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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积玉回来的时候也是一身的伤,我气不过,便狠狠罚了积玉。不听军令,擅自外出,这是大忌,他这一回是万幸,若稍有差池,便一同折在里面了。”
封衍知晓此事,因为江扶舟来信里写过,但只粗粗略写他与谢将时是同袍好友,不料这里头还有这一段内情,也将自己受伤的事情遮掩得一干二净。
朱霄将杯中的茶一饮而尽,“好在三年下来,经过一番历练,他也算能独当一面,只是沙场残酷冷血,若太过重情,反而累及其身。”
“也罢,还有时日,积玉还需再磨练,玉不琢不成器。”
但思及封衍目前的处境,朱霄深感忧虑,“殿下,朝局纷扰,您千万保重。”
封衍眉眼深敛,“我无碍,但眼下京都局势不明,先生还是带着积玉尽快回北境吧。”
第52章
一晃一些时日便过去了, 江扶舟又要回北境了,临走前,他同几个年少好友在酒楼里小聚了一番。
等到酒酣饭饱归家时已是华灯初上,席间唯有宋明川埋头不管不顾喝了许多, 一旁的简知许怎么劝都不听, 故而只能陪同宋家的家仆将他架了回去。
几人临行前话别前, 宋明川没由来地唤了好几声江扶舟的表字,简知许没法子,问江扶舟是不是欠他钱了。
江扶舟这几日心情也沉闷, 听到这话猛地咳嗽了一下,无奈摆手, “他有一箱书还在我这, 明日我一定还给他。省得他念念不忘。”
听到这话, 宋明川醉酒酡红的脸白了些,灯火辉映下, 背影落拓萧索,他抬起头来, 含糊地再唤他一遍,“积玉。”
对上他澄澈复杂的眼神,江扶舟不知为何,心底轻颤了一下,他略有些诧异, “琼羽, 你别是学傻了。还有你那些闲书也少看,许多桥段都不合常理。”
说起风月话本,江扶舟就牙疼,自那日被封衍逼着看那本批阅过的话本, 他就对任何话本都提不起兴致来,更别说再翻开宋明川那一箱闲书了。
宁遥清沉下心来,他身处局外,看得更清些,见宋明川如此,叹了口气,“明衡,你先送琼羽回宋府。”又转头看向了宋明川,叮嘱他道:“琼羽,饮酒伤身,下回少喝些。”
清润的嗓音却如警钟,敲响在宋明川的耳畔,他定住了身形,凉风徐徐吹过发烫的面颊,愀然低下头来,不再胡闹,任由简知许带走了。
简知许还不明所以,只觉得这其中肯定有什么事发生了,一边架着宋明川一边纳闷道:“你们几个在打什么哑谜,我怎么什么也不知道?”
江扶舟轻哼了一声,“亏你还是进士及第,笨死了。”
听到这话,简知许顿时气急败坏,横眉扫过来,“江积玉,你别以为你要走了我就拿你没办法了。”
宁遥清觉得头疼,一个两个不知道都这么了,只能让简知许快些带着宋明川走,然后拉着喝了几杯的江扶舟往另一头走,见四下无人了,他问道:“积玉,我看你也不对劲。”
江扶舟顺着路边旗杆的影子慢吞吞地走着,一言不发。此路僻静,风过无声,唯有拂过招摇的旗帜烈烈作响,宁遥清也不追问,便陪他一同往前走。
“鹤卿,若是一件事求而不得,你还会求吗?”
这发问没有前因后果,莫名的,宁遥清却忽然想到了什么,心重重一沉,“积玉,求而不得执念过深,劳身焦思,总归是不好。若是我,许不会再求。花开灿然自在,不必折枝。”
江扶舟走着走着就停了下来,默默蹲了下来,灯火打照在他身上,影子忽而缩得很短很短,一如他此刻沉抑的心,胸肺之气郁郁难解,自嘲道,“你说得对,万事自在,花开花落自有时,总赖东君主。”
宁遥清鲜少见一向飞扬肆意的江扶舟如此消沉,低声唤他,“积玉。”
江扶舟却利落地站起身来,换上了往昔的笑脸,说笑道:“怎么我的字你也唤上瘾了,鹤卿,此去一别,便是千山万水,你随侍陛下左右,千万珍重。”
宁遥清见他面色如常,拍了拍他的肩膀,“此去迢迢,相见时难,你也保重。”
两人并肩走,再说起了这几日的笑谈,不知不觉就快到了江府门口。
正准备话别,此时突然宫中内侍焦急地跑过来,气喘吁吁地要找宁遥清。两人对视一眼,眼底尽是惊诧,特别是听到那句延熙帝独子夭折,消息已经盖不住了,宫中急召宁遥清入宫。
如平地惊雷,身处京都,他们如何不知这个消息的惊恐之处,此番风云骤变,怕又是一场血雨腥风。
来不及说什么了,但宁遥清迅速却抓起江扶舟的手臂,叮嘱道:“你快些回江府,尽量别出门了,若是可以,尽早启程回北境。”
江扶舟目送着宁遥清急忙忙离开,他自己脑子也嗡嗡然,一街之隔便是江府,他心神乱成一团麻,焦急万分,思虑再三,还是转了弯,往前几日去过的府宅奔去。
他特地绕走了小路,穿梭在掩人耳目的巷道里,经过七拐八弯,探听到四下无人后翻越了那座府宅的院墙,径直往一个小房间里去。
深夜寂静,突然有人来访,青沐瞬间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打开门窗却发现是面色沉冷的江扶舟,他吓了一跳,忙问道:“小少爷,你怎么来了?”
江扶舟目光烧灼,定下心神来,“宫中生变,我想见见殿下。”
青沐楞了一下,“您都知晓了,看来这个消息是真的瞒不住了,殿下今日午时便进宫了,到现在都还没回来。”
听到青沐这样说,江扶舟心底的焦虑更甚,来回踱步,“也不知如今是怎样的情形了。”
此处的府宅直通东宫暗门,青沐传信给留守东宫的青染,不久便得了回信,江扶舟就在暗卫的掩盖下悄然入了东宫,扮作内侍混在了寝殿之中,焦急地等着封衍的消息。
后半夜下起了瓢泼大雨,雷声轰隆,一道道紫电劈开京畿,狂风大作,似是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力,一夜落花满城。
江扶舟在寂暗的寝室里等了许久,静站在窗边,耳畔雷电交加,惊风骤雨。青染劝了好几次都没能让他去歇一会,只好抱出一件月白织金银鼠皮披风给他披上。
天方擦亮,江扶舟就有些熬不住了,靠在了案几上昏昏欲睡,心中纷繁杂乱理不出个头绪来,幻梦几多,等他再醒来,已是日上三竿,但还是没有封衍的消息。
漫无边际的心绪仿佛坠入无尽海,江扶舟单手支额,声音疲累,“青染,外面的消息怎么样了?”
青染面露难色,“现在京都里大街小巷都传遍了,陛下的独子夭折,辍朝七日,物议沸腾。但宫中还没有任何消息传出来。”
又是一日的枯等,东宫詹事府纷纷递了信来问询,群龙无首,焦急万分。眼下的朝局着实危急,明眼人都看得明白,早有传闻延熙帝要废东宫而立幼子,眼下却惊闻幼子夭折,诸多刀光剑影藏在不见锋芒的议论中。
金乌西坠,再一次入夜,江扶舟心下颓唐不已,双手合十默默祈祷,婉拒了青染再一次劝他用膳,“青染,我真的吃不下,你放着,我一会再吃。”
青染何尝不着急,但江扶舟今日总共没用些什么,若是殿下知晓了,怕是会心疼,于是午时好说歹说才让他吃了一些。
又过了一个时辰,嘎吱一声响,殿门打开了,青越跟着面色覆满冰霜的封衍走了进来,青染着急忙慌准备各种事宜,悬着的心好歹是放了下来。
听到动静的江扶舟猛地惊醒,立刻站了起来,顾不得滑落的披风,飞快跑了过去扶着封衍,“四哥,你可有事?”
封衍淡声道了句无碍,便坐了下来,江扶舟将人全身上下仔仔细细看了一遍,立刻就发现了他脸上一道清晰的血痕,当即惊呼出声,“你的脸怎么了?”
然后立即唤人拿药来,封衍却抓住江扶舟的手腕,语气低沉,“都是小伤,莫要忙了,陪我坐一会,让我看看你,听青染说你等了许久。”
江扶舟怎么能不着急,但他看到了封衍眼中的红血丝和眼底疲倦的乌青,顿时不敢再动,只好乖乖坐在一旁的矮榻上,任由他握住他的手腕。
“是谁伤的你?”他轻声问。
封衍掀开眼帘,几日的奔波劳顿让他疲累,见到眼前人毫无掩饰的担忧和惊恐,他眸中略过了几分邃然的光,“无事,陛下盛怒之下摔了茶碗,一道碎瓷飞来,不慎伤到,不是什么大事。”
他说得轻巧,江扶舟却听得心惊肉跳,什么碎瓷片能划伤脸,分明是朝着封衍砸来的,可见陛下的滔天怒气。
但此情此景,江扶舟不想再让自己的烦扰令封衍伤神,只能勉强扯了笑意来,“无事就好。”
封衍在紫檀木雕花软塌上小憩了片刻,江扶舟便在一旁静静陪着,接过青染递过来的药,轻轻替他擦拭。只见封衍慢慢睁开了眼,眼底的倦累一览无遗,江扶舟心间似针扎一样疼痛。
又陪着他用了些热粥,看着他恢复了一些气力,江扶舟的心才稍稍安定了下来,思及那件轰动朝野的大事,他犹豫地问:“四哥,三皇子它……”
炭炉的银丝炭烧得正暖,封衍用银筷夹了一筷子菜进他碗里,“积玉以为呢,人人都在传,东宫太子为了储位,暗害了陛下独子,保不齐这茶楼都有说书的正在编撰这一桩皇室秘闻。”
江扶舟斩钉截铁地否定,“不可能,三皇子不过三岁幼儿,四哥怎么会对他动手。”
听到他果断的回答,封衍眸中神色微动,“积玉,我没有杀他。但如今朝野不宁,此时又出了这件事,怕是荆棘遍地,我已问过先生,你们早日启程。”
心中的惶恐摇摇欲坠,江扶舟眼底满是担忧,“那你呢,你会如何呢?”
封衍垂下眼帘来,“我不会有事,这么多年都这样过来了。眼下这个情形,陛下不会把我怎么样,你莫忧虑。”
江扶舟食不下咽,心神不宁,还是陪着封衍用了些饭食,稍晚一些,他就离开东宫了,离家两日,再多些时日家中人便要起疑了,这个紧要关头,他也不想给封衍惹出麻烦来。
见封衍沉沉睡过去,他回头看了几次才推门走了。
他刚一走,封衍蓦然起身,依靠在床边吐出一口血来,面色青白交错,青染惊呼一声,“殿下!”
封衍手背上青筋暴起,指节紧紧抓着床沿,声音嘶哑,“莫要声张,让褚逸过来。还有,让先生尽快带积玉走。”
***
江扶舟在临走的前几日惊闻噩耗,就此耽搁了行程。
延熙帝一连辍朝七日,哀痛欲绝,椎心泣血,寻了方外术士和得道高僧入宫替三皇子往生祈福。不料此时有邪方术士进言,说山东曲宁县地动,诅咒了陛下幼子,走火入魔的延熙帝听信谗言,欲坑杀一地生民为独子陪葬。
举国惊骇,恐慌万状,流言蜚语惊动了九州万方,雪花片一样的奏折呈递御前,更有内阁携百官长跪在会极门外叩首劝谏,整个京都仿佛刹那间进入了隆冬。
延熙帝勃然大怒,当即让人将劝谏之人拖出去乱棍打死,于是三四个拼死进谏的言官死于午门杖下,一时风声鹤唳,令人骇目惊心。
饶是如此,身边的近侍宁遥清仍接连上奏,跪在延熙帝面前言辞恳切,直言不讳,以示其举荒谬残暴,违逆天地人伦,他屈身跪在御前,豁出浑身胆气,已抱有必死的决心。
随后宁遥清便落了大狱,候旨问斩,任何人求情都不得。
江扶舟听闻后不顾身边人的阻拦,想要入宫,但宫门紧闭不得觐见,几日的时间,他求遍亲朋知交故友,但陛下盛怒,已有前车之鉴,除却源源不断的上奏搭救,竟再无他法。
封衍赶来的时候江扶舟已心力交瘁,疲惫不堪,仍抓着他的手,眼底泪意滚滚,“四哥,鹤卿他……”
将身上的玄色云锦罗披风盖在江扶舟身上,替他系好了衣领,封衍沉着冷静,眉眼冷然坚毅,“莫怕,我会保住他的命。”
封衍不顾病体当日便直入宫门,正值三皇子头七,他一身素白免冠跪于宫中祭坛,以血书长祭延熙帝幼子,骤然响起的雷鸣惊天动地,狂风暴雨里,他长跪不起,血流如注。
延熙帝站于九重高阶之上遥遥远望,面容苍老,神色衰败,背脊伛偻,目光越过眼前的惊风骤雨,落在了封衍身上,天地广阔,不过他一人祭血哀鸣。
延熙帝不顾内侍的阻拦,只身走入了雨帘中,步履缓慢,久之,长叹一口气,便让人带封衍下去疗伤。
这场闹剧就此终结,但宁遥清触怒陛下,由死刑改判了宫刑,打入宫中净房扫洗恭桶。与此同时,延熙帝大病一场,缠绵病榻一月有余才慢慢恢复了气力,自此以后,性情更加阴晴不定。
江扶舟潜藏于东宫照料了封衍几日,就到了不得不启程的时日,这一回再走他的心沉重万分,深宫幽闭,他亦无法再见宁遥清一面。
昔日种种皆似云烟,权势滔天,不过一夕之间,就可将人置于死地。他跨上马时,回望来时的长亭古道,竟恍若隔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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