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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晖阴之阵对此间凡人并无损伤。”郁雪非道,“古衡文的秘法有其独到之处,若非我推演它确实可行,这番计略也无从实施。待到渊山释出的灵气得以容纳,延地也将受其惠泽。”
“就算这样,就能替他们决断吗?”孟君山难以置信道,“如此行事,怎能称得上谨守仙凡分别?”
“今时今刻,别无他法。”
郁雪非神色如常,只是说:“为解渊山崩毁后灵气漫溢的局面,正清修正符刻石林中阵法的计策已告失败,我派先辈重造渊山的想法亦不可行。这晖阴之阵,就是最后的办法。”
孟君山喃喃地说:“盈期再临,不至于令世道大乱,即使妖族得以复兴,仙门难道便没有应对之策吗?”
“你现在仍觉得王庭不足为虑?”郁雪非冷淡道,“凤凰取回三部权柄,便迫不及待向仙门耀武扬威,观他行事作风,与上代没有半点相似,倒像是那个不可一世的祖先。”
孟君山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凝波渡后,毓秀与王庭之间情势已是剑拔弩张,唯独在这件事上,他没有立场去分辩什么。
“这许多年来,妖族声名不显,未能掀起过什么波澜,只是因为还没有到他们占据上风的时候。”郁雪非道,“盈期一到,正是妖族大势之世,仙门与其的均衡也将转瞬倾覆,世间焉有不乱的道理?”
孟君山沉默良久,终于艰难道:“……维持仙门持续至今的格局,才是最要紧的吗?”
郁雪非坦然说:“仙门与妖族,总要有一方凌驾于对方之上。既然如此,当不能拱手服输。”
“我明白局势当头,可是难道为此就要将一国凡人拖进争端中?”孟君山争辩道,“再怎么说于他们无碍,这晖阴之阵将众多凡人神魂织为一体,岂非将他们的生死握于一手之中?莫说衡文有无异心,仙门担负得起这所有人的命运吗?”
“任重则忧,身在仙门,更不能推卸这重责。”郁雪非淡淡道。
“弟子以为,我辈修士正应抱定本心,尽其所能。”孟君山冲口而出,“而不是将那些根本不知道来龙去脉、不知道仙门要做什么的凡人摆在棋盘上处置!”
话音落下,屋中只余微微的雨声。
面对这近乎直斥的谏言,郁雪非平静以对,既无怒意,也不见动容。孟君山只觉自己的话像是掷向了冰面,却撞不出一丝一毫的回响。
郁雪非看着他,缓缓道:“你自然也可以束手不管,静候盈期来临。待得妖族生乱,你去巡游四方,行侠仗义……”
说到这里,他似乎自嘲地笑了笑,那神色一闪而逝,难以辨明,“你救下十人、百人……你觉得这就算是无愧于心了。”
他合起那份孟君山悉心写成的文卷,方才提笔写下的“晖阴”二字,也随之隐没其中。
灯火幽幽,郁雪非将卷轴放在孟君山手上,说道:“前因后果,你已尽知。我只问你,能否听令行事?”
此言一出,再无转圜余地。孟君山心乱如麻,徒然握紧了那支卷轴,无数念头翻搅在一起,竭力思索该如何挽回这局面。
片刻的沉默后,他听到师父轻轻叹了口气。
“也罢。”郁雪非说道,“该当如此。”
下一刻,孟君山忽觉师父冰冷的手按在了他肩上。他在惊愕中抬头,眼前却只见到一片如云如雾的紫气罩了下来。
那道光亮太过熟悉,让他一时间竟升不起抵挡的念头,但袖中铜镜心随神动,化作水光激跃而出,本能地与那逼迫而来的威压相抗。
郁雪非手中同样执有一面古镜,朦胧的镜面上似有流云飘转,缥缈不定。两枚镜子遥遥相对,纵使轮廓形状并不相似,散发的气韵却交错相融,正似镜中的反照。
这面悬于毓秀山静心堂上的大昀紫镜,在孟君山年少时被罚面壁的无数个日夜中照耀着他的踪影。就连此后与他相伴多年的铜镜,也是由此处得了灵感,亲手制成。
孟君山知道大昀紫镜兼具震慑之威,却从未料到自己也会有直面它凶暴一面的时候。昔日助他入静的紫气,此刻如同漫卷的惊涛,一刹那封住他四下退路。
倘若给他些许余暇应对,即使双方如出同源,境况对他颇为不利,他也能设法变通,不至于束手无策。但师徒过招,胜负之势只在顷刻之间,郁雪非一出手便不留丝毫余地,更不会给他什么喘息之机。
一瞬之中,孟君山也领悟到了师父将大昀紫镜带在身边的理由。借由这个来施展法门治他,实在是干净利落,不会引起半点烦扰。
当纵横的紫气重又聚拢,孟君山已是口不能言,动弹不得,被无形的束缚牢牢限制在方寸之间。他往后倒去,跌坐在椅中,眼睁睁看着师父将拨乱的纸墨略作整理,拂灭灯火,只留下离他最近的那一盏。
师父二人短暂的交手,甚至都称不上交手,皆被局限在这一室之内,不曾激起波澜。郁雪非从容地收拾过后,将大昀紫镜放在案上,再向屋中布下阵法。临走时,他看向此前递给对方的文卷,孟君山僵硬的五指还维持着紧握的姿态,仿佛抓得很紧。
但他只是轻轻一抽,便将那支卷轴取了下来。
郁雪非走出门外,偌大的池苑正伏在幽暗中。近处几点微亮,映在石灯笼里,四下宛如罩在了一袭沙沙轻响的帷幔底下,只有濡湿的寂静。
他独自站在檐下,望着天际。夜幕被雨云挤得闷不透风,虽说雨丝愈细,云层也薄,却也没有哪里露出空隙,透出亮光来。他看了一会,知道天象如此,并非是他看不清楚的缘故。今夜确是没有月光。
当他走进雨里,吹送而来的雨水在半空中凝住,旋即飘然而落,一场雪开始缓慢地在这方庭园中降下。拂过他身侧的夜风,已不再潮湿沉闷,卷动起那些细碎雪粒时,仿佛也披上了凛冽的银霜。
雪越积越多,青石台阶,玉砌雕栏,都是白蒙蒙一片。庭前空空如也,一只僵冷的飞蛾绕着灯前最后盘旋了一次,无声无息地跌在了雪中。
第235章 参与商(一)
篾匠在山坡前停下,把肩上担子搁在旁边,歇一歇脚。他回望来处,石径掩没在青草之中,经过了一季的雨水,山间绿盖如云,树丛中疏疏落落的毛羊花迎着日照,光华亮丽,像是在那葱茏翠幕里筛下来的一大把金粉。
金灿灿、黄澄澄的东西总是惹人喜欢。看着那野花,篾匠又想起前阵子的事情。
他每回把米面酱醋的杂物担到山上的正清观去,很少会见到观中的人,只把东西在偏门放下。门边的碟子里有银两,供采买所用,常常放了太多,他可没这个胆子贪仙长的回扣,取了所需就是。
那一回,就是他在山路上怀疑自己见到了幽魂之后——虽然只有惊鸿一瞥,还是害得他睡不好觉,满脑子都是那些凶妖厉鬼化作美人来夺命的传说。下一次上山时,他忍不住鼓起勇气去敲了正清观的门,想让仙长敲敲,他是不是真的撞了妖怪。
未想到,敲了半天也不见回应,观里竟然空无一人。
不会是那妖鬼把正清的仙长也捉走了吧?他战战兢兢地下了山,越想越害怕,没了正清观,他们这小小的渊守村哪有一点抵御邪物的办法?
在疑神疑鬼中又过了半月,所幸期间无事发生,到了又该送东西的时候,他只得硬着头皮上山去。
他想象中的可怕事情并没发生,山上那座小小的正清观里又来了人,仪鼎中的净水清澈如常。偏门边的碟子里,叠着两个小金饼,几枚银锭,把他吓了一跳。
那还是他第一次见到金子,他突然明白过来,正清观里应该是换了人。和以前的仙长相比,新来的更加不通庶务,以至于完全不知道柴米油盐该值几钱。
见此情形,他不敢多打扰,以后仍然是照旧例上山下山。想起原先曾在观中长居的仙长,还是会有些惆怅,对方照顾过渊守村,他却连告别也没说上一句。
话又说回来,能从这荒山僻壤回到仙门,应该对他们是好事吧?
“……听说灵璘被派到这来蹲着了,等会说不定能见到。”
突如其来的一句话飘进耳朵,让篾匠差点从靠坐着的大石头上滑下去。
他跳起来,四下张望。人声从远处传来,山下石径拐弯处隐约有两个身影,又有一个女声说:“都告诉你了,到了这边讲话仔细点。”
之前说话的少年道:“呃,对,是灵璘师伯。”
女声道:“什么师伯,是师叔!我当年来中原的时候,他还是个浑小子呢。”
“师父,您不是说讲话要仔细点……”
“那是让你仔细点。”女声说,“你师父我办完事就回去了,找不到我身上,你以后可是还要在中原混呢。”
少年迷茫道:“可是师父你要是把人家惹毛了,不会算到我头上吗?”
“那你就自求多福喽。”女声答道。
“……”
在篾匠不无惶恐的注视下,转眼间,那两个闲聊着的人已经走到了他面前。崎岖的小径对他们犹如平地一般,不见疾步,却片刻间走完了篾匠自己要爬老半天的山路。
为首的女子身量高挑,发髻上扎着竹青的绢绸,篾匠不知那是燕乡习俗的衣饰,只觉得她装扮异于常人,见所未见。她身后跟着个少年人,背上背着藤箱,手里也提了一只,此时正探头看过来。
篾匠手足无措:“两位……两位仙长……”
他瞧着这两人不像是正清观的,衣服上下一点紫颜色都看不到,虽说逢人先叫仙长就没错,但他还从未见过正清观以外的高人来到山上,不由得心中忐忑。
“你是要送东西到山上的正清观?”女子看了看他,一口道破。
篾匠紧张地点点头,女子道:“莫要去了,今天这正忙着,赶紧下山回去吧。东西我们给你带上去。嘉木!”
她身后的少年扁扁嘴,听话地走上前来,用空着的那只手提起担子下的包裹。
沉重的包裹在这公子哥般的小白……小仙长手里轻若无物,看得篾匠着实羡慕。照理说,他这时候应该听话赶紧走,可是摸了摸怀里的竹筒,他又有些犹豫。
“对了,是还没拿到钱吗。”女子误会了他的反应,又道,“嘉木!”
篾匠:“……”
被支使得团团转的少年叹了口气,放下两手里拎着的东西,开始在袖子里翻找。
“不不,两位误会了,正清的仙长早已给足了银钱。”篾匠连忙解释,“只是以往上山都能在仙鼎中得赐净水,村中有孩童近日受了风热,指望着净水去疾,可否能叫小人打上一筒就走,绝不多留……”
看女子皱起了眉头,他的声音不由得小了下去:“……若是逾越了,便不敢多打扰。”
女子道:“仪鼎的水,治些小病确实不错。可是你上来下去,又要半天,还是算了吧。”
听了这话,篾匠不敢多说,垂头刚要告退,听到对方第三次叫徒弟:“嘉木……”
“是是是。”不须过多吩咐,那叫嘉木的少年已经领会了意思。他从袖子里抖出一只绣着青竹的钱袋,愣了愣又塞了回去,再抖就抖出了一个瓷瓶,拔开盖子一瞧,重新塞好,递到篾匠手上。
“治个寒症热症都简单,一次用半丸再切半。”他用手比划道,“兑水喝,小娃娃可以再少点,这个量喝多喝少都没事,就是多了浪费,剩下的留着以后用哦。”
篾匠不禁要千恩万谢,只是刚谢两句就被女子打断了:“好了,快回去吧,早点下山。”
她神情严肃地告诫道:“这种时候最好离这里远远的。”
揣着仙药的篾匠归心似箭地下山,往山上去的两人则一时间没说话。少年步履轻快,登上陡坡,抬眼望着逐渐染上霞色的晚空。
他正是来自羽虚的白嘉木,刚经历了对初出茅庐的新手而言太过于刺激的凝波渡之会,自觉得这次游学已经无限圆满,师叔也找到了,大场面也参与了,一时间尾巴简直要翘到天上去。
还没等他乐呵太久,接了他传讯的师父就从燕乡火速赶来,让他从春风得意的少侠当即沦为东奔西跑的拎包小厮。
他的师父,羽虚当代掌门海纪,辈分上是海绡、海文这些弟子的大师姐。师父难得离开燕乡一次,在中原也如往常般雷厉风行,快刀斩乱麻地定下了后续事宜,又从仙门这一团糟的局势里抽身而出,没有掺和几大派的纠纷。
只有在和海绡师叔相谈叙旧的时候,师父才难得显露出感伤的一面,让嘉木大开眼界……虽然他刚听了两句就被撵了出去。
如今他们来到渊山,此行或许是中原之旅最为险峻的一环,嘉木嘴上不说,其实已经好几天都睡不好,只靠入静度过夜晚。在面对不可知之事时,无论是修道有成的所谓“仙长”,还是山中的凡人,那股犹疑不安,其实也都无甚差别。
半山上,海纪忽道:“怎么还用上静流部的药了。”
“这……这?”嘉木结巴了一下,“咱门中也没禁这个啊?大家不是常常都……”
师父到了中原后,看出来他有点忘乎所以,这阵子没少教训他,非得杀杀他的锐气不可。嘉木挨骂也挨习惯了,可还是觉得这回被骂得很没道理。
静流的各色成药、丹丸,向来真材实料,就连中原仙门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用着。他们羽虚本就在燕乡,与妖族关系并不差,年年从静流部进货,怎么这还能惹师父不高兴了?
“没说不让你用,总归换个瓶子,别拿人家原装的吧。”海纪看着弟子那没心没肺的样就来气,“中原不比燕乡,妖族的事情少提,更别让什么都不知道的凡人跟妖族扯上关系。”
“啊,那……是不是得拿回来换一个?”嘉木傻眼。
“这是正清的地界,刚才你给人家药倒是不碍事,否则我便早说了。”
海纪袖子上一条织带无风自动,狠狠拍了徒弟后脑勺一下,“是叫你以后警醒点,别拿着静流部的瓶子罐子葫芦之类的乱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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