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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人迹罕至的僻静湖畔,如今树起了一座黑石碑。碑上无字,倘若有谁误入此地,也很难从上面看出什么名堂,不会知道它究竟是为何而立。
长明退后一步审视,总觉得碑石稍微有那么点歪,趁着谢真还没走近,悄悄施术调整了一下,这下总算看着工工整整了。
谢真取了湖水过来,他们便亲自动手,拭去石碑上下的浮尘。不用术法唤水,也是为了更加庄重,此外并无什么特定仪制,只尽礼节而已。
依照陵空的留书所言,他们把黑石碑从王庭禁地里移出,重新立在这座湖畔。石碑曾作为一缕残魂数百年间寄身之所,如今已不再具备神异,陵空对此倒不像对待其他一些遗物那样,随手写上“烧了”“丢哪里都行”之类的犯懒批语,而是正经地做了安排。
他甚至还画了个图样来示意要挪去的地点,看着有点奇形怪状,但他们循此去找的时候,一下就从偌大芳海里顺利找到了指示之处。
此外还有额外的注明,若已有村落迁居到此,就不必再按照这方位,免得受到打扰,随意再选一处湖边清静地方就是。
芳海中确有妖族零散居住,偶尔也会迁移驻地,不过那是极少的情况。六百年前,显然这个地点还没有什么村落在,即使是这微小的可能,他也还是特意说明,看得出来非常想要清静了。
诸事已毕,石碑静立在幽暗中,披着淡白的树影。有那么一会,谢真几乎以为那上面又会浮现出什么字迹来吓人一跳,但终究还是什么都没发生。
一个消逝的时代在此落下余音,盛衰成败,归于寂静。长明望着空白的碑石,他或许在想着许多事情,凤凰的命运,王庭的昔与今,乃至一生应当如何度过——谢真也不会知道他心里的每一个念头,只是在夜风渐凉时牵起他的手,和他一起走下湖岸去。
他们沿着湖边缓步前行,这里实在称不上有什么出奇的胜景,刚找到位置的时候,他们还仔细检查了一圈,最后什么都没发现,不得不承认,这就仅仅是一处“清静地方”而已。陵空并不是想给自己留下什么纪念,只是因为他寄身多年的容器也生出了一丝朦胧灵性,希望它能有个归处。
就如他在笔记中所写:它还得留在这世上,谁知我又会去往何方?
谢真回过神来,发觉自己不知不觉间已经看了长明很久。长明眺望着湖面,一本正经地保持着完美无缺的端正姿态。
“……脖子僵不僵?”谢真问。
长明诚实道:“有一点。”
谢真没办法地给他揉揉,一时间再不去想其他。不管是否去遥望那恒久无穷的彼处,真正为他们所有的,从来只是今生今世,此时此刻。
夜云渐渐淡薄,湖上风清,横过水面的仍是那样一道澄明的月光。
第291章 万重山(四)
日影渐长,宝扇河上的风多了些清凉。午时群山朗照,天色不再如盛夏那样明锐,两岸绿意也徐徐改换了柔和颜色。
自打先前在神魂幻境里滚了几十上百回,谢真发觉自己晕船的毛病解了大半。他与长明乘舟途径燕乡,直至中原,这回不赶时间,没有十万火急的事情等着,终于得以从容而行,欣赏一番沿途风物。
这一路风平浪静,让他都有点不习惯了。世上传言一向容易夸张,似乎许多人认为正清抓住了衡文的什么把柄,正好早就看不惯他们盘踞延地,这次借机发挥,严加整治,使得仙门也进入了多事之秋。不仅各门各派小心谨慎,独行妖族与散修也全都行事收敛,不想在这时候触了正清的霉头。
因而别说是招灾作乱,不少人现在坐下喝口酒都不敢吹得太大声。谢真听着这些议论,深感正清这一摊子接起来着实不怎么容易。
不过等又听到一些诸如知名不具的某剑修把新宛宫城一剑劈成两截的传说之后,他就觉得还不如先同情一下自己。
他和长明照例对行迹稍作掩饰,以免连家店都进不去,结果就是听了一耳朵版本众多的离谱八卦。渊山封印终结这件真正的大事反而没什么争议,似乎都觉得死而复生的谢玄华放言要解决镇魔的危机,最后确实如约平息,果然是剑仙,事情顺理成章,没什么意外——这也是因为其中惊心动魄之处并不为人所知的缘故。
倒是衡文的变乱,牵扯其中的毓秀与正清作何表现,这些讨论更容易叫人各执一词,争论不休。
有一回长明实在忍不住问:“怎么从不见谁说起咱们两个的事情?”
谢真瞥他:“你还挺想听吗?”
“以前他们传你的故事,可没少把你和这样那样的风闻扯在一起。”长明犹自不满,“到我这里反倒是不讲了?”
“没影子的事才好附会,真的还有什么好说。”谢真淡定道。
长明这下也不计较了。谢真又说:“就算聊也是关起门聊吧,谁知道会不会刚好有什么人在旁边听,听得不满意了就突然出来把人家打一顿。”
“我至于闲得去偷听吗?”长明难以置信道。
谢真:“也没说是你啦……再说我们现在不就是在听吗?”
长明:“……”
茶馆里另一头的一桌散修正在讨论渊山的话题,浑然不知被本人听个正着的恐怖故事已经发生。他们越说越离谱,谢真听得头大,一拉长明,两人绕过直拍桌子的一群人,若无其事地走了。
经玉镜江顺流而下,一到延地,他们便能感觉到衡文引发的浮躁还未平息。所幸各地布设的阵法都已处置得当,相隔这一段时日,他们依序一件件再次查验过去,确保不留遗患。
及至经过新宛城外,那座望仙镇倒是恢复了往日的繁华,甚至还要更加欣欣向荣一些,这回是当真多了不少仙门修士途径这里,更叫它名副其实。两人并未在此停留,在此暂且分开,长明前往新宛的阵法废墟检视,谢真则先去了池苑。
这座曾经供衡文门下弟子悠游宴乐的园子,眼下被正清借来一用。此前因延地事变而汇聚新宛的仙门多是在此会面,盖因时下虽由正清主事,也不好反客为主,把议事的地方放到人家山门之中。
如今各路使者相继离去,留下正清遣人坐镇安排,池苑至此俨然成了延国腹地一座有实无名的正清观,就差往门口插个仪鼎了。
园中陈设极尽奢靡,显然让正清并不怎么适应,但出于礼节,没有立即着手改建,只是不再去维持那些过度的排场。谢真抵达时已是夜里,驻守弟子从正门迎他进去,途径古木环抱的正庭,一路行来,他都数不清灯火明暗之处到底有多少人正在假装无意路过。
一个两个也就算了,树影间简直是风声瑟瑟,这会怕不是正清派遣过来的弟子里有一大半都在路过,剩下的一小半……大概等下也能看到了。
这其中年轻一辈为数不少,想来是远离了太微山,不在掌门的眼皮底下,也恢复了些跳脱。陪同他的弟子看得眼角直跳,无奈道:“叫谢师兄见笑了。”
谢真道:“深更半夜,却是我打扰诸位。”
看得出来,旁边这位虽然礼数周全,一样满心好奇,只是强忍激动而已。进到阁中,双方各自见礼,派遣到新宛的正清弟子中没有他的故交,在他面前无不是拘谨中带着敬畏。
对这些新一代的弟子而言,“谢师兄”与其说是仙门前辈,不如说是一个飘渺的传说,已经被加诸了太多的玄异色彩。亲眼见到时,就像是看到从纸页中走出的人一样,十分不知所措。谢真难免略有感慨,这也无非就是岁月流逝的旁证罢了。
他此番到来,还有旁人特意等待着与他会面。客舍之中,屏退了余者,向敏起身致意,对他深深一拜:“别来无恙……谢师兄。”
衡文在延地的图谋传得满城风雨,毓秀牵涉其中,同样是伤筋动骨。新宛大战之后,孟君山虽然几乎油尽灯枯,也还是强撑着一口气,接受了如同三堂会审般的质询。
即使他重伤至此,一大半都是因为试图挽救局面所致,对外他也仍为毓秀承担了责任。此后,掌门空缺,孟君山也因伤重不得不闭关,毓秀风雨飘摇之际,暂代掌门一职的便是向敏。
谢真郑重还礼道:“向掌门。”
向敏的神情颇为复杂,但那些情绪也只是一闪而逝。她比往日更见稳重,经历门中剧变,一夕间失去了师父和师兄,不论从前她有没有想过担负掌门之位,此时也必须支撑起局面。
“暂居其位,不敢当得这样称呼。”
她道,“大师兄得蒙圣手搭救,又有谢师兄照拂,我等感激不尽,只盼他能伤愈归来,主持门中大局。”
谢真心中一叹,说道:“孟师兄的伤势并非小事,直至如今,仍然少有能清醒的时候。修行之事更不可急切,恐怕数年之内都不适宜运功施术,恢复修为亦是前景漫长。”
向敏面色黯然,她对此不是没有预料,此时当面听到,只是再无转圜而已。谢真取出一只信匣:“孟师兄托我将这书册转交,如今他暂且在王庭近旁养伤,由圣手诊治,贵派自有传讯的法门,往后你们照常通信,王庭不会阻扰。”
看向敏接过信匣,他又道:“再过些时日,他想要请你前去一会,届时或许还有些交待。但他的意思已很明白,莫说你们是否愿意等待,掌门之位不可空悬,须得仰仗你担当大任。”
向敏低声道:“谢师兄,我绝非胆怯推脱,可无论是修行还是阵法一道,我都无法与大师兄相比,实难承担重任。”
“待你看过孟师兄的书信,想必也能解答这疑问,恕我也冒昧多说一句。”
谢真话虽客气,意思却十分直白,“掌门的人选固然看重修为高下,但昔日郁掌门对继承人要求殊为严厉,另有过往原因,待你了解前因后果,当知不必过分执着;论及教习后辈,统辖弟子,将门派引向正路,你又怎知你不如旁人?”
向敏愕然抬头,显然没想到这样的毓秀门中秘辛,对方也似乎十分清楚。惊讶过后,为这话中意思,她又不由得感到百味杂陈。
谢真此时想到的不仅是毓秀,也有过往的瑶山。当他逐渐知道了门派更迭背后的种种缘由,越发明白没有什么事是顺理成章,世上从不缺意料之外的差错,那隐而不发的无奈之后,往往也跟随着命运的雷霆。
胜地不常,遁世离俗的仙山也绝非恒久,盛衰转瞬,日子却还是要过。曾经一分为二的羽虚如此,饱经考验的瑶山如此,挣扎的衡文如此,甚至王庭三部也没什么分别。如今毓秀终于也不得不面对这样的困局,若能将这坎坷跨越,未尝不会寻求到新的生存之道。
他说道:“向掌门,我虽不常在仙门,日后若有需我相助之处,尽管开口就是。”
向敏眼眶一热,此时说什么都嫌太薄,只好重重地点了点头。
两人告别出来,走到廊下,向敏迟疑良久,说道:“谢师兄,当年镇魔时……”
“那件事不必再提了。”
谢真不容置疑地打断了她的话。见对方一时有些无措,他温和地说:“无需探究,那原本也不是应该由你背负的东西。”
楼前灯火阑珊,向敏出得院外,终于忍不住停步回望,只觉夜色深深,如隔天涯。
*
再与池苑驻守的几名主事者叙过,大致知晓了延地近况后,谢真不再耽搁,正要告辞启程,不意在众人中见到一张有些印象的面孔。
和其余弟子那种带着单纯的敬仰、只是想多看一眼的目光不同,那名少年的神情十分渴盼,仿佛真有什么话想说,却又不敢上前。
谢真自认他在仙门中还没有让人畏惧到这个地步,固然平常很少有人敢来打扰他,但要是真遇到什么要紧事情,哪怕是和他素未谋面的陌生修士,也知道向谁求援最靠得住。再怎么样,也不至于连一句话都不敢说出口。
少年穿着的似乎是凡世朝堂中的官服,或许这就是他心存怯意的缘故。谢真在轩州城时见过他,那时他还是景昀的随从,灵徽在调查轩州的书阁时和他也有过交谈,称他谨慎聪敏,颇为赞许。
谢真问道:“这一位是?”
对方吓了一跳,和谢真对视的时候,整个人都僵硬了。旁边的目光齐刷刷地汇聚在他身上,陪同的正清弟子想了一下才道:“是叫阿韵……先前是从衡文送卷册过来。你还没回去吗?”
阿韵慌忙施礼:“正要前去回禀。”
谢真道:“既然如此,与我同行一程可好?”
这回投向他的目光快要把他烧穿了,阿韵几乎怀疑自己睡太早了或是还没睡醒,直到他跟在那名剑修身旁,出了池苑,走在寂静的青石路上时,他才感觉夜凉如水,此时也绝非梦境。
周围只有他们两人,谢真看他终于像是回过神来了,不想叫他无端猜测惶恐,直言道:“灵徽师弟提起过你,姜道友,你在轩州助他知悉了不少当地事情。”
两人其实在轩州城的坊墙边有过一面之缘,不过那时他还在假扮正清游探,对方并不知道他身份,便没去提及此事。
阿韵——姜希音结结实实地愣在了原地,怎么都想不到对方竟然能一口叫出他的真名。谢真见他表情变幻,问道:“可有什么不妥?”
“不……并非如此……”
姜希音感觉嘴里的词往外乱蹦,好不容易让自己说出话:“仙长,我已经不是衡文的记名弟子,更没什么天赋资质,当不得这句道友。”
“同道修行之人,有什么不能称呼的。”谢真道,“你离开衡文,莫非是受了衡文动乱的影响?”
姜希音实在想不明白对方为何要关照他。这位剑仙驾临池苑,连那些正清修士也都是又敬又畏,深藏仰慕而不敢接近,他也正如传说中一样神姿冷峻,令人见之忘俗。
他又凭什么能得这等人物的青眼?来不及细想,他用好不容易找回的脑子想了想这问话的意思,谨慎答道:“衡文与正清的仙师对我并无苛待,不过国中经此一事,还有别处更能使我施展微薄所长。如今我在国史馆中领修撰一职,来往宫城与仙门之间,采辑卷册,编纂实录。”
谢真倒不清楚这其中都有怎样的超擢,先前不知衡文是否因为轩州之事将他处罚乃至除名,如今看来,对方似乎是主动去寻求了这桩新的职责。
他道了声恭喜,又问他延国现况。仙门对一国一朝的认识往往止于浅表,只要不惹出什么大事来就等于没事,虽然此时延地情形特殊,正清也多投入了些注意,但论及对俗世的了解,总归和凡人隔着一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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