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嘎吱一声门突然开了,青染送来了洗漱的用具,见徐方谨一人茫茫然站在屋内, 不禁一惊,快步走到衣桁处取了鹤氅来给他披上,又嘱咐侍女将银丝炭烧得旺一些。
“给我解开。”
徐方谨抬手拦下了青染递来的鹤氅,看着他的眼睛又重复了一遍,声音干哑,“青染,给我解开。”
青染别过头去,鼓了两声掌让人下去,直到殿内只剩他们两人,他才硬着头皮道:“徐……小侯爷,你就别为难属下了。今日有紧急军务,殿下天不亮就去了兵部。”
徐方谨年少顽劣的时候也被封衍用铁链铐着不让出门,但那都是在书房里拘着他写字,让他修身养性,什么时候都沦落到拷在床头了。
一股无名火在肺腑里烧着,他冷着脸坐到了青鸾团刻紫檀椅上,哐啷的锁链碰撞声更是让他心烦气躁,但看到青染静默地站在一旁,他又觉得没甚意思。
梳洗后他眉眼耷丧,趴在案几上不动弹,怀中抱着青玉色迎枕,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桌案,他没注意到自己在此处的放松,不同于在外时刻板正的身躯和紧绷的思绪。
时隔多年,青染仿佛又再次看到了那个当年无拘无束的江扶舟。
但到底是不同了,横贯了五载光阴,他见过徐方谨跟在小郡王身边时的谨慎谦和,不知这五年他又经历了多少事。
青染掩去怅惘的心绪,默默走上前去将厨房送来的鸡丝粥放在了他面前,“后厨熬了许久的粥,您多少用些。”
徐方谨拿起羹勺,慢慢搅动了面前的粥,热气弥散间,他忽而问:“无缘无故,殿下为何要去镜台山开棺。”
青染的脚步顿了一下,斟酌了一下用词,“在河南中明府时,徐家祠堂遭到了盗匪,其人略通奇门遁甲之术,在暗格里发现了……”
徐方谨扶额,有些食不知味,味同嚼蜡,替他把话说完,“发现了徐方谨的牌位。”
有一种莫名荒诞感笼罩了在心上,他无奈失笑,“原来是这样,你们真的会有人一直盯着徐家祠堂。”
既然话都到这里了,青染索性也不瞒他,将他们调查到徐方谨与永王世子有牵连的事一并说了,又提及了江礼致的事。
徐方谨沉默了许久,直到吃完了一整粥,搁下了碗,他垂下眼睫,“青染,这些年他还好吗?”
青染的话绕在嘴边,到底没说什么,迟疑了一下,才道:“这话您可以亲自问殿下。”而后缓步退到了一旁去。
暖炉在掌心发烫,徐方谨百无聊赖之际又拉起了手腕上绑着的细条长链,心想封衍到底想要干什么,总不可能将他一直拘在这里。而他也有些不敢面对封衍,毕竟之前见面他们都剑拔弩张,不欢而散。
愁绪包裹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烦忧,他眉宇染了些许的烦躁,扯着长链的力道重了几分。
忽而,屋外传来的熟悉的声音,徐方谨的背脊倏而僵直,抬眼望向了外头。
“青越,我四叔呢?怎么今日是你在此,青染去哪里了。”
正说着话,封竹西就要推门进去,但却被青越伸手拦住了,同他说了封衍今日早早出门去了,眼下屋内没人。
“我又不干什么,上回来我在侧殿的书房里落下了一本书,今日得闲就想着来拿回去。”
封竹西唇角勾起一抹笑来,抱臂靠在柱上,好整以暇地看着青越,“怎么我不能进去吗?莫不是里头藏了什么人?”
殿内,徐方谨的心重重跳了一下,手心渗出些冷汗来。虽相隔甚远,但这种不安感让人心乱如麻,他还没做好与封竹西相认的准备,不然也不会一直以假身份与他相处。
他所做之事牵扯到许多复杂交错的往事,且他尚未知晓那位故人的身份,若贸然相认,不知会有怎样的危机潜藏其中。平章年纪小,藏不住事,如果知晓他是江扶舟,待他的态度就不似往昔般舒坦自然,而会处处忧虑他的处境。
青染看出了徐方谨的忧虑,上前去替他添了一杯热茶,劝慰道:“小侯爷莫忧虑,小郡王有分寸,不会擅闯殿下寝殿。”
果不其然,封竹西玩笑过几句之后就准备走了,不过临走前,他深幽的眸光遥遥落在了殿内,褪下那分玩世不恭,整个人沉敛了下来,脑海里霎时间闪过了许多,最终归于空寂。
踏雪无声,他背影宽阔,身躯挺括,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渐渐隐没在了院内,远走化作了一个小点。
守在门前的青越捏了一把冷汗,心想小郡王真的是长大了,越来越不好糊弄了,适才看过来的眼神虽然带着笑意,但凝在其中的深沉让他莫名想到了殿下。
又思及殿内的小侯爷,青越只觉得荒诞离奇,谁能想到这世上竟然有此诡谲之事,殿下这几日在暗中查镜台山的事情,旷日时久,纷扰杂乱,尚没有头绪。
他寻了门廊前的台阶坐下,长叹了一口气。
***
被关了一个整日,徐方谨等不来封衍,又被这个铁链气得心烦意乱,于是让青染找了近日京都里京察的消息和小报来看,他则伏在桌案上随手写下一些关键的事情,若遇到不懂的关系就直接问青染。
告假了几日,他还有许多事要理清楚。
一来一回就等到了晚上,月上树梢,游云浮走,他只能打开窗的一角才能看到外头飘远的飞雪,如绵绵细细的柳絮,落在了窗前。
他伸出手去接,冰晶落在手心就化了,凉意漫过指尖,心绪久违地平和下来,刻意藏起来的悲伤和难过都似蒙上了一层薄雾,不去触碰心里能好受些。
徐方谨搁下笔来,清脆的一声响,抬头看向了在他对面坐下来帮他整理收集消息的青染,犹疑道:“他……一向这么忙吗?”
“殿下勤于政务,又时常亲自教导世子,过问小郡王的课业。”
徐方谨抿唇,提到了星眠就想起了那日的不愉快,他垂首低眉,慢慢折起了眼前的纸张,情绪低落了下来。
青染笔尖一停,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刚想说话的时候就发现他已经起身,自顾自走回了床榻,闷不吭声地盖上了锦被,背对着人,一言不发。
仙鹤衔珠烛台上灯火明暗,青染只留了殿内两盏烛火照明,将桌案上的纸张和书册分门别类地放好之后,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徐方谨起先睡不着,辗转反侧,思虑万千,不知过了多久,沉重的眼皮慢慢耷拉下来,呼吸渐渐平稳,唯有拧着的眉头让人瞧出些烦忧来。
夤夜时分,封衍才归府,先去看了星眠,见他睡得安稳放下心来,然后匆匆赶回了寝殿,见屋内的灯暗着,床榻上隆起一个弧度,便抬步去侧殿梳洗。
换了常服,封衍轻步走到了床榻边,映入眼帘的是徐方谨不设防备的睡颜,眼疾尚未痊愈,视物还受些影响,但他还是用眼虚空描摹了一下他眉眼的轮廓,奔波了一日的心稍稍安定了下来。
温热的指节抚上了徐方谨紧拧着的眉心,不过一瞬他就睁开了眼睛,怔怔然地看着封衍,眼神迷离茫然,等看清眼前之人后骤然清醒了过来。
他猛地坐起来,手上锁着的长链嘡啷作响,怒上心头,“你给我解开。”
话里的藏着他自己都不知道的骄纵和放肆。
封衍许久没见到他这般同他说话,往日里见他冷淡疏离,张口闭口就是殿下恕罪,若非他察觉出端倪来,这辈子他或许都不肯与他相认。
“积玉,你怨我吗?”
屋内倏然沉寂了下来,唯有烛火燃烧时细碎噼啪声响起,衬得分外静默。
“你想知道什么,我都会告诉你。”听不到他的回答,封衍的心遽而沉了下去。
徐方谨眼底略过了几分黯然,当年的事他早有猜测,今日听到青染说完之后更是怅然若失,又听闻他因入宫与陛下谈起往事,急火攻心后全然失明一事,便不忍再说什么。
他轻轻摇头,低声道:“当年之事,皆非你我所愿,何谈怨恨,造化弄人罢了。”
语气里独独有怅惋和哀默,少了几分留恋。
封衍敛眉,伸手想要去碰他的侧脸,却被他下意识躲过,落空的手乍然冰冷,心霎时像是被密密麻麻的针扎住,压抑不住的钝痛涌上。
“我何时能走?”
“你何时搬回……”
两人几乎是同时说出口,却是南辕北辙,背道而驰。
封衍眼中似是凝了深幽的潭水,看向他的眼神多了分怆痛,这一刹那的静默更是让徐方谨惴惴不安。
他无意识中抓紧了锦被,屋内的银丝炭烧得人燥热难耐,不敢再和封衍的眼神对视上,他鸦羽长睫抖颤,咽下喉腔间的苦涩。
他轻声道:“四哥,往日种种,复杂错惘,若非我强迫陛下赐婚,也不会有今日,诸般骂名都是我该受着的,是我强求于你,你不必介怀。如今这样就很好。”
“我们就这样算了吧。”
这话说完徐方谨心都要碎了,他咬紧牙关,别过头去,强撑着崩乱的思绪,指尖扎入掌心,肺腑里痛得直抽气。
封衍看出了他话里的挣扎和痛苦,哪怕心已经被千刀万剐,碎得七零八落了,还是把他紧紧揽抱在怀里,用力的怀抱给了他支撑,温厚的手掌抚上他的后脑,将他按在起伏不定的胸膛里。
“好。”
听到这声回应,徐方谨在他怀里忽然眼泪掉了下来,双眼通红,眼角酸涩发痛,死死抓着他的衣襟不肯放。
封衍粗粝的指节擦过他眼角的泪,哀声道:“积玉,我说好你也哭,我该拿你怎么办。”
徐方谨面颊烧红,热泪滚烫,这些时日自己硬抗的委屈和悲痛全部满溢了出来,他紧紧攥着拳,将头埋在他怀中,身躯发颤,“四哥……积玉没有家了,他们都不要我了,阿姐走了,我不是爹娘的孩子。”
“我不知道我是谁,这世上那么大,好像就剩下我一个了。”
封衍知道他同江怀瑾的父子感情有多好,他自小就是被家中疼宠着长大。当年被万人唾骂时他可以不在乎,唯有江怀瑾至死都不肯见他,是他一生沉痛的伤疤,再也抹不去的伤痕,随着江怀瑾的死,烙印在骨髓里。
封衍牢牢锢住他的腰身,将他抱得更紧了些,低头虔诚地啄吻他落泪的眼角,咸湿的眼泪灼热滚烫,他低声哄道:“我在。”
“你想做什么都随你,这一辈子,你要平安顺遂。”
不知过了多久,徐方谨哭累了,倦怠的眼皮堪堪垂下,在紧紧相拥的怀抱里沉沉睡去,封衍握住他湿热的掌心,万般珍惜,轻似浮云不敢用力,生怕他碰了碎了。
将人安放在床榻上,封衍替他掖了掖被角,又用浸过热水的巾布替他轻轻擦了擦脸上的泪痕,不舍地看了他一遍又一遍。
良久,他俯身,温凉的唇吻在他眉心,起身后坐在床边守着他不肯入睡,烛光打落他萧索的长影在壁墙上,摇曳的火光倒映他眼底,渐渐化作了尘灰。
***
翌日,徐方谨醒来后,酸涩的眼皮很重,不用说肯定是肿了,他抬眼看去,刺眼的天光漫过窗台,侧耳听到窗外松柏的枝条簌簌落下积雪。
他脊骨僵直,默默坐起身来,却察觉到了什么,他张开了合拢的手,里头赫然放着一把钥匙,沉默里他用钥匙解开了手腕的长链。
站起身来,没有束缚后他的心没有轻半分,而是愈发难受,想起昨日的种种,他蓦然跌坐在了床榻旁,酸涩的苦痛让他直不起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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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封衍:我还要陪他百年
积玉:我们就这样算了吧
(各说各话)
他们之前的感情还夹杂着一些往事哈,最后肯定会he。把往事讲完,就离我的完结越来越近了。
第87章
谢家府宅里, 侍女窸窸窣窣的扫雪声从庭院廊庑处传来,飞鸟扑翅,站立在松柏枝头,倏而飞远。
冰冷的风刮着面目生冷, 青石板砖上凉意渗骨, 任平江是乔装而来, 养尊处优太久,在外头多一刻,这手冻得就受不住, 他踩着昨夜残留的薄薄的一层雪,来回踱步, 焦急地看向了不远处的院落。
他走谢家后门进来的, 被人请到这里后就一直等着, 头上戴着的毡帽拉下了些,口中哈出的热气潮湿, 腿脚冰冷,止不住发颤。
“大人, 这都过去多久了,谢大人这谱也摆得太大了。”任平江身旁的下属眉毛竖起,忍不住嘟囔道。
如今正值京察,各方面都要小心来往,如果不是任平江等了几日, 实在等不及了, 也不会亲自上门来,他们一大早就来了,伪装成谢府的远亲前来拜见谢道南。
任平江拉下脸来,斥道:“谢大人身居高位, 岂容你肆意编排,说话做事也没个分寸,如果不是你做事不干净,被陆云袖抓到了马脚,我怎么会大冷天还要上门求人。”
听到这话,下属冷汗涔涔,用衣袖在额头上擦了擦,身子瑟缩了一下,辩解道:“大人,这与我无关,都是底下人手脚不干净,贪了银子,谁知道会闹得那么大,关少爷被他拿住了,又牵扯到了东厂,这谁能料想得到。”
“且关大人是自尽的,为了保他那个不争气的独子,又能赖在谁身上。”
提到了关匡愚,任平江眼底略过了几分阴郁,将手拢在衣袖里,“这些事你给我吞到肚子里,半个字都不准往外说,若是传出去了,你我都吃不了兜着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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