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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话不知如何戳到了封竹西的心肺,他眸中略过了几分神伤和黯淡,但又不愿旁人看出来,只勉强挤出个笑意来,“慕怀这样好,有人看重他是好事。”
“慕怀兄有此才能,若是有秦王相助,有朝一日定能施展胸中抱负。”
封竹西没什么兴致了,有些无聊地拨了拨桃花瓣,不想让许宣季白等自己几日,便道:“堂浔,等过几日,我得空了,便请你喝酒去。”
许宣季笑着应了声好,收起手边的箱匣放在一旁,“我看你也累了,我让管家送到你府上,也省得你自己拿了。”
封竹西本就是来看看,眼下也不想多呆了,抱着怀中的桃花枝便走出了值房,面色淡冷了些。
见封竹西走了,屋内的气氛陡然变得尴尬起来了。
温予衡冷笑一声,“果然是许兄,杀人不见血,不过三言两语就挑拨了是非。”
许宣季拨弄着匣上精致的锁扣,淡淡看他一眼,“谦安兄这是哪里的话,你让我进来,不也是打量着让小郡王见我。有什么目的你心知肚明,就不用在这装傻充愣了吧。”
他轻笑一声,“谦安兄跟了平章几月,还是比不过徐方谨。”
温予衡拿起书夹着,侧身路过他,似讥似讽,“不用跟我说这些,许兄跟小郡王几年,还对小郡王有救命之恩,不是也比不过他,彼此彼此。”
值房内只剩下许宣季一人,四周寂静无声,他的眸色沉了些许的阴鸷。
***
翌日,秦王带着封竹西进宫面圣,徐方谨则同两个刑部的官员去萧府。
徐方谨只来过萧府一次,但那一次的经历不是很愉快。那日他们来萧则名的小院里玩,没玩多久就被匆匆赶来的萧夫人指桑骂槐了几句,话里话外都是说他们带坏了萧则名。他们虽年纪小,但也听得懂她话中的阴阳,此后他们几个再也没来过萧府了。
一晃十多年过去,萧家勋贵,其府邸依旧雄伟阔气,高堂广厦,丹楹刻桷。
管家一听他们是刑部的人,进去禀报一声就带着他们进去了,一路无瑕赏顾景色,他们行色匆匆,不多一会便到了厅前。
突然有一个家丁跑来管家耳边说了几句,管家捏了一把汗,面色异常,请他们稍等片刻,然后快速抬步走了进去。
“啪嚓——”
不等管家走多几步,厅内忽而传来了萧夫人烦躁的声音,紧跟着是茶盏碎地的声响。
“江沅芷,我儿子还在刑部大狱里生死未卜,你还心情在这里为别的男人拈针弄线的,成何体统?”
“名儿就不该娶你这个扫把星,自从娶了你,我儿年年乡试考不上,还要连累萧家被他人指指点点。”
两个刑部的官员面面相觑,纷纷低下了头,往后退了一步,不想参与到勋爵后宅的是非中去。
“你一个罪臣之后,哪里配得上我萧家的嫡子,若不是…”
徐方谨毫不犹豫地抬步走了进去,站于中庭,恭敬行礼,“萧夫人,在下来自刑部,为了萧则名一案而来。”
后头两个刑部官员都大吃一惊,这徐方谨不愧是攀附上秦王的人,如此行事,当真是胆大包天。
萧夫人脸色寡淡,她就是气不过,在外人面前骂了两句江沅芷,谁知道有人那么大胆。好歹她也是有品阶的命妇,府上也是侯爵之家,她冷冷瞥了眼管家,面不改色地坐了下来,“既然是刑部的大人,那便请进吧。”
“还不快收拾好,像什么样子。”她漫不经心地端茶而起。
江沅芷默默将被萧夫人扔在地上的衣服抱了起来,脊背挺直,不卑不亢,“没有什么别的男人,积玉祭日在即,我不过绣一件衣袍给他,以慰其灵,儿媳纵有千般不好,但从未逾矩半分,望婆母明鉴。”
萧夫人冷哼一声,“谅你也不敢,还不快下去,还站着干什么,让人看笑话吗?”
她又转头看向了堂中,缓声道:“几位大人,前几日不是来过府上问过了吗?名儿绝对不可能买题,肯定是有人故意构陷,想害我们名儿,各位大人可要明察秋毫。”
面对徐方谨和刑部的官员,萧夫人客气了不少。
徐方谨上前两步,“萧少夫人且慢,萧则名供出来的供词和线索,还需同您核实。”
萧妇人眉色浅淡了几分,“既如此,你便留下来,好生答复,若有差池,我拿你是问。”
江沅芷在一旁寻了地坐了下来,抬眸对上了徐方谨朗润的眉眼,饶是知道他是谁,还是会有一刹那的恍惚,实是日思夜想,日子难捱的时候便拿出家人的画像看看。
“萧少爷一案,还多亏了萧少夫人灼见真知。”徐方谨然后将江沅芷提前识破小六子阴谋的三言两语道出,事发突然,萧府虽多发打探,也只知表里,不晓内情,只知道小六子是盗窃了萧则名的银两,然后跟科举舞弊扯上了关联。
这一番话说得萧夫人脸上是一阵青一阵白,五色杂陈。
但她也顾不得那么多了,直接问徐方谨,萧则名何时会被放出来,捏着手帕满脸揪心,面色焦躁难安,毕竟是家中幼子,宠着长大,哪里受得了牢狱之苦。
徐方谨沉吟片刻,“兹事体大,或要等到整个案子全部告破,才能放萧少爷。且萧少爷与小六子有关联,还未抓到小六子,是否有隐情我们尚不知晓。此番前来便是再仔细过问府中的小厮小六子。”
说起了小六子,萧夫人的脸色变得难看了起来,咬牙切齿道,“我看小六子机灵,这才让他跟着名儿,谁知道他竟贪财背主,险些害我萧家满门。”
然后便让管家将奴仆的契书取来,还有一干保举之人,徐方谨又详细地问过了小六子之前的行踪。
此次犯案中的考生中,唯有萧家是勋爵之家,家中又有人在朝廷里做官,在外也有高门姻亲,树大根深,过府询问要经过多番周转。也就徐方谨适才敢不管不顾地踏进来,堂堂正正说出那番话来,两个刑部官员不由感叹果然是背后有人,敢这般造次。
徐方谨办事认真,将涉事人等细细讯问过后便起身告辞。
萧夫人见他今日进退利落,问询直切重心,利索简明,又知他近日跟在秦王身边,便多说了几句,你来我往,倒也算和气。
刑部还有事要办,管家便客客气气地送他们出去。
徐方谨不留痕迹地扫过了阿姐脸上刚才被萧夫人泼的冷茶,不由得怒火中烧,再想起了萧夫人各种辱骂之语,堆积的郁气在心间堵着沉闷,阿姐这五年来过的是什么日子?
走出了萧府,徐方谨回头一看,巍峨的府邸伫立,府宅森严,规矩颇多,心下又添了分迷惘失落,他该做什么,能让阿姐能过得好些呢?
忽然一个声音喊住了徐方谨,他定下脚步来。
“徐公子请留步。”管家快步跑了过来,额头上的汗水涔涔,将一个布袋交给了他,“这是我们少夫人给小郡王的,他知晓您跟小郡王相熟,便托您交付给他。”
徐方谨接过,目光落在了这布袋上片刻,应许之后便跟着刑部的官员一同走了。
***
徐方谨回到了国子监房舍,似是累极了,他给自己倒了一杯水,一饮而尽,然后便趴在了桌上昏睡了过去。
梦里不知身是客。
混乱的睡梦里,他似是听到了阿姐在唤他。
回京后,阿娘气他顽劣不堪,时常被人找上门来,动则就棍棒加身,关在柴房里好生反省,阿姐不敢违逆阿娘,便给他送些水和吃食,隔着一扇门跟他谈天说地。若他偷跑出去玩,也是阿姐替他遮挡一二。
在江府的小院里,他还给阿姐做了一个秋千,搭了花架子,移植了不少花木在其中,有时推得太高,阿姐还会骂他贪玩。
自他一意孤行要嫁给封衍,同江府决裂,父亲不再见他,唯有阿姐常常捎带家里的东西给他,时不时来看他,同他说府上的境况。虽阿姐报喜不报忧,但他知阿姐万分忧虑他的安危。
再转眼,脑海里便只剩下混杂着起火的江府和阿姐消瘦的背影。
猛地惊醒,徐方谨满头是汗,喉间干涩嘶哑,他还未从梦魇中缓过来,便见孔图南坐在他身旁,给他倒了一杯热茶。
“幼平……”
孔图南正拿着他从萧府拿回来的衣裳,对着烛火看,“你这衣裳都被长甲划破了袖口,我刚刚用针线替你补了几针。”
徐方谨晃了晃头,又饮下了一杯热茶,算是清醒了,他接过来看,颇为讶然,“幼平,你还会缝补衣裳?”
他细细抚摸衣裳的袖口,许是刚刚被萧夫人的长甲刮到了。
孔图南轻笑一声,低头收拾着手上的针线,“不过几针针线活,衣服破多了就会补了,但再多我也不会了,可别指望我给你绣出一朵花来。
“这袖口绣的是桃花,你喜欢桃花吗?”
徐方谨静默了一瞬,没有否认,“人面桃花相映红,桃花好看,满园桃林,落英缤纷,像是妃红色的落雪。”
孔图南若有所思地点头,“京都最大的桃花林在镜台山上,每年三四月,桃花便开了,明年会试完,可以去那处踏青游玩。”
徐方谨似是也想起了镜台山上的桃林,敛下黯淡的眸色,轻笑,“也是好去处。”
两人聊过几句会试之后,徐方谨忽而想起了虞惊弦的事,“幼平,你上回说虞惊弦是你的同乡,在你眼中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孔图南楞了一下,沉思片刻才道:“他自幼丧父,是寡母将他拉扯大,家中一儿一女,相互扶持。”
“凤歌笑孔丘,虞惊弦算是一个狂妄之人,他幼时生长在楚地,颇有江南文士的风流才气,多情肆意,给名妓题诗作曲,不惧他人论短道长。他打小他便名声在外,诗集歌会都有他的身影,是公子哥的座上宾。”
孔图南的脸色淡了下来,“不过我同他没有什么交集,我脾性古怪,独来独往,他这般众星拱月,不会识我。”
徐方谨十指紧扣,圈着圆口的茶杯,“经我这几日的调查,当年之事怕是有冤屈,他不像那种为了功名就隐瞒母亲死讯的人。”
他垂眸,眸光落在茶杯边缘,喃喃道:“听你这么一说,他还是一个性情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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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梦里不知身是客——五代·李煜《浪淘沙令·帘外雨潺潺》
人面桃花相映红——唐·崔护《题都城南庄》
第40章
怀王府方竹阁院内, 竹林葱郁,风过竹叶簌簌,协隐之声,犹如天籁, 不修自妙。
徐方谨今日得了闲, 便被封竹西拉着入怀王府陪星眠玩, 封竹西还说许宣季南下带回来了不少新奇的小玩意,让他们一起看看。
封竹西一扫前几日的郁气,走路都带风, 嘴里碎碎念着今朝有酒今朝醉,饶有兴致地带着徐方谨在怀王府到处走走。他边走还边同他说起了各处的来历, 像是遇仙桥下的锦鲤是当年江扶舟养的, 白白胖胖的, 不过认人,时常躲在水中硕叶下躲懒, 不肯出来。就连在怀王府多年的封竹西,偶尔要拿着鱼食才能哄来几条。
故而当徐方谨随意靠在桥上歇凉, 桥下围了一圈金银赤色交错锦鲤绕着转时,封竹西愤愤不平,指着游得最欢的几个胖鱼头骂了两声,听得徐方谨忍不住想笑。
笑过之后他想起了正事,便将肩上带着的布包递给了封竹西, 说是江沅芷给江扶舟做的, 她不得婆母首肯,不能去镜台山,往年都是萧则名去的,但今年只能托封竹西带过去了。
话语中, 徐方谨委婉地提及了那日江沅芷在萧府里的境况,封竹西是越听越来气,在桥上来回踱步,气鼓鼓地样子把下头好几条游鱼都吓跑了。
“你们躲着玩呢,怎么不带上我。”星眠从桥的另一头走了上来,手上还拿着一个毽子,“我等你们好久,还说要陪我玩,结果自己在这玩上了。”
封竹西连忙蹲下同星眠道歉,然后起身让徐方谨先陪着星眠踢会毽子,他有要事办,去去就来,徐方谨看着他跑远的背影欲言又止,长叹了一口气。
星眠跟在徐方谨的身旁,指了指桥下的那条赤色鲜艳的锦鲤,说给它起了名字,又踮起脚尖寻那条墨黑色的,嘴里嘟囔着喊:“小黑小黑快出来。”
徐方谨护着他,很快就找出他口中那条通体黑色,鳞片在水面如碎水晶的锦鲤,指给了他看,恍神的时候想起当初在湖中的时候只有一指长,如今都那么大一条了。就连星眠,也长高了许多。
这厢看累了,星眠就被徐方谨抱着去院内踢毽子,两人你来我往,星眠雪亮的眼眸落在了锦毛斑斓的毽子上,跑累了就坐在一块磨平的观景石上看他自己踢,双手撑着下颌,笑意盎然。
封竹西匆匆赶了回来,面色有些不自然,徐方谨定了定心神,便听他说起了封衍要见他的事。
“要不我跟你一起去?四叔他问得仔细,我还没说完他就知道了,让你去问话。你别怕他,若是他骂你,我就站出来替你挨骂。”封竹西心怀歉意,语气也着急些,好似料定了封衍看他不顺眼,找着机会就会骂他。
徐方谨失笑,将毽子稳稳拿在手里,递给了封竹西,“你同星眠玩会,我很快就会回来。殿下想知道萧少夫人的内情,自然会传召我过去,你不必介怀,更谈不上挨骂。”
当下的徐方谨实在想不到如何能马上让阿姐的日子能好过些,此番事后,依着萧夫人不辨黑白,只依爱恨的脾性,怕是会对阿姐的怨恨更上一层。萧家勋贵,在外也重脸面,当今之计,唯有借助权势,让他人敬重她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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