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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章,此事只能到这里了。”
许多年后,封竹西仍然记得那个落雪的夜晚,他拼命努力想做的事情,最后又是一场空。
步步险地,回首尽是荆棘,像是进入了深渊里,往前走,越想寻到出路,就陷得更深。
第49章
鲜艳的血在烛光的打照下渐渐隐没了莹润的光亮, 暗淡了下来,但在皙白劲瘦手腕上,还是分外显眼渗人。
身着赤色妆花罗云锦蟒袍的宁遥白用素白色的纱绢擦拭血迹,动作利落, 身为锦衣卫指挥使, 他鲜少在牢狱中亲自动手杀人了,
宁遥白幽冷的光落在了不远处的尸身上,一刀毙命,不过一瞬, 但尸身腹部的旧伤因反复被折磨,再次崩裂开来, 看着身上是破了一个大口, 鲜血咕咕流出, 染红了囚服。
“鹤卿,若无事, 便趁早回宫,若宫门落了钥, 惹人注意。”
宁遥清单手扶在额上的穴位上,似是有些疲累,眉头紧拧,“消息早就传出去了,早回去晚回去没什么区别。”
他毫无温度的眸光倒映着地下的躺着的尸身, 淡声道, “客似惊弦雁,舟如委浪萍。虞惊弦,倒是个好名字。”
宁遥白坐了下来,提手替他倒了一杯热茶, “既不想卷入是非,何必一开始替他遮掩行踪。鹤卿,这不像你的作风。”
宁遥清却举起了面前的青白玉镂空螭纹杯,“宁立崖,你这日子过得骄奢淫逸,诏狱里还用那么好的器物,这也不似你的作风。”
闻言,宁遥白便知道他不愿回答,无奈失笑,“那你让人拿来的图册是何意?我不是说过眼下这个局势,不宜成亲吗?”
宁遥清冷下脸来,“什么不宜成亲,是你不愿成亲对吧。宁家……”
“你别跟我提什么宁家,也别说传宗接代那种鬼话。宁家是不是见你离宫失势了,便将你移出族谱,墙倒众人推,平日里没少仗着你的势,真出事了还要作什么君子之风,说什么有辱门楣,将干系推得一干二净,所谓清贵传家,实际内里一团脏污。”
宁遥清本来觉得没什么,宁遥白往日里没少骂过宁家,但今日他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宁遥白,你趁我离宫这几日还干了什么?”
听到这话,宁遥白撇过眼光去,看向了幽暗的烛火,陷入了久久的沉默之中,在宁遥清不肯罢休的眼神下,他才开口,“我烧了宁家祠堂,不是想要避嫌吗?一把火烧了干净,省得他们再整日抱怨了。”
宁遥清气到头晕眼花,险些一口气喘不上来,“宁遥白,你是不是疯了,锦衣卫指挥使,正三品官位,你烧了宗族祠堂,明日言官就戳着你的脊梁骨参你。”
双手合十扣住脑后,宁遥白慢悠悠闭上眼睛,“谁知道是我烧的,天干物燥,起了一点小火而已。再说了,这次东厂求人办事,难道还想着找锦衣卫的麻烦不成?”
虽知晓宁遥白做事周全,但宁遥清还是紧蹙眉心,“你又打岔我的话,说回你成亲的事情。”
“你不愿成亲,是不是因为长公主?”
顿时屋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里,四目相对,都看到了彼此眼底深幽的光。
宁遥清冷笑,“长公主有驸马,院里还养着诸多面首,出入还有个孙小将军陪侍左右。宁遥白,你是不是该将你脑子里的水好好倒一倒了。陛下让人盯着长公主,没让你以身相许。”
提起了长公主,宁遥白的脸色添了几分深沉,“与她无关,不想成亲就是不想。你再找来一百本图册,一千个女子相看,我都会这样答你。”
“再说了,强求有何用?积玉当年顶着天全下的骂名去救封衍,最后的下场还不是神灭形消”
一晃经年,再说起江扶舟,两人的面色都变得寡淡。
宁遥白最是直肠子,向来不喜介入朝中之事,也不论局势是非,只听命行事,这也是建宁帝将他放在身边的缘故。所以对于当年封衍的行事,宁遥白都看不惯,也对积玉的选择深感痛惜,这些年若执行公务遇见封衍,是断然没有好脸色的。
宁遥清站起身来,临窗而立,长叹了一口气,“当年那种局势下,封衍已经竭尽全力。若不然,他也不会让积玉拜岑国公为师,还将人送到北境去,让积玉躲过京都的血雨腥风。”
“只是没想到……”
只是没想到积玉一走便是三年,在庆州一战中崭露头角,此后跟随岑国公在北境屡立战功,彼时延熙帝羸弱体虚,听闻他事迹,颇为赏识这位少年英才,扫榻以待。
延熙七年,江扶舟随岑国公回京述职觐见。
江扶舟骑马走小道悄悄入京,这事只有宁遥清知道,故而宁遥清在长亭处候着接他。长亭古道,烟雨纷纷,他一袭碧山色长衫撑伞而立,如幻化远山青黛。
远远便见着宁遥清,江扶舟骑马走开了几步,扬起笑意来,“鹤卿,不错嘛,我在信中听闻你入了翰林院,随侍天子,起草诏书,前途不可限量。”
宁遥清赶忙给他撑伞,“下雨了,路滑地湿,你也不知道慢些。你急忙忙偷回京这件事真的太胆大了,岑国公若是发现……”
“师父若是发现,肯定替我遮掩,我乔装而来,不过快了两日,不碍事。”江扶舟随意擦了擦额上细密的雨珠。
“早闻信中你在战场上的个中艰险,可有受伤?”宁遥清不放心地将人细细打量了一下,几年的从军让他眉目添了几分坚毅,体格轻健有力。
江扶舟在他注视下转了几个圈,无奈道,“沙场刀剑无眼,砍砍杀杀不过瞬息之间,受伤也已痊愈了,我现在好好站在你面前呢。”
宁遥清放下心来,撑伞替他挡着,“你远在北境,不知朝中局势,如今陛下体弱,对东宫多有排斥,太子的处境可谓艰险。”
“他要成亲了吗?我在路上听人说,他要选太子妃了。”
宁遥清蓦然抬起头来看他,知晓这或许才是江扶舟提前两日乔装回京的缘故,心里不由得咯噔了一下,“积玉,你想干什么?”
江扶舟眉宇间落了分不知从何而来的惆怅,“他这个年岁,是该成亲了,我与他有那么多来信,他竟一句都没透露给我,还当我是好友吗?”
说起此事,江扶舟喃喃自语,“不行,我得去找他问问。鹤卿,你莫等我了,早些回去,这里离镜台山很近。”
说时迟那时快,江扶舟立刻翻身上马,飞驰而去,背影洒脱寥落,很快消散在烟雨蒙蒙之中。
到镜台山的时候,江扶舟带了个斗笠,拐过了山脚,忽然定住了脚步。
他远远看去,就看到了封衍在给一个女子打伞,两人似是在叙话,从此处看去,果然是郎才女貌,珠联璧合。
江扶舟不便透露行踪,于是垂头抱臂靠在树旁,细密的雨丝纷纷扬扬,他隐入尘烟之中。刹那间,他忽然认出那个女子是师父的长女朱映雪,封衍随师父习武,相传他们是青梅竹马。
想起这一路的所见所闻,江扶舟无意识地揪紧了臂上的衣衫,嘴角微微下拉,封衍真的太不厚道了,都快要成亲了,竟然连半点消息都不告诉他。
江扶舟有些失神,直到朱映雪离开他才反应过来,抬步便想要走,却被封衍唤住,“积玉,你还要躲多久?”
一股气泄了,堵在肺腑里,怎么都不顺,江扶舟无奈地上前去,但见到封衍的一瞬间,那些只靠写信度过的时光忽而变得极短,唯有此刻的相见,才让人有了真实感。
封衍将人上上下下看了个仔细,又比了比他的身高,温声道:“长高了许多。”
不知为何,江扶舟听到这句话后心里莫名的委屈就涌了上来,声音也低落了几分,“我是去了三年又不是三个月,肯定长高了。”
对江扶舟了解至深,他一说话封衍便知他不高兴了,轻轻用手捏了捏他的脸,“谁又惹你了?”
江扶舟却下意识退却了几步,避开了封衍的触摸,让他落了个空,抬眸对上封衍温和的神色,他垂下头来,轻声问:“她常来吗?”
见封衍不答,他的语气更低了些,“我们写过那么多信,你从来没说过你要成婚了。日后我是不是不能来镜台山了。”
岂料封衍一言不发,转身就走,江扶舟立刻就着急了,飞快抓住他的衣袖,“四哥,那你把我东西还我,我不放你这了。”
听他这一声似是都要哭出来了,封衍叹了口气,心倏而软了下来,“我现在就去把你东西全部收拾出来,然后在山庄门口写上江扶舟不得入内,行不行?”
说是要走,但眼见江扶舟扯住他衣袖越来越紧,封衍将他的手握住,“积玉,信中没写就是没有,子虚乌有的事情你让我同你说什么?倒是你,才回来,刚刚问都不问转头就想走。你都不信我,我如何待你。”
“我才没有不信你。”江扶舟仰起头来,眸中澄明透彻,眼角微微泛红。
封衍牵他的手往前走,一如他十二岁时,与他说起了旧事,“老师说你初入军的时候胆子就大,无人之境也敢闯,风刃霜雪,铁马冰河,来去自如。”
听出来是在夸他,江扶舟抿了抿唇,“我从小便随阿娘在那长大,大漠孤烟,长河落日,千里冰封,我都见惯了,没什么好夸的。但我打胜仗了,你夸夸这个。”
封衍失笑,“少年英才,天下谁人不识君。”
被他一说江扶舟还有些不好意思,上前去一把捂住了他的嘴,“算了你还是别说了。”
封衍年长他六岁,如今的江扶舟才不过十七岁,但他全无倨傲之性,倒有几分历尽千帆赤诚不改的坦率。
封衍抓住他作乱的手,“人各有所长,不必纠结于学识多少,明理知性即可。只是战场残酷无情,你凡事多小心些。”
江扶舟不服气,“我若闲着的时候还是会读书的,你寄给我的书我都有在看,就是时间不够,不然我肯定都记住了。”
封衍深邃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听老师说,你闲暇的时候常溜进边市买酒喝,与你那些同袍相处甚欢,有时寄出去的信许久之后才有回音。”
听到这话,江扶舟尴尬地笑了笑,“闲暇之余,闲暇之余,也没有经常喝酒,我们从军之人,还是谨守军令的。”
看封衍这一副盘问的架势,江扶舟当即一跃,利落地翻上了封衍的背,讨好地笑道:“四哥,我骑快马回京,腿都累死了,你背我走吧,我给你撑伞。”
说着就从青越手里接过了油纸伞,一本正经地撑在了两人身上。
封衍面无表情,“江扶舟,你是十七岁,不是十二岁。”
饶是如此说道,封衍还是认命地将人背着,一步步往山庄门口走去。
青越见主子面上难得的笑意,心里也不由得长舒了一口气。这几日朝局纷扰,陛下步步紧逼,多加训斥,太子一党动辄得咎,如履薄冰。江小少爷这一回来,至少主子能欢欣些。
走到了山庄门口,封衍便将人放了下来,江扶舟以为他累了,便俯下身去,说他背他也行。
封衍将他扶了起来,拂过他肩上滴落的雨水,“积玉,自你走后,我也鲜少来山庄了,出行多有不便。日后,你若要来,便走小道来,但我不一定在,你的东西还在原处。”
此话沉重,江扶舟的心惴惴不安,“我今日是不该来吗?”
“京都处处是险地,若你得空,就在城内四处走走,若真想见我,便传信于我。”
经过几年的成长,江扶舟再也不是那个什么都不懂,肆意妄为的少年了,他在北境就多有听闻,陛下与东宫罅隙颇深,甚至到了势同水火的地步。
他此一来,被有心之人见到了,封衍的处境或许就更艰难了。
江扶舟有些失魂落魄,“是我不好,不管不顾就来了。我这就走吧。”
封衍见状,慢慢将他拥入了怀中,拍了拍他的背,“积玉,你乔装而来,已是为我着想了,不必想太多,京都不比沙场,你少年得志,许多人的眼睛都盯在你身上。我是担忧你的安危。”
用力抱了抱封衍,江扶舟退了出来,带着斗笠,扬起笑意来,“四哥,你也要平平安安的。我走了,若得空,我便偷偷来看你。”
封衍站在原地,看着江扶舟一步步走远,眼底略过了几分的失意和怅然。
身旁的青越不解,“殿下,你知小少爷要来,早就让人提前两日在镜台山巡戒,不过是住上一两日,应该不碍事。”
封衍踏入了山庄的门槛,淡淡道:“我盼他来,又不愿他来,这京都哪还有什么安稳之地。”
下了山的江扶舟有些沮丧,步子深一步浅一步踏入泥里也不自知。
但他抬头却在马匹停歇之处看到了早等在那里的宁遥清,他快步走过去,“鹤卿,你还没回去吗?”
对上他看透一切的眼眸,江扶舟垂下眼来,自嘲一笑,“你早知我会回来。连你都知道,我还在自欺欺人。”
宁遥清默默替他撑伞,“积玉,来日方长,不急于一时。”
听罢之后,宁遥白久久没有说话,饮下了杯中已经变凉的茶水,入口全是苦涩,“鹤卿,昔时人已没,今日水犹寒。你甚少同我说起积玉。”
宁遥清缓缓阖上眼眸,瓷白的手上青筋可见,“徒添伤悲罢了。”
但说起了封衍,宁遥白眼神忽然凝住了,“鹤卿,传言谢将时要被调入京了,北境有异动,封衍似是在暗中查积玉当年的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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