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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人吓唬了一通,陵空轻松地走了。不知是不是算是被用了一剂猛药,物极必反,修士顽强地爬起来,坚持到了封印结束,又活到了能够撰写记述的战后。
事后才知,陵空在返回深泉林庭后不久就病逝了。先前他动用秘仪阻击魔潮,那一夕之间化为雪白的芳海,是如今少有的未受侵袭的清净之地,而他也身负重伤。此后强撑病体,依然威势赫赫,竟无人察觉他命不久矣。
至于渊山封印成效如何?只看此后的六百年里,它如常运转,次次镇魔从未发生差错,确实完美无缺地担起了被交付的责任。
而对仙门而言,渊山潜在的危机乃是逐渐显露。起初,谁也顾不上担心其他,只要能把天魔封印好就行了;随后数次镇魔,将灵气归还天地,也未能改变世间昃期的情形,这也不是问题,刚好也能遏制妖族的势头;再然后……就越算越不对了。
天魔,尽管谁也看不透它的本质,但它携有冠绝当世的庞大灵气,这点不言而喻。每次镇魔,即是击败它在封印精密设计的构造中满溢的灵气所形成的实质,削除其力量,使凝结的灵气散出。
但归还的分量并不完全,天魔自身也向着整座渊山缓缓浸润,经历漫长岁月,沉积在封印中的灵气逐渐难以计数。一旦渊山完成了它的使命,在天魔消陨后崩解,此间灵气就将如天河之水注入世间,使得潮汐奔涌,沧海横流。
如此造就的大盈之期,只怕会是前所未有。这对妖族而言的盛世,于仙门则会是一场考验,上一次盈期中王庭迎来了陵空,下一次又是否会有这样的英主出现,统摄三部,迫使世间俯首?
而倘若王庭未能重拾威权,情形或许还要更糟,被盈期擢升修为的野生妖族一旦没了管制,肆意妄为,便容易成为四方各处混乱的源头。届时妖族与仙门此消彼长,可以想象会多么艰难。
翻过来,倒过去,怎么想都是大麻烦。
灵霄继任之后,上来就接手了这样一个沉重的机密,压得他顿时两眼一黑。好在,门中先辈察觉不妙之后,便即着手研究应对之策,至少没把这差事全都砸在后人头上。
而坏就坏在……进行得不大顺利。
当初建造渊山时,主要是毓秀、正清、衡文三派出人,现下衡文不复从前,修葺维护封印的担子就落在了毓秀和正清头上。
陵空的封印造得实在非常可靠,以至于在镇魔的周期以外,渊山基本没有什么需要担心的地方。等到对渊山封印知之甚详的这两派发现其中的危机时,一时间根本是无从下手。
陵空是与仙门一起完成了封印,并无避人之处,这件事也不是他刻意留下的漏洞,而是固有的设计如此。渊山阵法堪称精妙绝伦,处处显示着举世无双的才华,也让改动它的难度直如登天。
要在已落成的庞大阵法上动刀本就不易,还要加上维持阵法运转、不影响封印效果的前提,平心而论,灵霄觉得他们两派倒腾这么多年也没解决问题,真不能怪大家不够努力。
正清曾提过要不要将瑶山拉进来一同研究,毕竟他们自家山门的幻阵与九重剑阵都造得极好,祖上定有积累,毓秀在这点上却坚决反对,认为既然当初瑶山没有参与封印的建造,就不必再添一家知情人。
这理由是不错,不过灵霄咂摸其中滋味,觉得毓秀对仙门中特立独行的瑶山,始终存有一分戒心。
就这么敲敲改改,修修补补,只能在细枝末节处动手,这些年下来虽然也疏散了几回灵气,于大局仍旧无足重轻。灵霄有时会想,陵空是不是对他们如今的困境一清二楚?他把这么一个大麻烦堂而皇之地留在了仙门的手里,若有后人才高盖世,或会能解开难题,否则就只能在他留下的千嶂高山面前一次次试图翻越,一次次折戟。
他仿佛能看到这位傲慢的凤凰望着他们笑道:你们想出办法了没有?
到了先代掌门这时,正清对渊山的态度已经逐渐倾向于顺其自然。灵霄从师父的只言片语中,得知了一件令人心惊的旧事,毓秀曾经有过重造渊山的构想——另起炉灶打造封印,将天魔移去,再处理留下来的遗迹。
不能说不可行,没准陵空还会很欣赏这份气魄。只是,正清却不会赞同此等行事。
自上古时羽清建派之始,卫护的始终是太平世道。正清也继承了这种志向,倘若仙门诸派中相安无事,妖族、凡人各得其宜,在正清看来就是好时候。多年以来,有人嫌他们太过保守,只会和稀泥,也有人斥责他们尽在粉饰太平,但无论何时,仙门总归还是需要这一份秩序。
毓秀,同为延续至今的古老名门,并不会广收弟子、遍开宫观,他们的道法在山川之间。和总在跟各色人等打交道的正清相比,无疑更为超脱,目之所及,殊为旷远,他们所信奉的正统与平衡之道,与旁人亦有分别。
就像是为了矫正即将到来的大盈之期,毓秀会想到向渊山封印动刀,而正清决不愿意冒这种风险。灵霄听说了这件事后都觉背后发凉,他怀疑若不是移动渊山动静太大,不可能瞒过正清,毓秀或许根本都不会找他们商议。
当灵霄继位时,他对如今执掌毓秀的郁雪非多少有点心里发怵。传闻中,这位掌门是年少时半途拜师,因天资卓越得以接任——灵霄真是担心这种人又会一拍脑袋想出什么激进的主意。当然,情形并没有他想的那么严重,郁掌门虽然有强硬的一面,在处理渊山一事上还是大体奉行旧制,让他暗地里松了口气。
但话说回来,事情不会因为你不做就不找上门,也是因此,他才会坐在这里。
距离上次镇魔不到两年,那仍然是一道新鲜的伤痕,时常刺痛,灵霄只能尽量叫自己别往那边想。他现在要面临的问题是,这次镇魔之后,渊山封印的灵气并没有如期归还。
这段时日里,他们不停测算,又反复检查渊山封印,怀疑是不是他们改动过的细处导致了疏漏,可是仍然一无所获。封印如常运转,莫说拨乱反正,他们甚至不知道差错究竟出在什么地方。王庭那边正在内乱中,暂时腾不出手来朝他们问责,可是事情总归得解决……就是现在谁也不知道要怎么处理。
但有件事确认无疑,这个封印如今当真经不起再动了。即使镇魔的终期临近,渊山的寿命走到尽头,盈期将至,他们也只能面对。
灵霄已无谈兴,座席对面,郁掌门依然不声不响。正清与毓秀在这间书室里暂且达成了一致,主人和客人皆是心绪难平,无言的沉默随着烛火,冲刷在四壁的光与影之间。
听着窗扉潇潇而响,灵霄知道他该告辞了。直到许久以后,毓秀山上那冰冷的雨声仍好像在他耳边,挥之不去。
作者有话说:
请选择你的上司——
陵空:行业明星,亲和力负数,没有他不能接的活,没有他做不成的事,没有他不敢骂的人
星仪:怎会有这样的职场大善人!在你掉进他的坑之前他永远十分nice
郁雪非:话少事少,耐心细心,不知不觉搞出大事情让你背锅而你此前听不到一丝风声
长明:我行我素,你的意见很好下次不要再说了,奖金补助拉满,嫌你通勤太久早上没精神而借你一套步行5分钟的房子让你拎包入住
灵霄: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请各位注重工作生活平衡,记得把年假用完
第234章 昔往矣(十)
黎暄探手到亭檐之外,讶道:“又有雨了。”
园中一盏灯不见。乌云蔽月,仙师大人独自窝在漆黑的亭子里,不看歌舞,不摆宴席,不叫人服侍,令人费解,但也不敢有谁过来打扰。
凉夜中,细雨来得不知不觉,落在屋瓦与湖面,都好像被浓厚黑暗吞下了一样悄无声息。
“何不趁夜回去书院?”琉璃铃中,那熟悉的声音说道。
黎暄道:“见雨不留客,反倒要赶客?岂有此理。”
“道友说笑了。”铃中之声答道,“在这园中,要论客人,也该是我才对。”
“是吗?”黎暄往铃上瞥了一眼,“看你把风铃挂遍侯府上下,连庆侯的门人清客也要送去几枚,方便你监看,我还以为道友早就自居这里的主人了。”
他说话刻薄,对方却处之泰然,只说道:“在新宛,在这延地,敢自称主人的唯有衡文而已。”
纵使黎暄心中烦乱,存心找茬,听到这也不禁一笑。这位道友说话顺耳时,当真令人受用,且不说是不是曲意迎合,想到以对方的志气,百般能耐,仍要出言恭维,那滋味更胜过多少句俗人的奉承。
黎暄起身走到亭边,两手撑着石栏,雨雾在夜风中徐缓吹送,扑来一阵清凉。他也不再那么恼火,有了打趣的兴致:“领了师父的谕令出来,回去得太早,倒显得我没用心办事。”
“今时不同往日。”铃中之声却没有顺势转开话头,“要紧时刻,更不应离开山长左右。万一事有不谐,你也能知道情形如何。”
黎暄顿时脸色一沉。哪怕知道对方是变着法子劝谏他,说得也在理,他仍不愿意被揭开疮疤。
他能说什么?师父重用他到如今,对他始终有所防备,这也无可厚非。即使行动不便,师父依旧是山长,不会真就放任他诸事自专,何况他受命去做的事情也有许多见不得光。
他也知道师父对景昀另有安排。当他为了建造阵法而忙碌时,景昀还茫然不知门中潜流背后的意义,这个曾被寄予厚望的师兄,依然受到师父谨慎的保护,使他和整个计划隔离开来。
黎暄不是不懂师父这么做的用意,却难消不甘。
他仍要让师父看到他的恭顺,只要他行事不出格,纵使他心存芥蒂,师父也可以当做不知。他的所思所想全不重要,师父只是用他做事而已。
他向师父表明忠心,甘愿为之驱使,他有了从前梦寐以求的地位与权柄,他不能否认这些是他求来的,他一步一步地累积了如今的功绩。
但是,这能说是师父对他的重视吗?又或者,他做了这么多,对师父而言也不过是使得顺手而已,用完了也可以弃之不理?
“别对我指手画脚。”他沉着脸对琉璃铃说,“我自有安排。”
铃中之声笑道:“贵派师门中事,自然轮不到外人多嘴。只是,这番筹划事关重大,诸多事务由你一手承揽,可在这与毓秀打交道的关头,你却不去为师父分忧吗?”
黎暄先是一惊,旋即警惕:“你这是什么意思?”
“贵派与毓秀暗中立约,并不是说就没有冲突。”铃中之声道,“两套阵法互为表里,毓秀在阵法一道的造诣,又远在你们之上……”
“那又如何?”黎暄打断他的话,“这种事早在迎毓秀入局的时候就知道了,我们要是能自行解决,还找他们作甚?”
铃中之声道:“贵派山长自然清楚这个道理,因而也会明白最大的难处。没有毓秀,这座阵法就是空谈,无论先前如何约定,毓秀想要占据上风,在事成后将其掌握在自己手里,要比你们容易得多。”
“还以为你要说些什么,阵法就建在延国,建在衡文之中,实打实的跑不了。”黎暄不快道,“毓秀自有所图,不然怎么请动他们出手?我们不过也是因势利导,各取所需罢了。”
“说是各取所需,哪里能泾渭分明呢?”铃中之声叹道,“贵派一番心血,延国的无数凡人,对毓秀而言,只是适好能作为承载地脉的器皿而已。我想,贵派山长近来思虑之事,和你的师兄弟未必有多大关系,倒是因为毓秀到访,阵法即将成形,须得反复考量其中得失。即使难以和对方抗衡,这‘晖阴’之阵的主导者已是毓秀,仍要维持复兴衡文的初衷。”
黎暄听得怔住。铃中之声又道:“而你,对延国各处书阁的建造都了如指掌,倘若在推演阵法时,贵派山长要你相助,可没有谁能替代你。”
听了这话,黎暄霍然起身,正要离去,忽又迟疑,换了个神色说道:“指使我倒是满口道理,但值此当口,你不也没在新宛现身么?”
“道友莫不是忘了,我这一介散修,最是明哲保身,贪生怕死的。”
铃中之声似乎带着笑意。听这话音,黎暄不禁怀疑起自己有没有拿这种话讥讽过对方——或许是有吧,他对此人行踪飘忽的埋怨也不是一两天了,但他眼下却不是这个意思。
这些年来,推进书阁修筑,为山长的谋划作准备期间,他时不时就要问策于这位“道友”。虽然对方算是半个自己人了,黎暄也提防着他会不会顺杆爬,因而从不提及实务,只是在阵法技艺上请教。饶是如此,对方也依旧帮了他许多,让他一路顺风顺水,少有被难住的时候。
偶尔黎暄也会觉得,山长对自己办事得力的赞许,恐怕得有一部分是归功于对方。他心里那些抹不开面子的纠结不提,真到了要用人的时候,他又觉得还是要留着这个外援才踏实。
像是看透了他的念头,铃中之声的语气正经了起来:“不过,我近来确是被事情绊住,并非有意轻忽。想来,一两日间也能赶到新宛了。”
黎暄松了口气,也想起来要关心一下了:“遇到了什么麻烦事?若要关照,但说一声。”
铃中之声道了声谢,说道:“些许小事,不必烦劳贵派。”
想来是散修间的什么江湖恩怨,黎暄听了,便不多问。对方又说:“倘若有事急召,也可用这铃唤我。不过,雕虫小技,在贵派山门中派不上用场,须得出了守御阵法的地界才行。”
闻言,黎暄使了个术法扯断系带,接住那只从亭檐上落下的琉璃铃。从前他留了个心眼,私下里请研习阵法的门中师兄看过这种法器,里面只有个传讯的术阵,精细有余,并没什么出奇技艺。听对方说这传讯越不过衡文的山门,也不奇怪。
风铃小巧一只,在黎暄看来,比起玉石或温润、或冰寒的灵性,琉璃这样的凡俗死物,在手中只有呆板的触感。
他捏捏铃铛,上下抛了抛,忽然笑道:“听说我们戴师弟拿着你的引路法器,在逢水城的遗迹里吃了个大亏。你胆大包天,可别在这时候给我找麻烦啊?”
铃中之声道:“道友可是信不过我?”
黎暄不置可否,沉默片刻,还是将风铃收在袖里,转身离去。
*
园中雨声渐悄,但檐下珠帘,阶前点滴,细细密密,始终未能断绝。自云端飘悬而下的游丝已将夜幕浸透,楼台与树影,皆在这湿凉的罗网之中。
孟君山怔怔地说:“以延国众生铸造阵法根基,师父竟能认同这般做法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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