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弥晓从小在门中长大,对旁人的态度十分敏感,她见到乔杭那明显没把她当回事的眼神就生气。总算,她也知道这时候不好和师姐顶着来,闷声闷气道:“没有。……但是无缘无故,你为什么要帮我们?”
乔杭道:“毓秀与贵派也曾有交情,虽然多年未见联系,遇到总不可能置之不理。”
弥晓瞪大眼睛:“你知道我们是什么门派的了?”
她下意识看向师姐,从湖里出来以后,她的头发已经有些散乱,但那支药草还留在发髻中。弥雁听不出喜怒地说了一句:“乔道友见多识广。”
乔杭微微一笑。弥晓看着他,心中警觉,感觉这其中有什么别的因果。她小声道:“师姐,我们是怎么跟这名门大派扯上关系的?难不成我们祖上还真阔过?”
弥雁按住她手:“别乱说。”
弥晓脑子里转过许多,抿了抿嘴唇,状似乖巧地不说话了。乔杭道:“我们如今已不在绿杨镇,大约在白沙沼另一处岸边。说起来我在绿杨镇还有些恩怨未了……”
“……”完了,肯定还在惦记鱼的事吧。
弥晓意在岔开话题,便问:“那个,跟我们一起的阿片呢?还有那两个散修。”
“我没见到他们。”
乔杭目光一转,落在弥晓脸上,问道,“你知道那两个散修是什么来历?”
弥晓担心阿片有难,心下黯然,嘴上只说:“偶遇而已。似乎听他提过一句,叫什么云市?”
“轻云舟市。”弥雁道,“我见识浅薄,未曾听过这门派。”
乔杭一怔,说道:“轻云舟市,乃是燕乡的散修集会,并非门派。他们已有多年不曾现世,两位不晓得也属正常。”
弥雁这才恍然。乔杭又道:“看他们出手,应当不是无名之辈。使弓箭又擅雷法的散修,我倒是没听说过。”
弥晓心道,人家不但会用弓,剑也是使得很不得了来着……她却不想把她的见闻告诉乔杭。耳边听着弥雁道:“我们失陷的那处地方,究竟是什么?白沙沼中怎会有这种东西?”
一听这话,弥晓虽不知此前师姐和乔杭的交谈,但发觉她并没有把那散修师兄弟进沼寻找秘境的事情说出来。
乔杭道:“我们被关进的地方像是囚室,兴许是关押什么东西的所在。可惜逃出来时,已经见不到那地方的真身了。”
弥晓却知道那里不是囚室那么简单,她想到镜中的身影,念头七上八下,面上只是默不作声。弥雁发现她异乎寻常地安静,担忧道:“还撑得住么?我们打算即刻出发去毓秀。”
“我没事。”弥晓作小鸟依人状,“师姐去哪里,我都跟着。”
背对着乔杭,弥雁露出见鬼了的表情,用眼神警告她不要耍什么幺蛾子。
乔杭看不到她们的眼神官司,但也微妙地看了她一眼,估计还没忘记这姑娘朝鱼头上不要钱地撒毒药的英姿。
弥雁遂把弥晓扛了起来,礼貌道:“乔道友,这便启程吧。”
乔杭:“……好。”
*
阿片醒来时,一时分不清自己是死了还是没有。
他记得自己方才还处于疾风怒涛上,朝着白沙沼中突然现出的漩涡中直坠下去。没想到醒来时躺在一片陌生的岸边,树间日光正渐渐亮起。
若非这是阴间,就是他着实昏了很久,从半夜一直昏到了天亮。
他撑起身,四处寻找他的鱼和船。这时不远处有人走了过来,搭了把手将他扶起,他愣愣道:“仙长?”
此人正是此前在船上拉弓搭箭的那个修士,见到他的脸,阿片瞬间回想起了那些惊涛骇浪上的画面。
“中间出了些事情,你现在才醒。”对方似乎知道他想问什么,简洁道,“现在已经无事,不过鱼大概是找不回来了。”
阿片失落地点点头,强打精神道:“多亏二位救我一命。”
“算不上。”仙长说,“你也是被我们连累。”
他牵着阿片,来到林边一处空地上。那边另一个少年修士正坐在树边,看着手里用布包裹着的书。见阿片过来,他将一个纸包抬手一掷,不偏不倚落入阿片手掌里。
那褐色油纸折成的小包,边上带着两个尖耳朵,是苍山这边用来装钱币的式样。入手沉甸甸的,阿片打开一头看进去,里面整齐码着崭新的银角,远远超出了鱼船的价钱。
“这也太多了……”阿片不安道。若只是略多些,还能算作压惊,但这简直都能买上百来条船,开个鱼塘了。
“不全是给你的。”年长些的修士道,“我们有一事相托,你回去绿杨镇时,请把弥晓姑娘毒死那些鱼的赔礼还给店家。”
阿片看看手里的银子,再看看对方:“你们就不怕我拿钱跑了?”
“你能因父辈的恩情,陪那两个姑娘进湖涉险。”那修士温声道,“这种小节上,又何必怀疑你?”
阿片眨了眨眼,实诚道:“能为人拼命的,不见得就不会卷钱逃跑啊。这事你交给我可以,以后别随便相信人比较好。”
听了这话,远处那年少修士嗤道:“我就说,你还不如直接跟他讲我在钱上施了术法,不照做就要倒霉呢。”
阿片:“……”
这上了岸的两人自然是长明与谢真。谢真听了这小少年的一番忠告,认真道:“我晓得了。钱上没有术法,你不要听他乱说。”
阿片不好意思地点头。谢真领他到火堆边,从吊在火上的陶罐里舀了一碗汤给他。阿片小心地喝了一口,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煮成的,有种甜甜的果香,叫他浑身顿时暖了起来。
长明把摊在膝上的那本书合起,问阿片:“你往后有什么打算?”
“打算?”阿片懵懂道。
“去掉赔的那份和你的船,余下的也够你做不少事。”长明看了看被他捏在手里的纸包,“若你打算去赌坊酒楼挥霍一空,便当我没问。”
“当然不会!”阿片立刻道。
但他一时间也没什么主意,不知道要说什么。长明道:“你双亲中,哪一方是妖族?”
阿片大惊失色,差点把另一只手上的碗打翻。这时谢真从旁边伸过手来,在他腕上轻轻一按,碗中水面顿时像凝固一样再无波澜。
他却没注意到,只是有些慌乱地看着长明:“你怎么知道?”
话一出口,他就想起昨夜在湖上,这个少年修士似乎也说过了类似的话。
果然,对方随口道:“你操纵枫齿鱼的手段,像是水族后裔。我和妖族没仇,不用怕我。”
谢真心道原来如此,难怪长明好像对这少年多了些关照。
阿片听了这话,慢慢冷静下来。他从衣领里拉出那枚兽牙坠:“我娘是妖族,这牙是她以前打的妖兽留下的。她与我爹当年在白沙沼讨生活,从不害人,但差点被不讲理的仙人砍了,多亏那两位姑娘的师父路过救了一命。后来他们进沼再没回来,留下我一个。”
“你妖族血脉不显,天分仍在。”长明道,“你想学术法么?”
“天分?我是比较会赶鱼,这也叫天分?”阿片一脸不信,“我长得不像我娘,我还以为我完全就是人呢……”
这情况虽少见,但也不是没有,谢真心道。他不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
长明:“我说你有你就有。”
谢真:“……”唉。
阿片明显被他那理所当然的定论震住了。只见长明抽出一张折了两折的纸页给他:“你想学,照着图上的地方找过去,找个师傅没问题,路费应该够了。不想去的话,白沙沼修士众多,待久了难免又有别人发觉,最好换个地方保命。”
“多谢……”阿片愣愣地接过,低头道,“我也知道这里危险,只是……我想阿爹阿娘兴许哪天会回来呢。”
长明:“那随你的便,你想等就等吧。”
谢真:“……”
阿片听了这话后魂不守舍,看着也不是一时半会能拿出决定的。谢真终究有些不放心,与长明收拾行装后,把他带到靠近邻近村落的道边,方才离去。
“你说,”谢真还在想这个身世与自己有些相似的少年,“他会去王庭么?”
“谁说他要去王庭了?”长明奇道。
谢真一怔:“你不是给他画了去王庭的路线?”
长明:“我画的是去蜃楼的路,水族当然去静流部方便。”
“……”似乎也言之有理。
两人从林中取小路,朝着苍山外的重镇而去。这片松林在冬日也有稀稀落落的绿影,漫步其中,萧疏景致令人心神宁定。
谢真侧头看着走在他旁边的长明,那陌生的少年面容带着些许稚气,疑惑地回望他。他略带遗憾地道:“这次之后,我们的乔装是不是要改一改?”
“是得改。”长明道,“有什么主意?”
“这要看我们接下来去哪里吧……”
谢真一句话还没说完,长明忽地停住了脚步。
他并未感到周围有什么异样,不禁纳闷地看着对方。长明伸出一只手道:“你不要动。”
谢真:“……?”
他看着长明站在原地,神色颇为严肃。隔了一会,长明才道:“你闻到香气了么?”
香气?
谢真一路过来,闻到的只有冬日林间那沉凝的松木味。他正想摇头,却觉察到有些异样,一阵似有似无的香气仿佛渗入纸面的水迹,轻柔地洇散开来。
他本来就对调香不熟悉,顶多能分得出常见的药草与花香,这种香气他丝毫辨认不了是什么来历。那味道清淡得要仔细留意才能闻得出,一旦察觉到,又好像再也无法忽视。
“这什么来头?”他莫名其妙道,“还挺好闻。”
看长明并没有出手,想来也不是毒药。不知是不是因为在初冬的缘故,这香中似乎也带着冰凉的意味,似雪之清,如兰之幽,难以言喻地醉人。
长明古怪地看了他一眼,又重复了一遍:“别动。”
谢真不知他要做什么,见长明抬手握住他手臂,出于信任便一动不动。接着,长明便凑过来,靠近他脖颈之间。
突然见此,谢真只觉得整个人都僵了。颈间是要害之处,平时被靠这么近可能已经死得不能再死了。虽然是长明,虽然现在靠这么近的是长明……
不对,他心道,长明跟他如此熟悉,靠得近些原本一点事都没有。那既然不是警戒,他现在这么紧张干什么?
在他想出个一二三之前,长明已经退了回去。他松了口气,接着不由得微恼:“到底怎么了?”
长明叹了口气,道:“是你身上的香气,你没发觉吗。”
谢真:“……”
第81章 暗香去(一)
漪兰斋的一日,在晡时刚过,便已走过大半。
这中街上最堂皇气派的调香阁,门前挂着如葡萄珠一般玲珑可爱的金铃,据说还是商号的大东家从仙人处求来的宝贝。凡是客人越过门槛,那些铃铛总会奏出各异的鸣响,听得多了,便能从声音中猜出来人的脾气。
铃声清清脆脆,来的客人多半年岁不大,看个新鲜,须得十足耐心,逐一细细分说;响声既轻且柔,客人常常处事温和,不大会为难人;若是如骤雨急促,那来的定是挑剔又有眼光的贵客,要想做成生意,非得拿出最稀奇的货品请人挑选不可。
日暮时分,店面空空荡荡,这串金铃也一径沉默。
城中虽不设宵禁,傍晚时分仍然少有人上门。年轻伙计坐在柜台后,替去验货的掌柜看着门脸,正百无聊赖间,忽听金铃叮地响了一声。
他连忙从柜台后起身,摆出笑脸,片刻后突然觉得不太对。
在这店中忙活也有好几年,他对那串铃铛再熟悉不过,说是奇宝一点不夸大,非但灵性,还有点人来疯。
客人登门时,它总要痛快淋漓地响一顿,要是来人驻足欣赏,赞上一句,还会叮叮当当地舞得更欢快。从来只见它摇个没完,还没见过它只响一声的。
莫非是坏了?或者心情不大好?
伙计存了这个念头,想着等会再去仔细看看,虽然大概他看也看不出什么名堂就是……
这时,客人也踏进了店门。
且不说金铃的异样是不是与这客人有关,他先打叠起了十二分的精神。
来者是一名黑衣的年轻公子,长身玉立,神色冷峻。就算不以他在店里迎来送往的眼光,伙计也知道这人来头不小,才要招呼,就见他身旁还有一人。
那人披着一件连着风帽的鸦青斗篷,帽檐压得极低,整张面孔都藏在阴影下,看不分明。初冬季节,这样打扮的也不在少数,只是到了烧着地龙的室内,对方似乎也丝毫没有除去风帽的意思。
伙计的视线一扫而过,堆起笑脸道:“两位……”
刚说了俩字,那黑衣公子就开口,简洁道:“店里有多少种香药,名册取来一观。”
伙计一怔,随即道:“自然,请稍待。不如到雅座,为两位奉上茶水,慢慢挑选?”
“不用。”黑衣公子道,“就在这看。”
他立在柜台前,自有一股慑人的气势,哪怕口气听着很不好惹,也没叫人怀疑他是不是别家派来砸场子的。
店中几名侍女犹疑着,不知道要不要过来。伙计一边开匣取出卷册,一边悄悄给她们使了个眼色,令其稍安勿躁。
漪兰斋不仅卖香药,更为客人调香,或者说,调香才是它开遍中原各地、名气长盛不衰的老本行。世上香药就那么百十种,再稀缺珍贵,也有腻了的时候。但调香却能推陈出新,让客人总有频频到访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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