意,无奈地叹了口气,“等下我给再买一串糖葫芦,别盯着了,这是我的。”
听到这话,郑墨言故作无事地挪开了眼神,“谁盯着了,我就看看高门大户里做出来的跟外面小贩买的有什么不一样。长得差不多嘛。况且民以食为天,想吃点怎么了?”
“……”
“你还饿?”刚才在西苑吃了一大盘糕点的不知道是谁。
郑墨言理直气壮,“我多吃可我也有用啊,不然你也不会带我出来了。我都想好了,要是宋石岩要对我们做什么,我把你扛在肩上就……”
“诶诶诶,慕怀,你等等我,别走那么快。”
眼见徐方谨转身就走,郑墨言立刻跟了上去,“我还要买一袋炒板栗。”
“……”
第30章
一切事情进展地比徐方谨他们预想地还要顺利, 以至于封竹西靠在刑部值房里,晒着从窗外照进来的阳光,还不太想站起来。
见徐方谨走进来,封竹西伸了一个懒腰, 坐直身子来, 拿过案几上的茶壶, 顺手倒了一杯水递给他,眼里写满了雀跃和轻松,“慕怀你可算忙完了。我估摸着这几日这个案件便可了结, 过两日是我生辰,府上设宴, 你可必须得来。”
徐方谨点了点头, 但是表情有些凝重, 封竹西困惑,不解道:“又发生什么事了?”
这几日诸事纷繁, 没有了金知贤和宋石岩的阻拦,他们得以整合了此案的全部的人证物证, 被金知贤吩咐过的魏大人也颇为配合,不再阻挠他们审理李忠冲和张孝贵,甚至看过全部的罪证后还夸封竹西后生可畏。
而另一头的陆云袖也传来了佳音,说是都察院已经查清楚,汪必应枉死一案与她无关, 不日便可回到刑部。
一切看上去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这个案件应是马上就要结案了,但封竹西不知为何徐方谨面上还带着些许的郁气。
“此案的一个证人刚才被狱卒发现病死了。”徐方谨接过杯盏,轻抿一口便放下,出口的话略带艰涩。
听到有人死了, 封竹西愣住了,这实在超过他的认知范围,“为什么?他们不是犯人,只是证人,班房有狱卒凌虐他们吗?”
徐方谨垂眸,“你有所不知,州县衙门将案件的证人关押在班房候审,并派差役看管,随传随到。但一旦被关进了班房,便被衙役们敲诈勒索。为了牟利,地方衙门任意残害勒索无辜证人,时常延长羁押期限。浙江连同物证一并送来的证人,便遭受了连年累月的迫害。”
几个人都陷入了深深的沉默之中。看过卷宗的他们都知道,这个案子历时久,几年过去,被牵连的十多个证人在一次次审讯中或家破人亡,或枉遭瘐死,来到京都也是多受芜累。
未见过什么衙门刑狱背地里这些弯弯绕绕的封竹西只觉得胆寒,神色顿时沉冷了下来,“这么一个案件,弄得天怒人怨,那么多无辜的人枉死。”最可怕的是不知道还有多少案件是这般。
徐方谨见大家全然没了适才的轻松,便拍了拍封竹西的肩膀安慰他,“岂能尽如人意,但求无愧于心。这个案子不日便要了结,届时这些无辜的证人便可归家了。”
紧张的忙碌过后的一日便是封竹西的生辰,他没有大操大办,而是在府邸里小摆几桌,请一些好友前来庆贺小聚。
徐方谨帮着郡王府的管家一同操办了此次宴席,起了个大早他站在庭院中有些心神不宁,管家以为是他这几日过于操劳,便让他先去歇息片刻,此地由他来操持。
徐方谨婉拒了管家的好意,在院里的廊道找了位置坐了下来,天还蒙蒙亮,清晨瑟冷的寒冷吹得人面皮生冷,他的眼神也渐渐恍惚了起来。
说实话他不是劳累,而是睡不着,心中莫名不安,今日封竹西生辰,封衍肯定会来。可上一次见封衍,他们之间闹得有些难堪,封衍拂袖而去,再无讯音。
他并不觉得封衍还对江扶舟留有什么旧情,日久年深,他怕是早就该忘了他,不过乍然提起了往日的旧事,封衍心有不甘罢了。毕竟是当年种种,皆是他强求于他,封衍对他有恨意也是应该的。
此番他回京,一方面是被永王世子所威胁,一方面也是希望能找到当初江家谋反叛逆案的线索和真相。还要弄明白的一点是到底是谁救了他,当年他明明喝了毒酒再无生还的可能,却发现自己在京郊湖外的一介小舟上醒来。
往事迷雾重重,再遇知交也不得相认。
徐方谨抚平被寒风吹起的衣角,心中怅惋更甚,毕竟与封衍相识了十余载,虽说他死后他们应是两不相欠了,一切回到了原点,但还是会惋惜当年之事。
如今,他不再强求,相忘于江湖便是他们之间最好的结果。
徐方谨忐忑的心绪一直持续到封竹西气鼓鼓地抱怨封衍为什么迟来,如今宴席都开了,还半天不见人影。
不过几刻钟后,封衍便姗姗来迟,一直在院中跟徐方谨玩闹的星眠一下就发现了自家父王,于是抛下了毽子,便飞身跑去,一把撞进了封衍的怀里,揽着他的脖颈问他——
“父王,你这几日我都没怎么见到你,你去哪里了?”
封衍熟练地将星眠抱在怀里,摸了摸他的头,哄着他,“你只是白日没见父王,每夜你入睡后父王都会去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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