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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头对徐方谨冷淡地道了句:“有劳了。”
徐方谨抿了抿唇,目送着封衍和星眠一并离去,见他行步还有些迟缓,便知晓他的眼疾未愈,心中漫出了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等到开了宴席,徐方谨被封竹西安排在了身旁的位置,看着举众皆欢,一扫这几日办案的沉闷,他也举起了酒杯呷了一口,当做陪衬。
“今日是我生辰,蒙各位不弃,前来庆贺,我不胜感激。”这半句他熟,便是他俩昨日在屋内捣鼓半天想出来的客气话。
但封竹西的下一句差点让他呛死。
“这第一杯酒我要敬靖远侯江扶舟,我自年少便得其庇佑,无他,便没有我封竹西。”说着便把酒杯里的酒撒在了地上,以示悼念。
一些人的眼光都偷偷地去看一旁的封衍,这京都里谁人不知他同江扶舟的仇怨。
可出乎他们所料,封衍没有任何反应,甚至一个眼神都没给过去,面色如常。好事者不由得又想,这传闻不假,怀王已经憎恶江扶舟到甚至无视的地步,毕竟活着的人才是胜者。
徐方谨木着脸,完全不知道自己该是一副怎样的神情,内心受到了极大的冲击,以至于开始思考自己会不会折寿这个问题。
今日最欢乐的便是封竹西,他像是水中的游鱼,闹腾得欢,到处敬酒,眼看着越喝越多,眼神都要迷糊了,徐方谨只好倒了杯茶给他,让他少喝点。
封竹西坐下,有些亲昵地靠在了徐方谨的身旁,十五六岁的少年不会掩藏自己的心思,他抿了抿唇,没拿徐方谨递来的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打了一个酒嗝,喃喃道:“慕怀,你说他知道我现在十六岁了吗?”
封竹西没说这个他是谁,但徐方谨知道他说的是江扶舟。
徐方谨轻声道:“他知道。”
封竹西将空了酒杯拿在手里把玩,神情有些落寞,说话也没了章法,“那他还记得我吗?人说转世轮回,他现在已经五岁了吧,我也祝他生辰快乐。”
“只是他能不能……能不能入我的梦里来,我有点想他了。”
“五岁了,我可以带他去跑马、游湖、逛庙会,把他当年带我去过的地方也带他去一遍。”
他自嘲一笑,“他再不让我梦见他,我都要快忘了他长什么样了。”
徐方谨的眼眶刹那间便红了,然后忙低下头去,趁着没人看见眨掉眼中的湿润,语调艰涩哑然:“会的,他一定也会想你。”
“慕怀…你也来喝酒。”封竹西听不清别人在说什么了,自顾自拿起酒壶来想要再倒酒。
饮酒过多伤身,徐方谨按住了他的手,“平章,你不能再——”
“——嗖”
此时突然一只飞箭射入了封竹西面前的桌案上,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众人慌乱尖叫了起来,纷纷起身,顿时院内乱成了一片。
“小心!”
徐方谨瞳孔猛缩,眼看着第二只羽箭穿风而来,他丝毫有没有犹豫,一把扯过醉熏熏的封竹西,飞身就上前去用肩臂挡住了那极重的一箭。
这一箭直穿肩骨,徐方谨闷哼一声,然后快速往飞箭来的方向看过去,但一瞬间失血让他骤然眼前便有些模糊了,他扣紧掌心,让自己冷静下来。
“慕怀!”封竹西瞬间便被吓醒了,但酒劲还在,他没办法很稳地起身,只能着急地唤他,“慕怀!你有没有事?府医!快让府医过来!”
怀王府带来的人训练有素,很快在封衍的指示下控制住了场面。
褚逸本来是来吃酒的,没想到遇上这等变故,得到封衍的吩咐后便立刻起身过来,厉声道:“小郡王,莫动他。”
没想到是中箭的徐方谨不安分,他拼命挣扎着上前,凑到封竹西耳边用气音说了句——
“是锦衣卫。”
然后便攥着封竹西的衣袖昏死了过去。
封竹西有些怔楞,似是完全没消化掉这么大的消息,但他最着急的是徐方谨的伤势,于是他也不管是谁刺杀的了,忙起身跟褚逸一同转移徐方谨进内室。
外头的事情便交给了封衍处置。
“你放心去,这里有我。”
封衍对封竹西嘱咐了一句,不由得看了眼昏迷着的徐方谨,虽看不真切,但不知为何,心间竟有些震颤,一种不宁的情绪在胸腔里蔓延,他勉强压了下去,将之归咎为封竹西险些出了事。
兹事体大,封竹西猛地想起了徐方谨说的话,于是他快步上前去,在封衍耳边说了徐方谨刚才说的话。
闻言,封衍眉心紧拧,再落在徐方谨身上的神色便多了分探究和意外。
“知道了,你且去。”
***
像是做了一场混沌的大梦,梦中光怪陆离,往事纷飞,拼不成一个完整的故事。
江扶舟记得初见封竹西的时候他才五六岁,端王府里死气沉沉的,自从端王战死后,端王妃便变得性情古怪,不喜旁人打搅,遣散了大部分的奴仆,留下的都是一些老翁老妪,日子一久,王府便寥落冷清,甚少人往来。
他闲着无聊,到处兜兜转转,偶然路过了一间柴房,听到些声响,走进去看,在暗无天日的地窖里找到了一个小孩,他瘦瘦小小的,浑身没有几两肉,缩在一个角落里。
眼睛里全然没有光亮,只有不属于这个年龄的死气。
起初封竹西十分警惕,将闯入的江扶舟视作无物,也不管他是哪里来,只冷言冷语劝他不要再来了,会有人把他抓走的。
可江扶舟实在好奇,他所见过的锦衣华服的小孩个个趾高气昂,顽皮嚣张,没想到还有封竹西这种没有半点稚气的孩童,防备心极重,甚至连姓名都不肯吐露半分。
花了一个月的时间,江扶舟日日陪伴才稍稍打开了封竹西的心扉。
两人一人一半桂花糕,坐在椅凳上默默吃着。四周寂静得可怕,江扶舟想不到封竹西在这里呆了两年,偶尔走出去也是见见人,最可怕的是他是自愿进来的,没有任何人逼迫。
“这里好玩吗?为什么你自己要进来?”
封竹西低下了头,露出了几分难过,“我其实也不喜欢这里,但我惹母妃不高兴了,她不想见我,我来这她才能高兴些。”
江扶舟只觉得匪夷所思,满脸惊诧,“是你亲娘吗?”
见封竹西点头,他也不好再说什么,毕竟这是人家家里的事,但他还是想说,“你不用因为他人的期许活着。哪怕他是你的爹娘,你生下来之后你就是一个人了,可以吃喝玩乐,可以跑跳胡闹,不能因为别人说你不好,你就觉得自己不好。我觉得你就很好,很懂事,写字比我好看,背的书比我多。”
那时的封竹西听不懂江扶舟在说什么,但他明白江扶舟在关心他,在爱护他,这是他自打有记忆来从来没有感受到的温暖。
封竹西又咬了一口桂花糕,默默抹掉了眼角的泪,“我觉得你也很好。”
江扶舟还要去见封衍,便拍了拍封竹西的肩膀,“我下次再给你带好吃的,我会常来找你玩的。”
这样的简单幸福的时光没有持续多久,封竹西很快被端王妃发生私自藏有糕点,与外人往来,她雷霆大怒,传了家法来,当着下人的面要杖责他。
江扶舟像往常一般赶来,却发现人不在,心里着了急,便到处寻找,谁知等他到的时候就看到封竹西被打得奄奄一息,他快速跑过去夺过了家仆手中的棍棒,噼啪一声扔在了地上。
“他才几岁,有什么事情你不能好好教他吗?你是他亲娘,怎么能忍心这样打他。”
江扶舟怒气冲冲地抱起了虚弱至极的封竹西,恶狠狠地看向了在一旁冷眼旁观的端王妃,警惕万分,生怕下一秒封竹西又被打了。
端王妃很冷漠,“这是我端王府的家事,还轮不到你在这里指手画脚,我说怎么这孩子这几日不听话,原来被你这个纨绔唆使。”
“端王府好歹也是藩王府邸,容不得他人造次,来人给我拿下,一并打了,然后送回江府,就说是端王妃替府上管教了。”
江扶舟没想到封竹西的娘能那么不讲理,二话不说就要打人,吓得只想抱起封竹西就走。但他犯了难,再怎么说这都是封竹西的娘亲,他那么想要得到娘亲的认可,努力读书识字,自愿呆在暗无天日的地窖里反省,他若是动了手,岂不是会影响了他们母子之间的情谊。
正当江扶舟进退两难,家仆走上前要打的时候,封竹西虚弱地开了口,“娘……”
端王妃拂袖背过身去,“我不是你娘,我没你这样不听话的孩子。”
这话简直是杀人诛心,江扶舟顿时火气就上来,但还没说话就被封竹西打断,“您打我,不要打他,他只不过是帮我。”
端王妃冷冷看了过去,“是吗?那你便走吧,他帮了你,你就跟他走吧。怎么懂得感恩,此后也不要回端王府了,我还不配做你的娘。”
年纪尚小的封竹西哪里听得了这话,痛彻心扉,哀声唤她,“娘……您不要儿子了吗?”
“给我打!”端王妃什么话都没说,直接下达了命令,也不顾封竹西的哀求。
“不要!不要!您不能打他,我走,你不想见到我,我可以走。”
封竹西几欲崩溃,棍棒在前,娘亲的冷漠在后,他只觉得感到透骨地寒冷,为什么他那么努力了,娘亲还是不喜欢他。
端王妃亲自拿过家仆手中的棍棒,扔在了地上,“滚吧,不要再回来了。”
江扶舟完全搞不明白,为什么天底下会有这么狠心的父母,不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吗?怎么能说不要就不要呢?
后来封竹西便搬进了怀王府,后来又有了自己的府邸,而端王府他是真的没有再踏进去过一步。封竹西曾经想再见见娘亲,但都被端王妃拒之门外,此后十年未见。
而那一日后,他的世界里便多了江扶舟陪他。
***
“慕怀,你醒了?”封竹西脸上写满了着急,见徐方谨慢慢睁开了眼睛,便轻声唤他,“你真的要吓死我了。”
徐方谨有些迷茫,觉得浑身没有力气,肩膀上的伤口传来了尖锐的疼痛,“我睡了几日?”
“三日,府医说你乍入梦魇,加之前几日劳心劳神,又中了箭,便开了安神药,要你多修养几日。你中途醒来过,但很快又昏睡了过去。”
徐方谨完全没有印象,微微张开干涩的唇瓣,喝下一点温水,润了润喉后,再说话声音就不会那么嘶哑了。
很快他敏锐察觉到封竹西脸上的异样,他想起了当日的异动,抓着他的手问,“可是张孝贵的案件出了什么问题?”
封竹西神色淡了些,“没有,张孝贵后日便要斩立决了。”
什么?徐方谨从没有见过那么快的行刑,这诡异的说法让他有些不安,“出什么事情了?”
封竹西扶着他慢慢坐起来,又在他背后垫了一个软枕,“那日行刺的事情,陛下龙颜震怒,派了锦衣卫来调查此事。”
说到这里,封竹西和徐方谨对视上,看到了他眼中的惊诧,然后他继续说,“查出来是张孝贵心怀不轨,派人刺杀于我。陛下大动肝火,斥责了审案的一干人等。让秦王改审此案,三法司皆陪审。”
他们都知道不可能是张孝贵刺杀,他还没有那么大能耐,但封竹西接下来的话便让徐方谨感到骇惧。
“秦王不过短短三日就将这个案件的实情审理完毕,找到了真凶,全部禀报给了陛下,还得了陛下在朝议时的当众夸奖。现在满朝文武都知道了秦王办事利落果决,天资卓越,在朝野还得了贤名。”
可他们都知道之所以能那么快审理完,估计就是用了他们这几月费尽心思得到的证据和审出的口供。
案子终于结束了,封竹西心中的大石落下了一块,毕竟努力了那么久,有了结果,虽说不是在他们手中,但也是沉冤昭雪了。
“张孝贵斩立决,李忠冲因协同藏尸和隐匿不报被判流放充军。其余的官员都依照罪责大小移交都察院处置。”封竹西说完之后就看向了沉思着的徐方谨。
但他的心中还是有说不出的别扭来,又说不出来是为什么。
徐方谨一眼看穿了他,“你是觉得这个案件是冤案,是因为被冤枉了所以应该翻案。但眼下的情形却是这个案件是要让秦王得到了好名声才被很快审判,你心里不舒服对吧。”
封竹西是觉得荒唐,“连陆大人都被陛下斥责办事不力了,可明明她为了这个案件做了那么多事情。可那个秦王,几乎什么都不没做,就能得到满堂的喝彩,夸他办事得力,为民做主。”
徐方谨叹了口气,“陆大人被陛下斥责也没什么不好的,她本就站在风口浪尖上,若是因为此事再被封赏,怕是会成为众矢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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