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沉默着。像一块被彻底风化的顽石。对林屿的突然出现,对那辆横拦在前的宾利,对周围死寂的空气和无数道窥探的目光……没有任何反应。仿佛灵魂已经抽离,只剩下这具麻木的躯壳。
林屿看着眼前这个低垂着头、浑身散发着死寂气息的身影。看着他紧抓着行李箱拉杆、指节泛白的手。看着他旧T恤下明显清减的轮廓。看着他帽檐阴影下露出的、紧抿成一条惨白直线的薄唇。
一股巨大的、混杂着愤怒、恐慌、心疼和一种深不见底绝望的酸涩感,如同海啸般瞬间淹没了林屿!
他想抓住他!
他想质问他为什么擅自决定退学!
他想撕碎他这副心死如灰的模样!
他想……把他拉回来!
林屿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抬起!带着一股不顾一切的冲动,朝着江野的手臂抓去!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江野那冰凉的、带着旧T恤粗糙质感的皮肤的瞬间——
不是躲避,不是反抗。
他只是极其缓慢地、极其僵硬地……抬起了头。
帽檐的阴影下移,终于露出了他的眼睛。
布满了蛛网般猩红的血丝!深陷在青黑的眼窝里!眼白浑浊不堪,仿佛蒙着一层厚厚的阴翳!瞳孔空洞,没有任何焦距,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令人心悸的死寂!像两口枯竭了千万年的深井,再也映不出丝毫光亮。
那眼神,平静得可怕。没有愤怒,没有悲伤,没有质问,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波澜。只有一片彻底燃烧殆尽后留下的、无边无际的灰烬。
这双眼睛,平静地、空洞地,迎上了林屿那充满了激烈情绪、几乎要喷薄而出的目光。
林屿的手,如同被无形的电流击中,猛地僵在了半空中!
指尖距离江野的手臂,只有不到一寸的距离。
却如同隔着天堑。
那双死寂的眼睛,像一面冰冷光滑的镜子,清晰地映出了林屿此刻所有的狼狈、挣扎和……恐慌。也无声地宣告着一个冰冷的事实:一切都结束了。他的世界已经崩塌,任何触碰,任何挽留,都毫无意义,只会显得更加可笑。
林屿的呼吸瞬间停滞!胸口像是被那平静死寂的目光狠狠捅了一刀!剧痛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他僵在半空的手,几不可查地颤抖起来,指关节用力到泛出青白色,却再也无法向前挪动半分。
就在这时——
一声尖锐刺耳的车喇叭声,猛地从黑色宾利的方向响起!带着浓重的不耐烦和催促!
是司机在按喇叭!后车窗降下一条缝,露出苏念那张写满冰霜和不耐烦的脸,眼神如同淬毒的刀子,狠狠剜向僵持在车前的林屿!
喇叭声如同尖锐的钢针,瞬间刺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死寂!
也刺穿了林屿最后一丝强撑的意志。
僵在半空的手,如同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颓然、沉重地垂落下来。指尖擦过裤缝,带起一阵冰冷的战栗。
江野那双死寂的眼睛,似乎连这声刺耳的喇叭都未曾惊动。他的目光依旧空洞地平视着前方,仿佛穿透了林屿,穿透了宾利,穿透了这喧嚣而冰冷的世界。
然后,他极其缓慢地、如同生锈的机器般,重新低下头。帽檐的阴影重新笼罩下来,遮住了那双令人心碎的眼睛。
他不再看林屿,也不再理会任何东西。只是抓着行李箱拉杆的手,更加用力地攥紧。
他侧过身,以一种近乎笨拙的、却异常决绝的姿态,绕开了挡在面前的林屿,也绕开了那辆如同拦路虎般的黑色宾利。
他拖着那个沉重的、带着刺目血痕的深蓝色行李箱,一步一步,蹒跚地、却又无比坚定地,走向面包车另一侧的车门。
行李箱的滚轮碾过粗糙的水泥地面,发出单调而沉重的“咕噜……咕噜……”声。
那声音,如同丧钟,一下,一下,沉重地敲打在林屿的心口。
江野拉开车门,动作迟钝地将巨大的行李箱推挤进去,然后自己也费力地钻了进去。
破旧的面包车发出一阵剧烈的抖动,排气管喷出一股更浓的黑烟,引擎嘶吼着,笨拙地倒车,然后一个急转,绕过横挡的宾利,汇入了校门外马路上川流不息的车流。
很快,便消失在了滚滚车尘之中。
只留下林屿一个人,僵立在原地。
阳光刺眼,落在他身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他垂着头,额前的碎发遮住了眼睛。垂落在身侧的手,指尖无意识地微微蜷缩着,似乎还在感受刚才那一寸距离外残留的、冰冷的空气。
还有……那双死寂的、如同万丈深渊般的眼睛。
宾利后车窗缓缓升起,彻底隔绝了苏念那张冰冷的脸。
引擎重新启动,发出低沉的嗡鸣。
林屿依旧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遗弃在喧嚣马路边的、孤独的冰雕。
风吹过,卷起地上几片枯黄的落叶,打着旋儿,落在他脚边那个巨大的、行李箱滚轮留下的浅浅辙痕旁。
辙痕里,似乎还残留着一点细微的、不易察觉的暗红色印记。
第34章 家宴牢笼与监控
林家大宅,灯火辉煌。
巨大的水晶吊灯倾泻下冰冷璀璨的光,将宴会厅映照得如同白昼。空气里浮动着昂贵的香水、雪茄和精心烹制食物的混合气味,甜腻得令人窒息。长条餐桌上铺着浆洗得笔挺的雪白桌布,银质餐具、水晶杯盏在灯光下反射着刺目的光晕。衣香鬓影,觥筹交错。林正宏举杯谈笑风生,苏念巧笑倩兮地依偎在林屿身侧,扮演着无可挑剔的“准儿媳”。长辈们赞许的目光如同探照灯,聚焦在这对“璧人”身上。
林屿坐在苏念旁边,背脊挺直如雕塑。他穿着剪裁完美的定制西装,每一颗纽扣都扣得一丝不苟。灯光落在他脸上,勾勒出清冷完美的轮廓,却照不进那双藏在镜片后的眼睛。那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死寂。他面前的餐盘里,顶级厨师精心烹制的鹅肝松露酱,如同冰冷的蜡块。银叉握在手中,指尖冰凉,每一次切割都只是机械地重复动作,食物送入口中,味同嚼蜡。
“……小屿和苏念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正宏兄,好福气啊!”
“是啊,郎才女貌,家世相当,苏小姐又这么懂事体贴……”
“听说苏小姐的设计作品很有灵气?将来和小屿一起打理林氏,珠联璧合啊!”
赞誉如同无形的丝线,一圈圈缠绕上来,勒紧喉咙。林屿能清晰地感觉到苏念温热的身体若有若无地挨蹭着他的手臂,能闻到她身上那刻意营造的、温婉甜美的香水味。每一次触碰,每一次她故作亲昵地侧头对他低语,都像冰冷的蛇滑过皮肤,带来一阵阵生理性的战栗和恶心。
他放在桌下的手,紧紧攥着西装裤的布料,指关节用力到发白,才勉强压抑住推开她、掀翻这张虚伪餐桌的冲动。颈后的伤痕在衣领的摩擦下隐隐作痛,仿佛一个永不愈合的烙印,时刻提醒着他这场精心编排的闹剧和沉重的枷锁。
他像一个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被摆放在这金碧辉煌的牢笼中央,供人观赏、评判。灵魂早已飘离,只留下一具冰冷的躯壳,在喧嚣的赞美和令人作呕的“恩爱”表演中,一点点被冻结。
家宴的喧嚣如同潮水般退去,留下满室狼藉的寂静和挥之不去的甜腻气味。林屿几乎是逃离般地回到了自己那间位于别墅顶层的、如同巨大玻璃盒子的设计工作室。这里是他唯一能喘息的角落。
巨大的落地窗外,城市的霓虹如同流动的星河。室内没有开主灯,只有工作台上几盏专业的绘图灯散发着冷白的光束,照亮了堆满图纸、模型和书籍的巨大桌面。
林屿扯掉束缚的领带,解开衬衫最上面的两颗纽扣,露出颈后那道在冷光下依旧显眼的浅粉色伤痕。他坐在宽大的工作椅里,身体深深陷进去,像一具被掏空了力气的躯壳。白天家宴上强行吞咽的食物在胃里翻搅,混合着苏念香水味的恶心感再次涌上喉咙。
他闭上眼,手指用力按压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那双死寂的、如同万丈深渊般的眼睛,又一次不受控制地浮现在眼前。
他猛地睁开眼,像是要驱散这令人窒息的幻象。身体前倾,双手有些粗暴地打开了工作台上那台配置顶级的电脑。屏幕冷光映亮他苍白的脸,镜片后的眸光翻涌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焦躁。
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浏览器被打开,搜索框被飞快地输入关键词:
【H省职业篮球联赛】【青年队】【试训名单】【近期变动】【江野】……
页面刷新,弹出官方公告、体育新闻、地方小报的零星报道……他逐字逐句地扫过,指尖滚轮滑动得飞快,眼神专注而锐利,如同在浩瀚沙漠中寻找唯一的绿洲。
然而,没有。
没有任何关于“江野”这个名字的讯息。没有试训通知,没有签约公告,甚至连一条提及他可能参与的传闻都没有。这个名字,仿佛从那个拖着带血行李箱离开的下午起,就彻底蒸发在了空气里。
林屿的眉头越锁越紧,一种冰冷的恐慌感如同藤蔓般悄然爬上脊椎。他切换关键词:
【H省】【体育学院】【特招】【篮球】……
【H省周边】【次级联赛】【俱乐部】……
【近期】【篮球相关】【伤病】【事故】……
搜索范围不断扩大,从正规体育新闻到地方论坛,再到一些鱼龙混杂的体育资讯小站……信息如同碎片般涌入屏幕,却唯独没有那个熟悉的名字。H省那么大,篮球圈子那么小,一个曾经在A大光芒四射的体育明星,怎么可能像人间蒸发一样?
一个冰冷的念头如同毒蛇般窜入脑海——除非他根本没去!或者……去了,却遭遇了什么?
林屿猛地抓起桌上的手机,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他在通讯录里飞快翻找,最终停留在一个标注为“体育系-李教练”的名字上。这是A大篮球队的助理教练,以前因为校队和建筑系合作活动有过几面之缘,为人还算正直。
他深吸一口气,拨通了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背景音有些嘈杂,似乎是在某个聚会场合。
“喂?哪位?” 李教练的声音带着一丝酒意。
“李教练,是我,建筑系的林屿。” 林屿的声音竭力维持着平静。
“哦?林屿?” 李教练显然有些意外,语气缓和了些,“这么晚了,有事?”
“抱歉打扰您。我想向您打听一个人。” 林屿顿了顿,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晰而艰难,“江野。他……之前是不是收到了H省职业青年队的试训邀请?”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背景的嘈杂声似乎也小了些。李教练的声音带着一丝复杂的惋惜和……欲言又止。
“小江啊……唉。” 他重重叹了口气,“邀请函是发过来了,还是我亲手转交的。那孩子当时……状态就很不对了。后来,他确实去H省了,听说是抱着最后一点念想去的……”
林屿的心猛地一沉!他去了!他真的去了!
“那……结果呢?” 林屿的声音有些发紧。
“结果?” 李教练苦笑一声,带着浓重的惋惜,“还能有什么结果?试训第一天,分组对抗赛,他就像变了个人。以前那股子冲劲、那种掌控全场的灵气……全没了。动作僵硬,反应慢半拍,传球失误,投篮连篮筐都碰不到……整个人浑浑噩噩的,像丢了魂。教练组当场脸色就不好看了。”
李教练的声音低沉下去:“第二天,体能测试。他连最基本的一组折返跑都没跑完……就捂着腰,脸色白得吓人,冷汗直冒……直接倒在了场地边上。”
捂着腰?冷汗直冒?林屿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猛地想起了更早之前,江野在球场上那次失控的撞击后,扭伤的脚踝……还有那无数个被刻意忽略的、他独自处理淤青的夜晚!旧伤?复发?
“队医检查了,说是有旧伤,而且……心理状态极差,根本不适合高强度训练。” 李教练的声音充满了无奈,“当天下午,教练组就把他叫去谈话了……意思很明确,他这种状态,别说职业队,连次级联赛都打不了。让他……好好养伤,调整心态。这意思……就是婉拒了。”
电话那头传来李教练又一声沉重的叹息:“那孩子……从教练办公室出来的时候,那眼神……唉,空洞洞的,跟死了一样。当天晚上就收拾东西离开了训练基地,连招呼都没打一声。后来……就再没消息了。我们几个老家伙也试着联系过他,电话关机,家里……听说也闹翻了。唉,可惜了,多好的苗子……”
后面李教练还说了些什么,林屿已经听不清了。
他握着手机,僵硬地坐在冰冷的椅子里。工作台上绘图灯惨白的光束笼罩着他,将他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抽得干干净净。耳边反复回荡着李教练的话:
“像丢了魂……”
“捂着腰倒下了……”
“眼神空洞洞的,跟死了一样……”
“再没消息了……”
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然后猛地捏碎!尖锐的剧痛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冰冷的窒息感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他带着最后一点希望和满身伤痕去了。
然后,在最残酷的竞技场上,像个笑话一样倒下了。
被冰冷的现实彻底碾碎了最后一点尊严和念想。
然后……消失了。
那个拖着带血行李箱、眼神死寂离开的背影,此刻在林屿的脑海中变得无比清晰,也无比沉重。那行李箱上的血痕,此刻仿佛在灼烧着他的灵魂!
一股强烈的反胃感再次涌上喉咙!林屿猛地捂住嘴,身体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比家宴时更甚!他踉跄着站起身,冲向工作台旁边的独立卫生间!
“呕——!”
他趴在冰冷的陶瓷洗手池边,干呕着,胃里翻江倒海,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灼热的胃酸烧灼着喉咙,带来火辣辣的刺痛。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的衬衫。
就在他因剧烈的呕吐和颤抖而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瘫软在地的瞬间——
一声极其轻微、却无比清晰的解锁声,从工作室厚重的隔音门外传来。
紧接着,门被无声地推开。
林屿猛地抬起头!布满生理性泪水的、模糊的视线里,映出苏念的身影。
她不知何时换下了一身温婉的裙装,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裤装,长发高高挽起,脸上没有一丝家宴上的甜蜜笑容,只剩下一种冰冷的审视和掌控一切的漠然。她斜倚在门框上,双臂环胸,红唇在卫生间门口惨白的灯光下,勾起一抹毫无温度的弧度。
她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照灯,扫过林屿因呕吐而狼狈不堪的脸,扫过他因痛苦而微微佝偻的身体,扫过他颈后那道在混乱衣领下若隐若现的伤痕……最后,落在了他放在洗手池边、屏幕尚未熄灭的手机上。
屏幕上,赫然是那个“体育系-李教练”的通话记录。
“啧,” 苏念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和一丝洞悉,“看来我们林大少爷,心不在焉的家宴之后,也没闲着啊?还在惦记那条……被打断了脊梁骨的丧家之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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