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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木被拍得一个趔趄。他是有点心大,但也不傻,转个弯就明白了师父的意思。刚刚那药瓶只是寻常的石玉,不带刻字,也就罢了;万一他以后把带着妖部图样的器皿给了哪个中原的凡人,被留在家里,传给后人,说不准就会给人家带来意料之外的麻烦。
“是我莽撞,再不敢马虎了。”他乖乖认错。
“知道就好。”师父没再揍他,只是警告道:“特别是延国,那里对妖族最是排斥,你也在延地待过,好好回想一下有没有招惹过是非吧。”
嘉木真就仔仔细细地回想了一番,最后确信自己没干过这种事,想完了一抬头,他们已在正清观门前了。
见多了大城里气派的正清观,这座荒山之上的宫观相比之下就只是前后几座小房子而已,但修得方方正正,瓦檐一尘不染,并不显简陋。
在嘉木眼里,站在仪鼎边的灵璘那紧绷绷的脸可比景色要赏心悦目。他和灵璘没仇没怨,只是因为海绡师叔的事,他对正清都没什么好印象,而且这人在凝波渡上真是够显摆的,不烦他烦谁?
搞不好正清就是故意让他在前面大放厥词,这么一想,正清掌门也没留什么好心眼。
如今把他放在渊山附近的正清观里,与其说是冷待,不如说派个得力者在这关键时候负责守备。虽然知道这点,在看到他刷了糨子一样的表情时,嘉木还是忍不住想笑。
灵璘看着心情不怎么好,礼节却不会有错,拱手上前参见。海纪寒暄两句,直入正题:“现在便要过去么?”
“烦请在此稍待,瑶山的道友还未到。”灵璘道,“观中备有清茶,两位不如入内暂歇。”
海纪道:“不必了,就在这等。”
他们不再交谈,山风拂面,远望斜阳坠入夕雾,此情此景,也有几分意趣。
嘉木仍然觉得在这傻站着很无聊,但他的心神也被灵璘刚刚说的话吸引了,说是瑶山来人,那莫非……
才想到这里,树木掩映的石径上便转出两个身影。一看清来者模样,嘉木那刚刚充满的期待就像是被戳破的河鲀,咻地一下漏了个干净。
倒不是说他对瑶山掌门和那个姓方的剑修有什么意见,可是都在凝波渡上认识了,也没什么新鲜的,他还以为能看到那众所周知的另一位呢……要说谢玄华他不也见过一次了?那当然是能多见就要多见啊,谁知道以后还有没有这么好的机会嘛!
嘉木肚子里叽里咕噜地念叨,跟在师父旁边,老老实实地行礼致意。
封掌门还是那么温文尔雅,他师弟也依旧是那副别人欠他钱的表情,就是看起来好像欠的没那么多了。海纪打过招呼,下一句话就是:“谢师兄没来么?”
嘉木:“……”
他还只是心里想想,师父可好,直接上来就问。
灵璘的脸色微微僵硬,封掌门笑道:“此次是六派内务,却是不大方便相邀。”
谢玄华在凝波渡现身后,如同一石激起千层浪,自此引起的种种波澜,仙门各家心里多少有数。眼看瑶山如今的掌门没用什么太平话搪塞,而是直言以告,在场众人面色各自不同。
海纪道:“原来如此,可惜。”
灵璘不由得又瞥了她一眼。封掌门对这些视若未见,转向他道:“闲话来日再叙,还请灵璘师弟引路吧。”
去往渊山南望亭的小路陡峭曲折,一路上阵法层层布设,或明或暗,非得有熟知之人带领不可。他们一行抵达时,日色已尽,山中沉沉暮霭,渐趋幽深。
一座古拙的石楼立于山隘峭壁间,楼前悬有灯盏,另有一名正清弟子在门外守候。嘉木跟随师父身后,从崖上飘下,落在廊前。
他一路上都用胡思乱想来分散心神,好叫自己别在紧张中露怯,这时却也难免惴惴不安。
此处便是六百年前修筑的南望亭,渊山的入口就在其中。世人已渐渐遗忘了对天魔的恐惧,也能轻易地谈论起渊山镇魔之业,然而真正身临此地,感受到那近在咫尺的沉重,又远非两三故事所能记述。
灯火耀目,嘉木随着众人进了望亭,一时间有些恍惚,只是僵硬地向前走,搞不清两条腿是怎么挪步的了。他不禁想着,当年海绡师叔应约而来,明知将要面对凶险的天魔,是否也会慌张?还是什么都来不及细想呢?
茫然若失间,他感到师父将一只手放在了他肩上。
正清掌门灵霄在望亭中负手而立,似已等待多时。昔日在渊山与王庭缔约的六派其三,此刻终又齐聚此地。
作者有话说:
嘉木:跟着老师去参加大佬会议的无助本科生一只(并没有吃光果盘)
第236章 参与商(二)
南望亭前,灵璘先将一行人让进去,自己落在最后,才也要进门,旁边守着的那名正清弟子却抬手一拦:“止步。”
灵璘脚步一顿,心中生怒。他在正清一向身居要职,颇有分量,平时哪个弟子见他不是礼敬有加,哪里听过这样不客气的说话。
不过是暂离太微山,何至于人走茶凉,偏待到这个地步?
他拧紧眉毛,听对方又道:“掌门有令,不必多留,请回吧。”
灵璘这下觉出有些不对了,转头看去,此人身上是最寻常不过的正清弟子服色,耷拉着眼皮,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仿佛一点都不想在这里待着。
他在这门口一站,引不起半点注意,连灵璘也差点无知无觉地从他面前越过去。可他毕竟没有掩盖真容,灵璘看清之后,脱口道:“灵弦师兄?”
灵弦点了点头:“有阵子不见了哈。”
灵璘惊疑不定地看着他。两人分属同辈,平时交游不多,这个他记忆里天资悟性俱佳的师兄,修行有成后并未一跃成为门中显要,而是长年居外。
说是在各地宫观行走,实则就是做着游探的活计,隐名匿踪,只听从掌门亲自调遣。不熟悉他的弟子只知其人,不清楚底细,太微山上的同辈则是大多都有点怵他。
光是这面对面都能叫人忽略的古怪技艺,就让灵璘背上发毛,这阵子他在观中驻守,都不知对方是什么时候被召回的。他不由得低声道:“掌门莫非……”
“真要继续问吗?”灵弦歪头道。
灵璘回过神来,止住了话头。他向着石楼一礼,权作拜见了掌门,告辞道:“师兄保重。”
“去吧。”灵弦摆了摆手,这个不太着调的师兄此时终于算是有了点师兄的样子,“你也多加小心。”
望亭中,嘉木浑然不知刚刚与那个曾交过手的人擦肩而过。他仔细听着正清掌门的交待:“……纵使这是天魔的沉眠时期,渊山中也情形复杂,勿要擅动灵气,在此间运用术法时,未必会和平日一般,各位谨慎行事。”
封掌门轻声道:“正应如此。”
海纪在一旁只是默默颔首,看得出生疏,她也显然无意拉近与正清的关系。两派祖上曾是一家,昔日争端已成过去,旧有的龃龉时至今日并不剩下什么,然而对于正清这一盘踞中原的庞然大物,羽虚还是选择了敬而远之。
若非为了这一要事,她也不会千里迢迢亲自赶来。
嘉木骨碌碌转着眼睛偷瞄,他虽无缘参与,却知道师父和正清在海绡师叔的旧事上有过一番交涉。究竟谈了什么,有何结果,他不得而知,如今在正清掌门那板正严肃的脸上,他也是什么都分辨不出来。
正想着,灵霄忽朝这边投来一瞥,让他心虚地僵住了。灵霄并不在意,只是说道:“海纪掌门,你这位爱徒年纪尚轻,要留在此处等待么?”
“不必。”海纪答道,“他修为不深,但足可信赖。”
灵霄略一点头,不再多说。嘉木则是被师父这话说得满脸放光,背都挺得更直了,另一边的封掌门侧头笑道:“你也多照应罢。”
他师弟方天南冷淡地说:“自然。”
灵霄再度将目光一一扫过众人,随即转身先行。到了庭中一株古树下,向着那井台似的通路入口处纵身而下。
瑶山的两位跟随其后,到了他们这边,海纪一扬脸,示意他先行。有师父在背后,嘉木也没那么紧张了,一咬牙一闭眼,就冲着那井里跳了下去。
他听了灵霄之前的指点,知道里面是个斜坡,也依言收起了法器,可在没入黑暗时,那沉滞的灵气触感如同异域,还是让他一时间无所适从。一个恍惚,就在山壁上碰了一下,接着他再难保持稳重姿势,一路稀里糊涂地往下滚。
天旋地转间,突然有一只手横空伸来,提住他的领子,接着极为精确地一抖,卸去其余冲力,让他反应过来之前已经正正好好地站直了。
嘉木透过黑暗,看到前方几步远处就是水潭,不禁后怕,不敢想象刚被师父夸完就摔个落汤鸡会是什么尴尬场面。他看向伸出援手的那人,方天南仍旧面无表情,在他开口才说出一个“多……”时,就冷酷地打断了他:“不谢。”
嘉木:“……”话憋回去了好难受。
等海纪下来时,他已经老实站好,看不出翻滚过的迹象。几人到齐,灵霄在前引路,依次向着水面上那凭空开凿而出、犹如一条绷直绳索的石桥上走去。
嘉木小心谨慎地走着,心事重重。这次未曾宣扬声张的渊山之行,三位掌门都只带了最熟悉的可信人选,起初他因被师父选中而不胜惶恐,担忧自己会拖后腿,而细思下来,他又渐渐领悟了其中的意味。
羽虚门中风气平和,平常不大会争强好胜,关起门来过安稳日子,但也不可能事事一心。师父力主对已经远走的海绡师叔施以援手,其后又决心涉入中原仙门的纠纷,这些与羽虚避世习惯不合之处,虽不至于饱受指责,却想必也承担了许多压力。想明白这些后,嘉木越发感到师父对他信任之中的重量。
水上的藻光在他们四周浮动,犹如星空倒映其中。嘉木纷乱的念头渐渐冷却,不再去想那些无谓的担忧,在这冷寂的黑暗里,尘世的一切似乎都已远去。
“留心道路。”前方灵霄沉声提醒了一句。
他们经过渊面中央的分岔路口,从此处,台阶向下延伸,泛着星点的水域被他们抛在身后,最后的光芒也消隐无踪。封掌门袖中跃出一道纤细的光焰,在众人上方照明,嘉木感受不到一分一毫的灵气变化,猜测他是运用了最低限度且极为稳定的术法。
即使修士多能在夜里视物,有一点光亮也让人宽慰。随着他们一路下行,仿佛幽暗逐渐向无垠之中膨胀,而他们越走越小,越走越低,正在一步步将自己深埋。说掩埋或许不算恰当,并不需要坑洞或缝隙,在现世与虚无的间隙中,他们只是几粒飘落的微尘。
嘉木定一定心神,惊觉自己的思绪已经游散了好一会儿。石阶降到尽头,他脚下踏到了平整地面,万籁俱寂,这里已是渊底。
镇印之门静静横亘在他们眼前。嘉木敬畏地看着这历经岁月的古迹,拙朴的石门未经精雕细琢,似乎是从山岩中直接削凿,与四壁浑然一体。
三位掌门分立在侧,各自运使法诀。不见什么异象,片刻之后,镇印之门微微震动,随即一寸寸地挪移开来。
石门厚重,转动时却无声无息,显然并非由机关驱使,那些与山岩擦碰时的动静,些许砂尘滑落的声响,同样细不可闻。当它停下时,门中已张开了可供一人出入的通路,当中幽深一片,术法造就的光芒越过门口,也即隐没不见,仿佛都被吞入了黑暗之中。
嘉木屏气敛息地看着这一幕。多年来,仙门从未在镇魔以外的时候开启过镇印之门,师父也和他交待过,依照渊山封印的构造,当天魔未有异动时,此举不至涉险——但那也是从常理而言的推断,最近这段日子,不合常理的事情实在是有点多。
开门时,他不自禁地提心吊胆,全神戒备,事实上最后也没有什么东西从门里冲出来给他一巴掌就是了。
灵霄从袖中取出几枚物件,在手中一握,待它们亮起,便递给身旁两位掌门。光亮是从锁在琥珀里的东西发出,不知是某种宝石,又或是海中明珠,但当嘉木凝神细看时,却发现那被封起的是一缕水流,在琥珀中仍旧轻轻流动,映出纯净的银辉。
这些照明之物在三人那里,效果不尽相同。封云手中的光亮如云雾朦胧,柔和地向四下铺展,而海纪那缕光灵性内敛,澄明通透,好似一盏银灯。
嘉木一个本职炼器的修士,最爱搜集各式奇珍异物、稀罕材料,得不到手也要记下讯息,近来在中原又长了许多新见识,可是仍然猜不出流光的正体究竟为何。
倘若知道此物的真正来历,想必他也不会哀叹自己才疏识浅了。正清的法鼎身为镇派重器,就如同仿照其形制而铸造的诸多仪鼎一般,当中也会凝结净水,只是颇为珍稀,虽有着映照心光之效,却不会拿来实用,都被门中妥善收藏,因而在什么典籍传说中也不可能找到记载。
灵霄将手中光亮托起,照耀的范围将众人都笼罩其下,那光芒仿佛磐石般稳定。他走在最前,三人的身影逐次没入镇印之门中。
*
夜阑风平,月下西山。衡文山长独坐厅中,面前两杯残茶,窗上雨点渐疏渐静,那依旧历历在耳的,只是这一夜的余声。
毓秀掌门已经离去,那阵凛然寒意仍未曾消减,在此徘徊不尽。越过空了的坐席,山长的目光环视着这间堂屋,虽然很少在此会客,但他还记得曾经他是如何安排这里的陈设;清漆花架,六扇的松竹通景画屏,哪怕一对青瓷灯座,也是他亲自选来,妥当安置,务求端严庄重。
那时他意气风发,坚信衡文在他治下必将兴盛,决不辜负先师乃至历代山长之名。回首多年在任的历程,他不甘心也只能承认,衡文书院还是那一尾困居的池鱼,延地这一片看似清浅的水潭,就如泥沼般使他们深陷其中。
他看过许多门派由盛而衰,即使是昔年六派,也不是没有凋零光景。钟溪隐没于苍山,羽虚被曾是一家的正清逼迫得远走燕乡,瑶山数度起落,但命硬到每每都有人在关键时候撑起大局,也不知该说这运气好还是不好。
而衡文就是衡文,不会与他们中的哪个相似。他们建立于一国一地上的根基,因另起炉灶而元气大伤,在旧法传承失落后,更是反受其困。事到如今,倘若不能另寻他路,属于衡文的宿命或许就是彻底融入延地,与国朝相伴相生,虚耗气数,渐渐被历史冲刷而去。
能看清楚的不止他一个,衡文当下的态势,许多人都能想得明白。然而他们也只是望着命运如此推移而去,只因为那结局远在未来,而现有的一切仍似鲜花着锦,改变的代价是如此之大,下定决心又是如此之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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