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真灵光一闪,不由得问道:“所以你看我这么不顺眼,就是因为我跟你们殿下在一块,而且还用剑么?”
“……”阵灵哼了一声,“前车之鉴。”
“注意你的言辞。”长明道,“我的运气比你们殿下好一千倍。”
他语气淡淡,又十分笃定,虽然听不出是不是在炫耀,但无疑达成了同样的效果。
谢真也是愣了片刻,才发现他这弯弯绕的话是什么意思,无奈道:“也不必这么讲。”
长明:“没在夸你,你可以不用谦虚。”
阵灵:“……………………”
他看看长明,再看看谢真,脸上的神情难以言表。谢真有点尴尬,心道还不如对着一张平平板板的水面呢……
正在这时,他们脚下的地面忽然猛地一震,似乎有隆隆之声从下方传来。
长明眉头微皱,疑惑道:“流火?”
“这里布置了流火?”谢真吃了一惊,看向阵灵。阵灵道:“没有……是那对师姐妹,她们带了流火?”
师姐妹?那只能是从进来就没见到的弥晓与弥雁那两个姑娘了。谢真追问道:“她们为何要用流火?”
“这个……”阵灵打了个结巴,在长明的目光下不得不道:“我放水到关着他们的地方,想看看情况,结果她们就炸门了……也不至于这样吧!”
谢真:“她们是不是以为要被水淹没,所以才冒险突破的?”
阵灵:“……”
长明用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看了阵灵一眼,伸手按在石碑上。片刻之后,下面的声音渐渐消失,长明道:“我将蔓延的流火压下了,毁损处却不能复原。情势如何?”
阵灵从刚才起便一脸空白,似乎正在查看洞府四处,闻言道:“我可以修复,只是需要些时日。不过那地方暂且是关不住人了,干脆都杀了吧?”
他讲这话时神色波澜不惊,真好像吃饭喝水一样简单。谢真不免对古时妖族的习性有了新的认识,倘若他生在那时,恐怕也难与他们成为同道。
而陵空如何想?那个白衣剑修又如何看?
谢真十分清楚,修士哪怕与凡人同为人族,一旦踏入修行境界,便多多少少会生出傲气,将自己同凡人区分看待。这份傲慢若是不加抑制,便会步入邪道,可那与妖族天生非我族类的念头还是有所不同。
是否因为这样的缘故,才使那两人渐行渐远,甚至反目成仇?
耳边听到长明道:“不可。既然他们没见到这洞府的真貌,就先放掉。”
阵灵倒好似早有预料,无所谓道:“你说了算。”
长明将手从石碑上收回:“我们也该离开了。你自己小心,不要叫仙门把你一锅端了。”
“我晓得了。”阵灵没再与他顶嘴,认真道。
话音落下,他的白银鳞甲渐渐消融,身躯在一片水光中陡然变化,在他们眼前现身的,是一条有着斑斓鳞片的巨大鲤鱼。
他的鱼鳞色泽瑰丽,宛如落日霞光,又好似披着一身锦衣。若在池中见到,谢真定会觉得这是条漂亮鲤鱼,可是比人还高的一只巨鱼戳在他眼前,实在不知道要做出什么表情。
鲤鱼在空中飘浮,就如在水中游动一般身姿轻盈。谢真看着看着,忽道:“难道你叫小李?”
鲤鱼震惊道:“你怎么知道?”
“在王庭里……”谢真看了一眼长明,见他没有打断的意思,便道,“有个院子中,那个引来泉水的水池,池底刻着条鱼,画的跟你挺像。特别是日光照耀时色彩斑斓,我初次见到,还以为里面真有条鱼。”
鲤鱼喃喃道:“殿下……”
接着,就好像不想叫他们多看一样,他鱼尾巴一甩,主殿上方现出一道四方的门。谢真猜想长明之前就是从这里被拉进主殿的,这门看着可比他进来的那个正经多了,他觉得下头那个搞不好是运货专用的。
长明没再说什么,很顺手地把他一揽,纵身而起。百忙中,他从袖中拿出那枚避水珠,扔向鲤鱼:“多谢,还你!”
飞出那道门前,他最后看到的,是鲤鱼怔怔望着壁上火焰的画面。
*
甫一入水,就有一圈苍白的火焰将他们环绕其中,四周水汽蒸腾,却不会沾湿他们半点衣角。谢真道:“这一手着实漂亮。”
长明:“进来的时候没顾得上。”
“那时候你都快熟了……”
谢真好奇地戳了一下火焰的屏障,只见那屏障被他戳得向外突出一块,就好像帷帐般柔软。这对火的操纵堪称妙到毫巅,换个人来,怕不是早就沸水倒灌,把自己煮成虾子了。
两人在水中向上升去,借着幽幽火光,谢真看到下方的洞府正在渐渐下沉。正如他所料,这洞府如同一只辨认不出种类的大鱼,见过内里的富丽堂皇,从外面看去却有种古朴的优美。
载着六百年前的物与人,它就将再次沉于湖底,不见天日。
他们快要浮出水面时,谢真见到远处又有一道火光,裹着一个人影向这边飘来。须臾,他们破水而出,落在一处无人的荒岸边,那个人影也被长明远远拉了过来。
他双目紧闭,浑身湿透,正是那驾船的少年阿片。
谢真探了他鼻息,知道他只是昏睡未醒。他问长明:“乔杭,还有那对师姐妹呢?”
“乔杭有些手段,他带着那两人一起走了。”长明道,“松花忽律没抓到,不知他要怎么回去复命。”
“现在想来,有些奇怪。”谢真说,“毓秀做什么要来找松花忽律呢?他们不需要这东西吧。”
长明也不得其解。两人稍作整理,谢真本想拿出那本从陵空处得来的书册看看,想了想,还是等安顿下来再说吧。这里显然不是绿杨镇,大概到了白沙沼的另一头。
“对了。”长明道,“你说的那水池,是在持静院吧。”
“是,我想……陵空是不是没了池里的鱼,所以又画了一条?”
谢真这么猜着,觉得陵空这脾气真让人摸不着头脑。长明问:“可是你怎知道他叫小李呢?”
“旁边有一行小字题跋,不仔细看发现不了。”谢真说,“写的‘石锅炖小李’。”
长明:“……”
第80章 为君故(七)
弥晓从昏昧中猛然惊醒,坐起身,不住喘息。一旁的弥雁担忧地看着,抚了抚她的背:“怎样?”
“师姐?”弥晓茫然地说。
她环视四周,发觉自己正坐在湖岸边的一处平地上。这里不是绿柳镇她们下水的地方,她捂着脑门想了想,问道:“鱼船哪里去了……我们是怎么出来的?”
“我没有见到阿片。”弥雁黯然地说,“至于出来,我们承蒙乔道友的援手。”
“乔道友?”弥晓惊愕道,“谁?”
不会是她想到的那个乔道友吧……虽然听着很扯,但似乎和他们一起失陷神秘洞府的,也就只有那么一个乔道友了。
弥雁做了个掌心下压的手势,意思是你先冷静。弥晓东张西望,然后就看到一个人影远远地背对他们,正在地上低头摆弄什么东西。
她神智逐渐清明,此前的记忆也再度涌回脑中。
那时在囚室中,师姐非但取出了从门中偷带的流火,还说出了“别回师门”这样让她六神无主的话。她惊慌地追问,师姐却道:“阿晓,师父走后,我们的处境你多少也感觉到了吧?”
弥晓看着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自从师父去后,弥雁这师姐便接过管教她的职责,平时尽是催她一心修炼,少理其他。可是门中那些前倨后恭,勾心斗角的俗事,就算被师姐挡下了许多,她也总归是心里有些数。
钟溪派据说曾经名声卓著,虽然这年头随便几个散修拉帮结伙立起的小门派都敢吹一下自己有什么光辉历史,但门中的藏本骗不了人。钟溪派别的没有,在炼药方面的藏书极为丰富,哪怕许多修炼法门已经失传,那些边边角角的也够现在这些弟子好好钻研了。
可惜,那些法门大多见效缓慢,还十分考验天分。在古时,鼎盛的钟溪派或许能招收到最具天分的弟子,以各类灵药培养他们修行,而到如今,这些一概没有。
门人资质平庸,炼不出什么出色灵药,只能维持生计而已。投入到修炼的弟子迟迟无法见到回报,如此循环往复,便每况愈下。
这对师姐妹本是凡人出身,弥晓是苍山边城中布商家的小女儿,弥雁则是猎户遗弃在山中的孩子。她们拜入师门前只知道这里是修仙问道的超然所在,入门后才慢慢知晓这其中弯绕。
在苍山的散修之间,钟溪派十分神秘,几乎无人知道名号。他们只与一些专门从事贩卖往来的散修有联络,把制得的灵药卖出。门中驻地则极为闭塞,在甚少与外界沟通时,便自成一方小天地。
行隐匿之举,却无隐士之风。门中阶级分明,又兼积累诸多陈规陋习,花在修行之外的功夫倒比真正的修行还要多。
两姐妹的师父,天分在他们同辈中出类拔萃,只是脾气清高,并不怎么在门中吃得开。传闻他当年就因看不惯师兄弟的做派而与他们大打出手,后来更是不打算参与掌门之争,谁料那些师兄弟自己定不出一个能服众的人选,最后还是把他推了上去。
就任掌门后,他有心想整肃风气,但力不从心。他修行的不是打打杀杀的功夫,做不到以武力震慑那群师兄弟的私心杂念,末了就是四面不讨好,索性把门一关教导自己的弟子,任由他们争斗。
师父去后,掌门由他师弟接任,两姐妹面上还过得去,在门中处境却日渐尴尬。弥雁继承了师父的衣钵,在炼药上艰苦修行,小师妹弥晓干脆抛开那些,尽学些争斗手段,两人互相扶持,姑且也这样过了下来。
弥晓看似天真,也不是没有怨言。在她看来自己的亲人就只有师父与师姐,门中那些笑里藏刀的长辈,嚣张跋扈的同门师兄弟,她早就厌烦透顶。可是,即使如此,她也从没动过离开师门的念头。
听到一贯最重规矩的师姐这样讲,她完全乱了阵脚:“我知道,是不好过,但……但也不至于走到叛出师门这一步……”
“那又如何。”
弥雁平静道,“这次回去,怕是再也没机会出来。你以为在门中,我们逃得出师伯的手掌心?”
弥晓登时默然,回想起师伯的得意弟子对她举止轻佻、多有冒犯的言行,以及那副志在必得的态势,不禁一阵烦恶。
她想的一直都只是勤于修炼,叫那群家伙不敢对自己师姐妹轻忽。弥雁却仿佛看穿了她所想:“你的令牌在我这里,毁了令牌,你自己也无法回去。说我背恩忘义也罢,你不应该与那些人一同沦落。”
弥晓顾不上别的,急道:“师姐你呢?你一个人回去又会怎样?”
“不会怎样。”弥雁低声道,“与你不同,我年幼失怙,门派对我更有养育之恩。带回这颗松花忽律的眼珠,也算是达成使命。”
“可我也是门中长大的啊!”弥晓喊道,“你……你总是想要替我拿主意,也不管我是怎样想的!”
“这不是任性的时候。”弥雁严厉地说,“难道你想要往后都受人摆布?”
“我不走,我不走!”弥晓比她还大声,“除非你跟我一起走,不然我也要回去!不管是怎样的事,我们都要站在一处,这不是师姐你说的吗!”
争执间,暗室中的积水越来越多,弥雁一咬牙,也不答话,将装着流火的瓶子抛向空中。
弥晓万万没想到师姐说炸就炸,在耀眼强光爆裂开时,上下地动山摇,整个洞府似乎都跟着晃了两晃。
弥雁虽有准备,却显然低估了流火的威力,弥晓情急之间也想不到什么好办法,把灵气尽数运起,飞身把她扑开。
接着她感到一股水流将她们猛地卷了出去,便失去了意识。
“……”
想起此前经历的弥晓一脸复杂地看着师姐,还没说话,突然胸中一痛,灵气紊乱,不由得吐出一口鲜血。
弥雁虽然忧心忡忡,却并不很惊讶,取出早已准备好的药丸塞进她嘴里。弥晓痛苦地嚼了嚼,勉强咽下去,才道:“你是不是在我没醒来时就为我把过脉了?”
弥雁默默点头。弥晓强笑道:“我感觉好像是不大好。”
“你不会有事的。”弥雁镇定地说,“只是被流火伤到,炎灼入体,耐心调理,不会有什么后患。”
“令师姐说得是。”
一个声音忽从旁边响起,弥晓本来就头晕脑胀,没注意到刚才还在远处的人已经走了过来。
来人正是乔杭,他衣衫已换了一身,形容整洁,衬得她们这两个落汤鸡似的更加狼狈。弥晓完全找不到任何看他顺眼的理由,但依照师姐的意思,对方刚刚救了她们,也不好再恶语相向。
她蔫蔫道:“多谢道友相救。”
“不必客气。”乔杭依然是那副矜持的语气,“我已与弥雁姑娘说过,请两位前往毓秀派一叙。”
听了这话,弥晓立刻转头看向师姐,难以置信道:“什么?”
她用眼神拼命暗示:师姐你还记得是我把他的鱼都毒死了吧?
弥雁看她在那挤眉弄眼,冷静道:“给你疗伤的药不是那么容易凑齐的,乔道友愿意援手,我们都要好好谢过。”
弥晓现在呼吸间都觉得胸口火辣辣地疼,但还是微弱道:“那,那也不必去人家门中……”
去了万一被翻旧账,那不就是关门打狗了吗。
乔杭看着她:“弥晓姑娘,莫非是对在下有什么不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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