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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遥清神色不变,“他一直在查,但其中牵扯太多了,就算是他,也不能轻举妄动。”
“明日他会去一趟刑部,定王一案还有些事需要他亲自处置。你暗中留心他身边的人。”
宁遥白摇了摇空了的茶杯,叹道:“江扶舟啊江扶舟,真是欠了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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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客似惊弦雁,舟如委浪萍——出自白居易的《送客南迁》
昔时人已没,今日水犹寒。 出自唐代骆宾王的《于易水送人》
标注一下时间线,两人相识在延熙二年,现在回忆进展到的时间点是延熙七年,延熙七年在回忆里是一个非常重要的时间节点。
而正常的剧情时间线是建宁九年。
延熙二年——延熙十一年——建宁四年——建宁九年
第50章
细雪漂泊, 落在飞檐廊角,覆了一层霜白色,枯枝败叶也隐没在茫茫一片中,北风凌冽刺骨, 刮得人面皮生疼。
年关将近, 京都里的各个府衙都忙, 刑部也不例外,各司各尽其职,堂官坐镇, 来往咨文频繁,一切有条不紊, 各地呈交上来的批文也紧赶慢赶地处理。
封竹西卸了审案的担子, 心绪不佳, 于是继续跟随沈修竹读书进业,趁着天寒地冻, 窝在府里惫懒不肯出门,时不时唤徐方谨去喝酒叙话。
不过好几次徐方谨去郡王府的时候都见到封竹西在看历年的案件卷宗, 纸页写了满满一本,鲜少见到他这般认真,徐方谨便知他还对科举舞弊案放不下。
但事实却是此案由于虞惊弦的死走入了死胡同,秦王随同刑部将此案点到为止,涉及的大小官员一律移交刑部和都察院, 由此空出了许多职位, 吏部也忙得不可开交。
一切仿佛尘埃落定,秦王罕见地没有请功,而是低调地处置一切事宜,此番镇定谦卑的模样, 还意味得了陛下的夸赞。
与此同时,明年二月春闺将近。由于未名府乡试闹出的动静太大,内阁甚至召集了礼部官员前来议事,将一切细则一一捋顺,千叮万嘱,以防再出什么岔子。
手心接过纷纷扬扬的落雪,徐方谨仰头望向旷远的天际,心里莫名怅惘,怀中抱着河南清吏司整理的定王一案的卷宗,直到身后传来宋明川的脚步声,他才收回了眼神,恭敬地跟在了他身后。
宋明川面色冷淡些,步履稳健,朝着空出来的议事厅走去。
徐方谨跟在他身后,暗自摇头,心想宋明川和封衍这一见面就互相看不顺眼的场面一点都没变,这么多年了,两人还是话不投机半句多。
进入厅堂,徐方谨默默站在宋明川的身后,尽量不抬头去看封衍,毕竟他们上一次在镜台山的相见可以说得上是糟糕至极,他心口里也堵着一口气。
来得不巧,宗人府的官员带着满面苍老的定王也前后脚赶来,他们只能先站在一旁。
封衍坐于上首,案桌上茶水已散了热气,他手中慢慢拨弄着念珠。
定王被人压着往前走,满脸沉郁衰败,进入厅堂看到上首的封衍后,顿时怒火中烧,狠狠朝封衍啐了一口,然后一脚踢开了堂中的红木镶云石文椅,很重的一声响。
“封衍,你个狗东西,目无尊长,论辈分,我还是你的叔伯,还轮得到你来抄本王的府宅?”
青越和青染齐齐上前,护在了封衍身旁,手握剑柄,面容整肃,严阵以待。
封衍随意将桌上的长折扔在了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皇叔莫不是老了,不识字了,由你管家和府邸的人供述出来的罪行,桩桩件件记录在案,经刑部审查,确为实情。远的不说,就拿这几年的来谈。三年前你强抢千亩民田,让平头百姓求告无门,后来又将受你胁迫的三十个佃农殴打致死。”
定王被人死死压住,听到这话冷笑一声,“我当是什么事,不过死了几个贱民。藩王受百姓供奉,朝廷恩养,是祖祖辈辈的规矩。”
一颗珠子破空而出,定王话音未落便被这一颗钢/珠弹中了膝盖,骨骼嘎擦一声响,他便狼狈地跪倒在地。
封衍面无表情,“皇叔执意这样想,那封衍无话可说,若来日下了阴曹地府,莫恨怨鬼缠身。”
定王直不起身来,但还是拼命仰起头来,眼神阴狠毒辣,又呸了两声,讥讽道:“中州之地半入藩府,腴田膏土尽是王庄。若论罄竹难书,十恶不赦,还轮不到本王吧。河南雍王的恶名传遍大江南北,掘民田挖民坟,杀人如麻,肆意羞辱封疆大吏,河南饥荒如此,而他所费银两一日何止万两。”
“不就是因为他有两度从龙之功,是陛下的亲胞弟吗?封衍你若真的正大光明,为何不去查抄他的家财,将他关入宗人府让三司会审。”
“呸!你不敢对不对?封衍你个狗杂碎,不过就是封恒的一条狗,他何时将你当做亲生的?他待江扶舟都好过你万倍。真是可笑,一朝废太子,甘愿当奴做狗,摇尾乞怜。我若是你,早就反了天了。当年再度他登基之后,干的第一件事就是屠戮太子一党……”
封衍此时再次弹出一颗钢/珠,此次直接弹中定王的咽喉,让他的脸色乍然青红交杂。
定王倒地紧紧捏住脖颈,口舌死咬出鲜血来,他几欲癫狂,嘶哑的语调拼命从牙缝里挤出来,似妖邪鬼怪缠身,“封衍,杀戮无数,残害宗亲,你会遭天谴的……”
宗人府的人快速上前将痛不欲生的定王禁锢住,生怕眼前这位活阎王一气之下将人当场诛杀了
定王目眦欲裂,指骨染血,用力在地上抓着,却再说不出半个字来。
封衍站起身来,目光中落了分怜悯,随后覆上幽深的冷意,声音散入霜雪中,“我已遭天谴。”
徐方谨蓦然抬头看他,只见他侧身站立,寒风凌冽,吹起他衣翩然的衣袖。
忽而手中的卷宗变得无比沉重,徐方谨垂眸,肺腑里充斥着极寒的冷意,似是要将四肢百骸都冻裂开来,脚下仿佛有千斤重。
封衍连日处理政务已是身心俱疲,年关将至,更是诸事纷扰,他目光落到了刑部来人身上,似是记起了旧事,眉头轻折,“今日便到此为止。”
徐方谨有些麻木地将手中的东西递给了青越,青越倒是多看了徐方谨几眼,毕竟上一回此人可是将主子气得够呛,甚至呆在镜台山静修了四五日才下山。
青染则快步上前去,替封衍披上一袭玄色素面杭绸鹤氅,系好衣扣,便退到一旁去。
此时一直没说话宋明川轻笑一声,似讥似讽,“殿下赫赫威名,不容小觑。当年若有此等威风,也不至故人西去,身亡命殒”
闻言,封衍顿步,回过头来,“宋明川,你别忘了,当年是谁带积玉去的朝暮楼。”
宋明川的脸色骤然惨白。
当年的亲历者徐方谨见两人争锋相对,互捅刀子,不由得叹了口气,朝暮楼是当时京都里有名的南风馆,延熙七年,便是宋明川说要带他去见见世面。
***
下了值,徐方谨没回国子监房舍,迎着风雪慢慢走到了飞鸿阁,阁中僻静,落雪无声,他默默走到窗前,开了一个细缝,冷风便灌了进来,吹得脸皮发紧,但他的心却莫名静了下来。
他坐在直棂围子文椅上,面前的案几上放着几张国子监监生写的文章,翻开来看,头一篇便是孔图南的,字迹镌刻,铁画银钩,颇有风骨才气,这一手好字可与他不修篇幅的外相不符。
思绪漫散,耳听风吟,徐方谨的目光渐渐从字里飘走,落在了很多年前的那一日。
延熙七年,江扶舟回京之后爹娘拘着在家里呆了几日,之后便在城内四处走动。许是年岁渐长,他对往日那些玩闹的事失了兴致。昔日的好友中简知许在翰林院做官,每日抄抄写写,整理文集历书,而宁遥清随侍御前,相见时难。
不得见封衍,江扶舟苦闷了几日,于是就去找被关在家中的宋明川了,听闻他在准备科考,家里管得严了些。不用想,宋明川肯定一脸苦相,他亦不喜读书习文,几个玩伴中,唯有他们二人课业较差。
三两步熟练地翻上了宋明川小院的院墙,江扶舟避开了宋家的家仆,一顺溜就进了屋子里。
烛火幽幽打照,裁下宋明川利落的剪影,他低头看书看得出神,这让江扶舟不由得纳闷,心里嘀咕着难道宋明川转性了?
江扶舟踮起脚尖,蹑手蹑脚地朝着书案走过去,宋明川的警惕性太差了,他都快走到他身旁了,也没见宋明川有任何反应。
“嚓——”江扶舟一把就扯过了宋明川正在看的书,对着烛光小声将扉页的书名念了出来,“春花秋月何时了……”
宋明川被吓了一大跳,大喘着气拍着胸口,“积玉,你干什么,怎么来了也不说一声,你要吓死我不成。”
江扶舟摇了摇手中的书,好奇地问他:“你不是在准备科举吗?这看的都是什么东西?现在科考还考这个吗?”
宋明川被他一本正经的好奇问到耳根发烫,急急忙忙地抢了过来,趴在了桌子上,没好气瞪了他一眼,“谁说我没学了,学一整日了,现在看些闲书而已。”
一听是闲书,江扶舟来了劲,立刻凑到他身边,“我正好也没事干,你也给我看看,我近来可闲了。”
宋明川从床底搬出了他藏闲书的箱匣,拿出了第一册给江扶舟,“你记得还给我,这是孤本,现在都买不到了。”
江扶舟更是猎奇,孤本这种书他只在江怀瑾的书房里偷摸过几本,不过密密麻麻的字,让他读得就头疼,他看不下去就给简知许和宁遥清他们两个了。
于是江扶舟怀里摸了一本话本带回了府里,并且在第二日的夜晚,再一次爬上了宋明川的院墙。
他这回搬了个椅子坐在了书桌旁,捻起了一块绿豆糕,随口问宋明川,“琼羽,你说为什么楚王要帮风冉交那么多钱,他们关系很好吗?我看这个风冉也不是很乐意。”
宋明川正在专心描摹字帖,听到这话,落笔重墨滴出了一道长痕,这一张算是毁了,他转过头来,恶狠狠地翻到了第一页,指给他看。
“这是风月话本。”
江扶舟恍然大悟,“你说楚王喜欢风冉呀。”继而眉头紧蹙,“这个楚王是不是有病,喜欢风冉还打断了人家的腿,又将人关了起来,我还怀疑他跟风冉有血海深仇。”
宋明川无奈扶额,似是想到了什么,他顿道,“他们是两个男子,你不觉得奇怪吗?”
江扶舟再拿起一块绿豆糕,咬了一口,嘴里含糊,“断袖嘛,我虽然读书少,但不是傻子。阿爹说这世上有诸多感情,都是平等的,没什么奇怪的。”
他抬眸与宋明川莫名的眼神对视上,心里有些发毛,“琼羽,你干嘛这样看我,不就多吃了你两块绿豆糕,改明我买了就还给你。”
宋明川垂下眼帘,颇为无奈,“吃你的,没人惦记你的绿豆糕。”
“积玉,若我考上了,你……”
江扶舟又翻过一页话本来,随口道,“你考上了我恭喜你呀,不对,你还要请我去喝酒才行。”
宋明川拿起了笔,状似无意地提起,“说到了喝酒,你去过朝暮楼没有?我过两日得空,若你想去,我陪你去看看。”
江扶舟正得闲,想起明日偷偷去见封衍,后日正好有空,于是就应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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丝竹管乐,珠帘重幕,朝暮楼比之别的酒楼,显得僻静雅致,连堂内的一个花瓶都颇为名贵,以至于江扶舟都不敢大声说话,只能扯了扯宋明川,“我们俩来这真的带够钱了吗?”
宋明川也有些发憷,他自己也少来,不过是听他人说起过,但在江扶舟面前他只能强装着镇定,“应该是够的,我们就喝酒而已。”
江扶舟从来没有见过那么多男的亲昵依偎在一起,来来往往的人看着衣着单薄飘逸,幽幽的兰花香在厅堂里流溢,他有些不大自然,端直身子,实际上有些僵硬。
“你说的朝暮楼是南风馆?”江扶舟倒了一杯酒,小口地抿着,甜甜的,像是果酒。
宋明川干咳了两声,“你不是觉得不奇怪吗?来见识一下罢了。”
忽而一阵喧哗引起了他们的注意。
“你个死小子,你还清高上了是不是?袁大人那日不过看你可怜,给了你一口饭吃,你还真当自己攀上高枝了?”尖锐的声音刺耳,接着就是一巴掌扇在了一个瘦弱男子的脸上,很快那人脸上便泛起了一阵红。
瘦弱的男子可怜地缩在了角落,被毫不留情地踢了几脚,污言秽语加诸其身,眼见着又要挨打了,江扶舟站了出来,从怀里拿出银子来给那人,“你莫要打他了,他是你们这边做事的吗?让他在这里坐一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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