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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是人非事事休,你总要给积玉些许时间,让他与往事和解,念及江大人,他如何释怀?”
封衍何尝不知,静静摩挲着指节上的玉扳指,平复心绪。
简知许站起身来,将窗户支起来,宽慰道:“难得的好天气,开窗来透……”
他的话顿住,发现徐方谨根本没有走远,在游廊处停住,而他面前赫然站着宋明川,他身子僵硬着转过去,就看到了封衍陡然冷冽的神色。
心不由得咯噔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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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哀哀父母,生我劬劳——《诗经·小雅·蓼莪》
物是人非事事休——李清照《武陵春·春晚》
第88章
素雪银装, 茫茫天际一道,绣闼雕甍宏阔,黛瓦朱墙恢弘,檐角下凝了冰晶, 反照出日光剔透晶莹如冷玉, 砖瓦下枯枝积雪, 簌簌垂下。
徐方谨刚踏出门,冷风扑面,烦扰难解的思绪才稍稍散了些, 天光漫过肩臂,他抬步走下阶梯, 却在游廊处拐角处停住, 入目是石青色衣袍的一角, 他蓦然一愣,抬头就看到宋明川负手而立, 站在廊庑下。
似是听到了脚步声,宋明川缓缓侧过身, 复杂交错的眸光定定落在了徐方谨身上,凝着他些许看不懂的情绪。
“宋大人。”
徐方谨依旧谦恭问礼,身躯板正,一丝不苟,进退得当的礼仪让人挑不出半分错来。可就偏偏是这样疏离冷淡的态度让宋明川心头一直压抑的火烧得更旺了。
“嚓——”
宋明川上前一步, 猛地抓住了徐方谨的手腕, 语气冷冽,“是不是要等我死了你才肯告诉我。”
手腕上收紧的力道让徐方谨不禁抬眼看去,对上宋明川盛满怒气的眼眸,他悬着的心还是重重坠了下去, 眉梢略过了几分无奈。
这样的表情落在宋明川眼里无异于火上浇油,他将徐方谨扯着凑近了几分,声音凉薄透骨,压抑着的恨意喷薄而出,“江扶舟,你真是好样的,同是年少玩伴,知交故旧,你能在简知许面前承认,到我这里就是一口一个宋大人。”
“凭什么?你当我是什么?每逢你冥诞忌日,我求告诸天神佛,痛悔当初为何要与你说那样重的话,以至于自你成婚后,我们再无相见之日。现在我连你尚在人世都不配得知。”
他的愠气如有实质,尖刀般刺下,“我就这么惹你厌烦,让你生不出半点怜悯之心,哪怕你也想想,年少相识,宋明川也会难过。”
这话越说越重,徐方谨本就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宋明川,正因为年少情谊,他能在简知许面前坦坦荡荡,唯独面对宋明川,太多的话容易伤人,太远太近又难以拿捏尺寸,这般犹豫何尝没有当年宋明川狠决了断的几分因果。
“琼羽,我还没想好。”
徐方谨眉心微蹙,被他锢住了腕骨,青红的指印清晰可见,“你放开我。”
见他终于肯承认,宋明川双眼倏而红了些,神情憔悴狼狈,饶是如此,他依旧冷笑,“若非我查到蛛丝马迹,你这辈子是不是都不会认?”
听到这话,徐方谨沉默良久,眸光垂落,“琼羽,物是人非,知道我是谁重要吗?”
宋明川猝尔松开了他的手腕,冷声问他:“那封衍呢?说什么物是人非,你还打算和他重修旧好吗?别忘了,当年你们成婚之时你如何受千夫所指,说你悖逆狂乱,专横跋扈。”
“江伯父也因此与你断绝,至死没见过一面,他沉痛于你遭受这样的攻讦和诋毁,如今你又要重蹈覆辙,五年了,你难道还没想明白吗?”
几近是一针见血,徐方谨心豁然捅开破口,难以抑制的酸楚和哀痛涌了上来,一想到江怀瑾不肯原谅他,几番将他拒之门外,哪怕适逢年节,他亦多次求见而不得。
他身躯微颤,刺骨的凉意从脊骨里渗入,惨笑道:“琼羽,你非要这样伤我。”
相识多载,都知彼此软肋和沉痛在何处,他现在毫不留情地撕开他刻意不去想的伤疤,就是尚未想明白该如何面对往事,如今被直截了当地挑破,利语伤人,少了融洽的余地。
这话说完后,宋明川看到徐方谨刹那难堪和悲哀的神色,悔意早已蔓生,他捏紧了衣袖,堪堪错过眼神去,哑声道:“积玉,我只是不希望你再伤怀,情深不寿,当年的教训还不够吗?”
徐方谨肺腑里抑郁的气堵着心烦意乱,这些时日发生了太多事,将他打个措手不及,所有纷繁的心绪缠绕在一起,理不清剪还乱。
宋明川终于冷静了下来,气息稍凝,缓声道:“你想要查当年的事,我会帮你。”继而他从怀中拿出了一封信来,塞在了他手里,“这是牵扯到当年事将领的一些行踪,那封手书究竟从何而来,我也在找,你再给我些时日。”
徐方谨手指轻颤,捏着信件的指节微顿,“我……”
“等这件事了结,你若不想呆在京都,远离纷扰的官场乱事,你想去哪里,我都能陪你去。宋家祖籍在江南,我命人栽了一片桃花林,每逢春日,落英缤纷,繁花似锦。”
闻言,徐方谨错愕抬眼看他,手蓦然松开了些,信纸飘然落地,被瑟冷的风吹远了些,此时此刻,他竟说不出半个字来,宋明川的话太沉重,让他接不起来。
宋家伯父伯母盼着宋明川能光耀门楣,他好不容易才走到了今日,蟾宫折桂,宦海沉浮,怎么能说不要就不要了。
徐方谨定下身形来,轻叹了一口气,“琼羽,你我无缘,你这是何苦呢。江家的事牵扯甚广,错综复杂,危机重重,我不想你也陷在里面。”
那句无缘算是彻彻底底刺破了两人一直未道明的那层纱,宋明川本就没抱有任何的希望,但还是在听到这句话后心间骤痛,原就是他奢求,不甘心就此错过。
他忽而抬眼看向了院内松柏上雪霜,恍惚间想起了往年的许多个雪日,年少相识,竟也走到了今日这般田地。
默然俯下身去,宋明川将飘落在地上的信封拾起,放在徐方谨的手上,轻声道:“不必愧疚,你没欠我什么,江伯父当年待我们几个不薄,他的事我也不是今日才去查。”
他的声音太轻,眼中染了清冷的雪意,“抱歉,积玉,让你伤怀了。故交亲朋,也应有分寸,你和封衍的事不该我论短道长。”
“你那么喜欢他,当年甚至愿意为了他舍命。你想要做什么,便去做吧,知交一场,愿你一生平安喜乐。”
徐方谨怔楞着看他,紧紧抿唇,再看向他的眼神多了分不忍,“琼羽……”
宋明川没再停留,他拂袖转过身去,背脊挺直,只留给徐方谨萧肃落寞的背影。
天光刺眼,说不清道不明的伤感在徐方谨心头浮现,一如当年他同宋明川诀别后,不欢而散。他知道,或许他们这一生再也做不回朋友了。
***
徐方谨拖着疲累的步子走回了房舍,沿途走得很慢,凉气漫上了腿脚,让他不自觉地走走停停,也没个章法,许多的事堆积在心头,让他总是不由得想到了从前的事。
等回到了昔日的居所,他没推开门,而是不自觉地用门撞了两下的头,恍若撞钟的动静让他的心勉强安定了几分,回神后他才推门抬步走了进去。
“哐当!”
几乎是一瞬,徐方谨猛地被人压在了门上,双手紧紧扣住,锢在了门板上,威势如重压,让人根本来不及反应,他下意识抬脚去踹来人,却被狠厉地揽过了腰身,攻势霎时间悄然化解,他不得已被抵在了门上,怒从心头起,他骂道:
“封衍,你发什么疯!”
砰的一声很重的关门响,将刺眼的日光挡在外头,屋内倏然昏暗了下来,封衍冷冽的气息陡然凑近,在他脖颈处的热气湿热,鼻尖擦过滚动的喉结,他浑身一颤。
疼痛骤然从锁骨处出来,尖利的牙齿咬破了皮肉,他吃痛一声,修长的指节倏而扎入了封衍后颈的皮上,留下了几道深刻的划痕,渗出血迹来。
徐方谨猛地用力捶打着封衍的肩膀,只听耳畔重重的喘息声烫人,“积玉,你若是应了他,我会杀了他。”
暴戾狠决的语气里带着深重的积压,嘶哑的声音里盛满了怒意,烧灼的火气让人如浸在岩浆中。
渗血的痛处被舔舐过,亲昵温热的气息灼人,重重的啄吻在锁骨上烙下刻印,他被束缚住,不得动弹,烧红的面容显出几分绯色,衣衫凌乱。
趁着封衍松缓的片刻,徐方谨猝尔越身而起,猛地推开了他,手指触上脖颈下面的伤痕,星星点点的血迹染在指尖上,“你疯了不成?”
徐方谨往日里从未见过他这般,他向来清冷自持,进退得度,旧日哪怕是在情事上,也不会放浪形骸至此,留下那么显眼的痕迹。
封衍深沉的眸光里席卷着狂风骤雨,看到他手腕上的红痕更是怒意翻滚,欺身上前,徐方谨见状,不禁退后了几步,跌坐在了床榻上,这更是触怒了封衍,冷笑道:“重蹈覆辙,宋明川真是什么话都说得出来。”
闻言,徐方谨乍然头疼,眼前的封衍根本没有什么理智可言,无奈道:“我不是什么都没应吗?”
封衍倏然将他扣在床板上,坚硬的胸膛如钢板,宽厚有力的手掌禁锢住腰身,收紧的力道让人险些喘不过气来,鹰隼般锐冷的眼神缠着他,“你还想应什么?”
简直鸡同鸭讲,凑得太近,徐方谨头脑乱成一团乱麻,适才的痛感未消,破罐子破摔骂道:“什么都不应行不行,子虚乌有的事你非要找我麻烦……”
舌尖骤然被勾住,汹涌的热意扑了过来,纠缠的唇齿将所有的话堵住,黏腻的水声交织,攫取的气息浓烈,肆意扫荡过不肯松开,徐方谨肺腑里的气快要接不上来,直到头晕目眩,才得以喘息。
眼底水光潋滟,被蹂躏的唇瓣红泛着,徐方谨茫然间被揽抱在他怀里,只听到他道:“江南风景如画,你也想去?”
徐方谨倏而清醒过来,眉眼敛下,“没想去。”
屋内默默沉寂了下来,徐方谨慢慢从他怀里退了出来,神色冷静了下来,翻起了账来,“你应过我,让我想想。”
封衍从衣袖里拿过了伤药来,替他敷上,“积玉,若是你还这般疏离待我,那就不用想了。”
徐方谨知道他不满在飞鸿阁时他唤的那一声殿下,沉下气来,拉过他衣袖,垂首缓声道,“我错了。”
将药瓶搁在他手里,封衍静如深潭的眼神定定看他,忽而抬步向门外走去,回首时只留下一句,“宋明川有一句说得没错,年少相识,你可想过不得相认他会难过。积玉,我们相识十八载,以旁人的身份和面容见我,你想过我也会哀痛吗?”
徐方谨拿在手里的药瓶冰冷刺骨,他一时说不出话来,只能目送着封衍远去,头疼欲裂,思绪烦躁,今日这一遭可是把两个人都给惹上了。
***
乾清宫内,金砖上光影斑驳陆离,景泰蓝三足象鼻香炉里弥散的檀木香冉冉升起,厚重的毡布隔绝了外头的寒气。
几声重咳突然在殿内回荡,宁遥清心一沉,轻手轻脚走到了御座旁,低声唤道:“陛下。”
许是年事已高,建宁帝的身体也显出了几分疲态,御医开的药皆以温补为主,他流落他乡多年,根基底子薄,每逢冬日,日子就格外难熬,今年尤甚。
因此,对于繁琐的政事,他生出些懒怠倦烦之意,若非重大的政务,便让内阁去商议,抽出空来对陵寝一事才上点心。
“鹤卿,齐王呈递的奏折说了什么?”建宁帝这一阵咳嗽过去,看向了一旁站着的宁遥清。
“齐王殿下呈报福建所送来的神石搭建的祭坛,再有些时日就该完工了。”宁遥清抬手将一杯热茶递了过去。
听到这话,建宁帝的眉眼才松泛了些,连带着积郁的病气都缓了几分,苍老的面容里难得流露出惘然来,良久,才道:“千岁皆虚妄,人终有一死。”
宁遥清俯身跪下,但被建宁帝止住话头,“御医不是不肯开好药,是无药可开。”
“朕当年在北境颠沛流离之时,最忧虑的就是客死他乡,连口薄棺材都没有,被野狗鸱鸮啃食,哪里能想到有今日。
“寻个好日子,该去看看朕的陵寝。”
建宁帝握着拳又咳嗽了几声,他将茶盏放了下来,目光不禁落到了垂首恭敬走进来的秋易水身上。
他向来不记宫中来往的奴仆,但看到秋易水的身影,思绪顿住,忽而问,“朕记得你,你从前入殿侍奉过。”
这一声让殿内蓦然静了下来,宁遥清微不可察地眉心浅皱,没想到建宁帝会问起这样的一件小事。
秋易水也不慌乱,将手里的红木都承盘放在了案上,谦卑恭训地俯地跪下。
建宁帝遥遥看向他跪在丹墀下的背影,浑浊的眸光微凝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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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救命,后面的情节没写完,到时间了,明天再写吧(苦笑)
第89章
北风寂冷, 琉璃瓦上结了一层薄霜,远眺朱墙巍深,在窗台处落下绰绰的光影,宁遥清的思绪不过晃过这一瞬, 缓步上前去, “陛下, 他从前跟在了王公公身边,奴婢见他聪颖踏实,便提拔到御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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