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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走前,徐方谨又拉着封竹西加紧时间与关匡愚和陆云袖等人一起探讨了河南此次的灾情,用纸张记录下了河南省一些重要的官员和藩府的状况。
徐方谨当然没让封竹西闲着,也递了一本给他,“早日熟悉,还有几日便要到了。”
闻言,封竹西拍干净了手上的饼皮,饶有兴致地翻看了起来,看到有不熟悉的地方他就指出来问徐方谨,这样两人都能记得更深一些。
“这个陈海潮是不是还关在河南提刑司牢里?”对着火光,封竹西指了一个人名,他想起前几天听关匡愚说过这个人,扯了扯嘴角,“河南灾情那么严重,他竟然敢将府仓里的粮食拿出去倒卖,真是撑死胆大的。”
徐方谨慢慢摩挲着下颌,“我倒觉得有些蹊跷,此人迟迟没移交都察院审查,我记得他与工部侍郎是族亲,许是背后有些门道。眼见为实,我们还是不要妄下论断,以免先入为主。”
封竹西也觉得有理,翻看过又一页来,“我们还有几日就到了中明府,估计那群河南的官员就等着我们呢。”
“——吁”
他话语刚落,突然林中传来惊马的啼叫,继而是杂乱的脚步声从不远处传来,利箭飞来,破空烈烈,极快嗖的一声射在了粗壮树干上,力道之深,箭头没入大半,把封竹西吓出了一身冷汗。
“小心!”
两人立刻起身,拔剑目视前方,眼神凌冽。
徐方谨脚步飞快,手起剑落,利落地斩掉了随之而来的一支箭,暗卫立刻现身,跟在了两人的身后,持剑以待,目光灼热。
马车中的郑墨言本靠在车厢窗旁小憩,听到这一声也飞速冲了出来,像是抓小鸡一般将一旁王慎如的后领一拉而起,也顾不得他的挣扎,顺手就丢在了徐方谨这边,跌落下来时还踉跄一下,得亏是封竹西飞速扶了一把。
“王大人,慢些。”
王慎如惊魂未定,摸了摸凉飕飕的后颈,再望向了其貌不扬但武功不俗的郑墨言,才知小郡王将自己同他放在一处是何意,拱手道谢:“多谢小郡王。”
林中沉暗,唯有此处燃起了灯火,风吹柴火漂浮摇曳。郑墨言足尖点起,身飞如燕,很快隐入了林中,朝着刚才的脚步声追去,只留下一句“我去看看。”
不多时,暗卫就将抹毒自尽的黑衣杀手拎了过来扔在一旁仔细检查身上的物件,而郑墨言则带了一个浑身是血的人回来,稳稳当当放在了地上,“就是这个倒霉蛋被刺杀了。”
徐方谨没有犹豫,当即拿出了药和绷带来给眼前的伤者止血,郑墨言手脚麻利地给他换衣和擦拭伤口,感慨道:“看着手无缚鸡之力,真是命大,竟然还活着。”
封竹西眉头紧锁,凝视的目光在他脸上扫去,又听旁边的暗卫回禀刺客身上没有任何标识,暂时查不出线索来。
忽而从此人的血红的衣裳中掉出了一本敕书和一个荷包,徐方谨和王慎如火速一人拿起一个,拆开来看。
“周德玄,福建人氏,上任河南请南庆府知府。”徐方谨翻开那本朝廷委任地方的敕书,喃喃自语,又看向了王慎如,只见他将荷包里的东西摊开来给他们看,是一枚印信。
封竹西一拍大腿,猛地想起了什么,“慕怀,刚才我们说的那个陈海潮是不是就是前任南庆府知府,因倒卖赈灾粮被抓了。这个是新接任的那个官员,可他与谁结仇了,竟然出动死士来杀他。”
“我们去南庆府。”徐方谨肃冷的目光落在了那封任命书上。
听到此话,封竹西诧异地看了过来,“可此次灾情最严重的地方是中明府,一路驿站递信,怕是河南的官员已经在候着我们了。”
王慎如却明白了徐方谨的话,眸光中倒映着柴火的光,“慕怀的意思南庆府可能有蹊跷,我们兵分两路,明察暗访,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封竹西接过王慎如手里的印信,“此话在理,南庆府是河南粮仓,其中往来账目不少,我们姑且去探一探虚实。”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所有人都没心思耽搁了,事出紧急,几人立刻动身出发,趁着星夜赶路。
***
稻草堆里,酷热的阳光烧灼人的头皮发烫,蹲在草堆里的封竹西紧咬着牙关,因为跑得太快而呼吸急促,身子不住打颤,脱力的手臂刚才遭到了棒打,此时还在发麻。
外头的打斗声交杂刺耳,棍棒刀剑来往的杂响回荡在耳畔。
他努力克制着起伏不定的胸膛,一颗心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耳边鼓噪发痛,一时间只觉得头脑发昏,一想到外头的暗卫和徐方谨,他又满心的着急和担忧,恨不得跑出去再看两眼,但他知道现在出去只会给他们添麻烦。
“啊——”
突然封竹西的一条腿被极重的力道拖出了遮掩的稻草堆,后边失去支撑力,他猛地一下拖行在地,眼前的昏暗消散,乍现天光,他失声尖叫,沙地里滚动的摩擦让他本就受伤的腿脚更疼了。
他奋力想要将自己的腿收回,转身却看到了几个精瘦的人扑了上来,眼神中凶恶和极度饥渴的光不像是在看一个人,像是在盯着桌上的一盘肉,粗粝的手脚攀了上来,死死缠绕着他,将他牢牢锢住,发出滋滋的嘶吼声,似鬼魅扯着长舌从地狱狰狞地爬了过来。
浓稠的血腥感萦绕在几人身上,脏乱的衣裳弥漫着恶臭,差点把封竹西熏死,他猛地咳嗽了几声,风沙迷了眼睛,一阵绝望袭上了心头。
突然横陈的一剑悬空而来,皮肉入骨的声响滚入耳畔,封竹西立刻睁开了眼睛,然后就看到面前两人被一把剑齐齐砍开了脖颈,凶猛的眼珠子瞪大来,滚落的头在地上翻了几圈,温热的血液喷洒在他脖颈。
如此惊恐的一幕把封竹西吓得魂飞魄散,他跌落在地,然后他蹬着脚死命往后退,眼中满是恐惧,突然手指好像抓到了什么,他扭头看过去,发现竟然是一节婴儿的断臂,分肢的手脚染上了灰尘,血液干枯,他骤然惊叫出声。
“慕怀……”
徐方谨刚刚全力那一剑震得手臂在疼,飞溅的血液在眉眼划出一道痕迹,迤丽而浓烈,锋利的眼神似刀锋,渗人的寒光翻落在地下,他站直了身子,抬手将身旁吓傻的封竹西拉了起来,“可有伤到?”
封竹西疯狂摇头,只觉得眼前的一切都似噩梦,从小养尊处优,就算是习武也没见过这般血腥的场面,断残的肢体横飞,人肉脑浆滚了一地,腥臭的腐恶萦绕在四周,他没忍住,直接扶着树干吐了出来。
“呕~呕~”
封竹西伸手拦住了徐方谨前进的脚步,别开眼又看到了断掉的头颅和端肢,吐得更厉害了,好不容易缓过来,他靠在树干上,心有余悸,腿脚发软,“他们怎么像是发了疯病。”
徐方谨抿唇,眸光幽深,“他们是想吃人。”
封竹西一阵恶寒后怕,浑身鸡皮疙瘩都出来了,声音哆嗦地不成一句,“……什么,你的意思……他们是想吃了我们?”
“十里无鸡鸣,人烟稀少,留下的这些都是靠着吃人勉强活着的,已经失去人性了。刚才我们制止了一个正在啃咬人肉的人,剖肠开肚,里头塞着的是石头和树皮。”
闻言,封竹西跌坐在地,喃喃自语,“人间炼狱……这南阳府的灾情竟已经到了这种地步。”
徐方谨利落地收了剑,身后的几个暗卫也围了上来,身上都有几道血迹,让封竹西忍不住再次想了刚才的场景,又扶着徐方谨吐了起来。
“事不宜迟,我们得快些走,入夜之后此地更危险,趁早进城。”
一行人又行了一段路程,路上遇到了一家茶档,停下来歇一会脚,正当封竹西诧异为什么此处会有一个茶档的时候,突然就看见徐方谨跟着几个暗卫走到里间,将后厨的一个精壮大汉五花大绑扔了出来。
油腻的滑脂在他手上涂满,鲜血夹在在指缝里,浑身腥臭,壮汉不死心瞪着徐方谨等人,但很快他就被徐方谨利索一剑抹了脖子,薄薄的利刃划开皮肉筋脉,鲜血喷涌而出,痛苦不过一瞬。
暗卫都惊诧地看了眼徐方谨,据他们所知,徐方谨只是国子监的学生,但杀人的手法却像是刻在骨子里的熟稔,封竹西抖颤,“慕……慕怀,你怎么会……”
徐方谨反手将剑收了回去,轻描淡写地擦了擦指尖上的血,“家道中落的几个月里,杀过几个月猪。”
他们来不及再说上几句,就见一个骨瘦如柴的老人踉踉跄跄地从后头走了出来,他没甚力气,走两步喘上三声,扑通一下跪了下来,劫后余生,险些软塌在地上。
苍老的手合十跪拜,连声道,“多谢救命之恩。”
他接着强忍着一口气磕了好几个头,腿脚都走不动道了,哆哆嗦嗦的,“我是被掳过来的,险些成为了他们的盘中餐。”
徐方谨走过去将老人扶了起来,“老先生,这南庆府到底是怎么了?”
老人连连摆手,沙哑着声音,“你们是不是外地来的?快些走吧,不要留在这里了。朝廷不管河南了,这两年接连的干旱,已经死了太多人了。”
“边遭这个几个村落,没剩几个人了,活下的都已经不是人了……起初旱灾的时候还能靠着余粮挺过一阵,后来越来越热,地里全干了,官府救济一阵就没粮了。等啊等,能吃的越来越少,开始的时候还有野草,后来就是石块、土块、树皮,能吃的都吃了,再后来,易子而食,惨绝人寰。”
徐方谨渐渐攥紧了拳头,眼中复杂交错,“如果我没记错,朝廷这些年拨了不少赈灾款和粮食来河南。”
“哪里够呢,就是无底洞,老天爷再这么旱下去,怕是要死更多的人。再说了,赈灾粮哪里能到我们身上。去年陈海潮大人顶着滔天的压力,开仓放粮,百姓感恩戴德,是顶过一阵,可后来……他也被抓走了,带着枷锁,现在也不知音讯。”
听到陈海潮的名字,徐方谨和封竹西对视一眼,都看到彼此眼中的诧异,“您的意思是陈海潮大人是冤枉的?”
“何止是冤枉的,南阳府是河南的粮仓,怎么会在旱灾刚起的时候没有余粮赈灾?百姓苦巴巴等着一场雨,一些粮,若不是陈海潮大人,恐怕更糟糕了。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南庆府这两年不知死了多少人,省里的那些大人怕事发,都死死捂着这里。”
“这不,我在城里听说钦差都去中阳府了,朝廷是管不到这里了。”
老人泄了气,还是封竹西倒了些水给他饮下才勉强缓了过来,挥了挥手,有气无力道:“你们快些走吧,再不走就来不及了,此地太危险了。”
听到这句,徐方谨也知此地不宜久留,入夜之后指不定还有什么会出来。
他们本想带着老人一同走,但老人扶着椅凳坐了下来,苦笑道:“不用了,就不拖累你们了。我一把年纪了,家里人都死了,我就坐在这里,哪也不去。”
见他面色凄苦,怎么都不肯走,徐方谨叹了口气,也不强求,转头看向了封竹西,“平章,我们快些走吧,早日到景阳县。”
景阳县是南阳府的附郭县,南阳府的治所就在此地。
封竹西不死心,非要看看刚刚徐方谨他们在茶摊的后厨都看到了什么,不过一眼,他瞪直了眼,只见里间挂着的人尸有些已经风干了,砧板上的肉血肉模糊,锅里热气里煮着一滩血水,散发着一阵阵恶臭,腐臭苍蝇四处飞舞,油腻的肪液黄白交泛。
“——砰”
两眼一闭,封竹西顿时昏了过去,还是暗卫眼疾手快,飞快过去将人背了起来,又唤了几声“小郡王。”
徐方谨无奈扶额,只好让人先背着赶几段行程。
灼热的地干裂,目之所及寸草不生,头顶着刺眼的阳光,徐方谨踩过此地,深沉的眸光略过几分幽暗。
第62章
南阳府内, 埋头苦干的衙役正在提着水桶俯身用水瓢在灼热的地上泼水,滚热的青石地板上冒出滋啦滋啦的声响。衙役们挽着衣袖,手臂黝黑,动作麻木, 脖颈处累了一层又一层的热汗, 手脚累得发酸发软。
悠闲躺在院内摇椅上的南阳府同知孙余复手端着一碗鸡汤, 看着下属正在消暑热,躺在椅背上放松了腿脚,慢条斯理地睇了一眼身旁的通判, “周大人,见你近来消减了些, 还是要多注重吃食。”
通判满头是汗, 但手中的折扇还是替上官慢慢打着, 闻到了鸡汤飘来的肉味,吃了几日糟糠米的胃竟生出了几分作呕感来, 心里暗骂了几句,但面色依旧恭恭敬敬地道了句是。
他紧接着抹了一把汗, 战战兢兢地问孙余复,“大人,我们就这样拖着新来的知府会不会……”
孙余复不以为意,喝了一口鸡汤,唇上滚了一圈油腻, 咂摸了两句, “大人我都打听清楚了,新来的知府是监生出身,资历不深。不过是吏部临时补缺,踢了一个没资望的倒霉蛋过来。如今的河南地界, 谁还敢来担担子,有陈海潮前车之鉴,多少人避之不及。”
“再说了,知府让我等筹借粮食赈济救灾,又让下辖的九个县县令前来议事,简直异想天开。南阳府这个破落地方,草都不长一根了,还让我给他找人来,怕是几个县衙的门都快给啃光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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