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竹西靠在黄花梨竹节圈椅,屈指轻扣桌案,“任大人是关大人的得意门生,若背刺恩师,必定有利可图,事又关涉刑部,牵连到金知贤。”
未说完的话彼此心知肚明,陆云袖眼底微不可察地划过了几分诧异,封竹西这两年来沉潜之气愈发凝重,言行举止也与从前大不相同,对朝局的洞察力也深了几分。假以时日,定能独当一面,不容小觑。
“事关京察之事,我尚不能明断,但诸多蹊跷之处已然显露出来。”陆云袖将卷纸放在了书案前。
她继而看向了屋内,似是想到了什么,微微蹙眉,问道:“慕怀这几日可好些了。”
料理完公事之后就不见徐方谨的身影,陆云袖眉宇间添了分担忧,最近发生了不少的事情,她略有耳闻。
这些时日徐方谨虽面色如常,但能让人感受到他紧绷的弦一直不肯放,多说无益,许多事还得他自己想明白,走出来。
闻言,封竹西垂下眼眸来,“他告了假,在府中歇息几日,若陆大人寻他,我遣人唤他来。”
陆云袖隐隐察觉出不对,但到底是没说什么,只道:“不必,他好好歇息便是,近来也没什么要紧之事。”
送走陆云袖之后,封竹西拿起手中的信看了几遍,上头是徐方谨留给他的信,说是告假了几日,他要出趟门,不用寻他,他自会归来。
杯中的茶凉了,灌入喉咙中有股涩苦的味道,封竹西唤了府里的管家来,仔细询问了徐方谨走之前的事,听到管家的话后,他沉静了片刻,才道:“让人暗中去寻,动静不要太大。”
信笺的字镌刻疏淡,倒映在封竹西的眼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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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有点少(挠挠头),这两天有点忙,明天尽量多写。
第85章
浮云缥缈, 游走在渺远的长空,澄净如水洗的天际映落了飞鸟的剪羽,冷风似游漫的烟雾,从破口的茅草檐里钻进来, 一室寂冷凄凉。
刺眼的天光穿过破洞的纸糊窗子, 打照在屋内徐方谨瘦削皙白的手腕上, 指节处撕裂开了一个豁口,干枯的血迹凝固成了朱红色的点,寒风一吹, 昨日霜雪飘落下的稻草铺的冷意就渗入了骨髓里。
徐方谨已经在此处两日,镜台山下的小村庄, 与世无争, 远离喧嚣和纷扰。他随意找了一个破旧的屋子, 四壁荒败,久无人烟, 纸糊的窗上几个大口灌进了瑟冷的北风。
来时只带了一件鹤氅,他散漫地靠在了铺满稻草的一个角落, 昏天黑地里,什么都不用去想,在四四方方的天地里,不用假面视人,强撑着郁气堆满的肢体。
浑浑噩噩, 不知今夕何夕, 他在惝恍迷离的梦境里反反复复想到过去,缩在回忆的一角里取暖,昨日烧干的柴火落了灰,干焦的气息弥漫在思绪里, 挥之不去,连往事都蒙上了灰暗朽气。
幼时他不喜读书,江怀瑾虽不拘着他,但得闲的时候会将他揽在怀里,教他念书识字,有时他困乏地眯着眼,耳畔听着温和的颂书声。
“土地平旷,屋舍俨然,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属……”
这篇《桃花源记》他听过江怀瑾念过无数遍,是为数不多能背下的篇章之一,他打了个哈欠,扯着阿爹的衣袖,眼睛瞪圆了,好奇地问他:“爹,这世上真有世外桃源吗?黄发垂髫,怡然自乐,真有这样的地方吗?”
江怀瑾罕见地沉默了许久,眼眸的光明暗交杂,良久才道:“会有的,或许要许多年许多年以后。这世上再无饥荒灾祸,颠沛流离,有一日人人平等,吃饱穿暖。”
没有经历的世界无法想象,就像是江扶舟也无法理解江怀瑾教他的许多东西,奇形怪状的符号和无法交流的言语,像是天外来物,只独属于两父子之间的秘密。
江扶舟耷拉着倦累的眼皮,窝在他怀里,察觉到阿爹一瞬间低落的情绪,小大人似得拍了拍他的宽厚手背,“阿爹不要不高兴,肯定会有这一日的。”
江怀瑾无奈失笑,捏着他温暖的小手,“身不能至,心向往之。”
幻梦里光影离奇,徐方谨似是走进了无边无际的黑暗里,长路迢迢,总看不见尽头,手中点着的那盏烛火摇晃着,光亮明明灭灭。
恍惚里,他好似又回到了那一年中秋,一家人围坐在院子里,阿姐靠在阿娘的肩上,苍凉渺远的塞北小调悠扬,他仰头就可看到漫天星斗,天悬银河,璀璨夺目。
沉湎的梦境破碎,他踉踉跄跄地又走上了一条路里,尸骨残骸如山,浓重的血腥味弥漫,遮天盖日的黑暗里忽听短兵相接,刀枪箭雨,战马嘶鸣,肃杀的苍茫里鬼哭狼嚎无休止尽。
如整个人浸入沉冷的深潭里,他再睁眼时看到山洪里淹没无数生灵,翻过断臂残肢,雷声长鸣,天阴地湿,惨然一色,呼喊的声音里越过重重山河,回荡在凄惶的梦里。
忽而被猛地一推,他站在公堂之上,密密麻麻的人群里站着他见过的许多人,惊堂木一拍,漫天的血腥刺破眼眶,挣扎着的肢体胡乱挥舞着。
最后的一刻定格在衰败残破的江府里,江沅芷坐在千秋架上,碎金的光影里,她的身形渐渐消散,散作了无声无息的风。
徐方谨骤然睁开双眼,错乱的记忆里让他分不清现实还是梦境,他坐起身来,扶着冰凉的木板,眼底浮现的异色缓缓褪去。
他百无聊赖地靠在杂乱的稻草堆里,沉重的压抑在心头如巨石,让人喘息不得,忽而滋生出无趣来,浓重的自厌和自弃似潮水般将他吞没,挣脱不开。
这些日子发生的事情太多,将他炸得支离破碎,一时间只想逃避,仿佛这样就可以不用去面对,往日的真相也就此埋入年岁的荒芜里,在深不见底的黑暗里,他好似一下失去了坚持的胆力和锐气,随波逐走,飘远于广阔天地里。
他想要起身却全无气力,只能任由自己躺在此处,眼睑静静垂下,仿佛游魂一般。
直到一道残影突然冲了进来,惊起了一地的静默。
徐方谨定睛看去,原来是乌金跑了过来,硕大的身躯直往他怀中拱,鼻尖的热气喷洒在他手背上,它身上还带着干草暖烘烘的气息,应是刚刚躲在哪个地方晒太阳。
他将衣带里的肉条喂给他,轻轻揉了揉它毛茸茸的脑袋,“你跑哪里去了,这两日都没看见你。”
乌金不管不顾地埋头吃着,亲昵地蹭着他的衣裳。
“嘎吱——”
门被推开了,一个穿着棉衣的庄稼汉子大步走了进来,一看到徐方谨还觉得惊奇,“我说天寒地冻地,它怎么往这来,原来这有人在。这屋子都破落多久了,早就没人住了。你若是没地去,可以上我那喝口热酒。”
徐方谨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稻草和灰尘,“多谢大哥,喝酒就不必了,过两日我就该走了,不牢您费心。”
庄稼汉子笑着将乌金牵了出来,见它依依不舍地看着徐方谨,又喂了个豆饼给它,“我看你穿着也讲究,此地入夜后太冷了,前几日还落雪,不如早些走吧,免得得了风寒。”
“你可往山里去,寻个地歇息。不过镜台山上的菩提庙正在做法事,听说是小侯爷的亲眷故去了,怀王殿下正命人操持祭事。”
听到这话,徐方谨眸色暗淡了些,眼睫轻颤,礼貌地道了声谢,又俯身摸了摸乌金圆圆的脑袋。
“要我说怀王殿下还真是不忘旧情,听闻他要用血写祭文悼念小侯爷,这……”
话音未落,他突然被徐方谨倏而看过来的冷冽眼神镇住,不由得口吃道:“怎怎怎么……”
“你刚刚说什么?”
庄稼汉子不解地挠头,“我说怀王殿下他要……”
这次他连话都没说完,只见徐方谨飞快的身影冲了出去,远处马声嘶鸣,踪迹远遁,犹如星驰电走,只余一道利落的残影。
此时庄稼汉子才褪去了憨厚老实的表情,神色严肃,将腰带上挂着的肉条喂了一个给乌金吃,“乖乖,你立功了,不愧我喂了你那么多天。”
再望去不见踪影的徐方谨,心中的担忧多了几分,长叹了一口气。
***
肃杀寂冷的堂屋之中,封衍端坐在塌上,他垂眸静思,周身沉敛的威严如山雨欲来,掌中滚动的佛珠一颗一颗拨过,钝响沉闷,仿若砸在人心上的碎石。
一旁的案几上放了纸笔,卷起的边角沙沙作响,交槅楹窗支起一角,映出竹叶的萧疏长影。
封衍随手将佛珠搁在一旁,案上盛放着青瓷冰纹盖碗,剔透晶莹,他清冽的眸光凝住,拔出匕首来,寒光刺目,清晰地照出了他半边面容。
刺骨的寒凉浸入皮骨,割开血肉的撕裂声伴随着滴入碗里的鲜血在空寂的屋内听得分明,血腥味被香炉里燃着的檀木香掩去。
屋外的护卫整肃地站立,肃穆森严,青越和青染分立两侧,静听北风呼啸,卷起落地的枯枝败叶,萧索之气顿生。
徐方谨赶来的时候,已经是衣裳凌乱翻飞,他大喘着气,擦过额头上的细汗,快步上前,“慕怀求见殿下。”
未等青染通禀,他猛地撞开了房舍的门,不管不顾地冲进去,掀过素色珠帘,神色惊惶,抬眼就看到了封衍抬笔落在纸上的血痕,他一袭月白色衣袍,手腕上的伤痕触目惊心,血迹斑驳。
他身躯轻颤,双拳攥紧,浑身的血液仿若都在此刻凝固了,声音无比嘶哑,“斯人已逝,殿下何苦伤身。”
未有回音,唯有寺内的钟声回荡,几步之遥,如隔天堑。
徐方谨双眼通红,愤然去夺封衍手中的笔,还未触及到笔墨,突然被他抓住手腕,只听他声如死水,“本王前日在镜台山上开棺动土,五年了,竟是一座空棺。”
如平地惊雷,徐方谨怔然看他,双目对视下看到他眼中沉潜的哀默和悲痛,一时他的喉腔像是烧了火红的炭火,焦躁干涩,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嘶——”
封衍毫不犹豫地再是一刀划过了手臂,刺眼的鲜血落在了碗中。
徐方谨骤然心痛,血痕乍然,他不顾一切地去夺他手中的刀,泣声嘶吼道:“不要,你不要命了吗?”
封衍倏而将他死死揽入怀中,任由他用白布替他绑着伤口,禁锢的力道像是要揉进骨血里,哀哀唤他,“江扶舟,五年了,你可有半分念着我。”
染血的刀滚落在地上,纸笔飘然翻飞。
徐方谨被压在床榻之上,手腕上沾染了血迹,他肺腑里忍着沉重的郁气,怒吼道:“你是不是疯了!”
突然他的双眼被温热的手心盖住,唇齿间的热意覆上,齿关被撬开,呼吸掠夺间,几欲喘不过气来,他挣扎着推搡封衍刚硬的胸膛,闷重的拳头砸在他肩上,衣襟凌乱,湿热的眼泪贴在面上,滚烫灼烧了理智。
得以喘息的一刹那间,徐方谨紧紧抿唇,忽而一巴掌甩在了他脸上,沸腾的怒意止不住喷涌而出,“你混蛋,真不要命了是不是?”
他狠力揪着封衍的衣襟,身躯颤动,眼底的酸楚和哀痛几近溢出来,咬牙切齿,“让郎中来看伤。”
“——嚓”
封衍遽而向他后颈点去,徐方谨乍然软了身子,倒在他怀中,他将人揽抱起来,不肯松开半分,静靠在墙上,发红的双目看了他一遍又一遍。
褚逸麻木着走进来,见到屋内狼藉一片,早知封衍得知江扶舟活着的消息后就疯魔了,五年来的痛苦和折磨都化作了此刻的狂风骤雨。
“你这是何必呢?人找到了皆大欢喜,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
封衍掀起眼帘,眸光深邃,“我宁愿他恨我怨我骂我,自从江沅芷走后,他几日未合眼了,骤闻噩耗,他受不住。”
闻言,褚逸不知该说什么,目光落在被他护在怀中的徐方谨身上,摇头叹息。
褚逸上前来替他包扎伤口,所幸他还有分寸,伤口都不深,就是看着可怖。但他面色冷凝严肃,斥道:“封衍,我再说一遍,若再有这种事,不用你动手,我直接药死你得了。”
封衍将徐方谨的手紧紧握在掌心里,继而十指紧扣,难得显出了些许的愧色,“抱歉,日后不会了。”
“我还要陪他百年。”
第86章
昨夜落雪飘蒙, 飞檐斗拱挂着雾凇,剔透晶莹,描摹一道道疏淡的白边,朱廊黛瓦素裹银装, 天地间寂然一片。
松柏负雪, 虬劲的枝干衍生至旷远的天际, 日光的淡影摹刻在三交六椀棂花窗上,似绢白的布上染了几点墨痕。
仿若这一觉睡了许久,徐方谨裹在锦被里缓缓睁开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乌木鎏金宝象缠枝床的素白色纱帐,眼睫轻颤, 咬破的唇瓣上清凉, 似是涂抹了薄薄的一层药膏。
一阵混沌感袭上了心头, 许久,迷茫的记忆渐渐回笼, 徐方谨猛地坐起了身,却听到玎珰碰击的声响, 手腕上冰冷的链条与床沿相碰,他不可置信地顺着目光看去,竟是一条长链相连。
下意识去摸藏在身上的匕首,但什么都找到,莫大的惊慌感萦绕在心上, 他蓦然走下了床, 发现这长链铐在床上,长度足以让他在房中走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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