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边雪投去一眼,记忆中的确有这号人。
以前杨云晓怕他个头小,看不清黑板,总拿点心给吴主任,让他帮忙照顾点孩子。
边雪那时候不清楚其中的理,回家就说,妈,下次还有点心留给我吃吧,吴主任好像不喜欢我。
后来明白了,吴主任是李东的舅舅,自己又跟李东不对付,某次还被他撞见收家长红包。
这种人能搭理他边雪才怪。
“边雪这几年在林城厉害,是我们之中混得最好的。”
“你出息啊,混成摄影师了,那什么杂志我媳妇儿还买过,卖得贼贵。”
“在林城发达了,”一人打了个酒嗝,脸上堆起揶揄的笑,“怎么都不回来看咱一眼,是不是瞧不上了?”
李东伸手在饭桌上拦了下:“哎哎,说好不提这个,边雪现在的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
那人笑起来赔罪:“喝多了没想起来,现在的人也真是,人工作干得好好的,非得踹人家饭碗干什么?”
杯觥交错间,边雪打断:“最近忙,没想起来问,你现在在哪工作?干什么的?工资多少,够买房吗?”
桌上顿时没了声。
被点到名的男人愣了几秒,扒拉起周围的人:“你瞧,文化人的确不一样啊,说话这架势,真把我唬住了。”
吴主任接过话头:“可不是,边雪以前瘦瘦小小,说话那声儿我都听不见,每次换座位老往角落里跑。我还记得毕业的时候我给他的评语,内向文静!”
李东说:“还文静呢?吵架可厉害了!”
“说起这个,我记得我们几个的评语都一样。”
“当时经常一起玩儿,性格也就差不多,小时候咱不还去偷过王叔的鸡哈哈哈。”
有人起头,陈年旧事被倾倒出来,不管好的坏的,都成了酒桌上的谈资。
“说这些干嘛,”有人说,“边雪不知道这些,咱说点别的。”
“现在边雪可不一样了,大摄影师嘛,厉害,”李东添了杯酒,把话题绕回来,“可不得了,一台相机都是好几万块。”
边雪没动筷子,安静坐着摆弄相机,听众人吹嘘打探。
都是成年人,没人把话说绝,附和几句李东,又转头窥探边雪在林城的生活。
晞湾镇的年轻人几乎都走光了,留下来的,家里情况各不相同,边雪不作评价。
但跟李东走得近的这伙人,臭味相投,熏天的酒气也浇不灭桌上的暗潮涌动。
“边雪啊,”李东说,“我侄子翻年该念初中了,你在林城有关系不,帮帮忙呗?”
众人闻言一乐:“瞧你们这些有小孩儿的,我可不一样啊,我要搞事业,边雪公司有名额不,能不能内推?”
一桌人虎视眈眈,把边雪当做砧板上待宰的鱼肉。
“菜吃完了,”边雪始终带着淡笑,起身说,“我再去加一点。”
关门出去,他先看了眼手机。昨晚他叮嘱陆听,有事不用打电话,发短信就行。
雨雪天路滑,陆听出去一整天没发来消息,不知道进行得是否顺利。
点完菜站在包间门口,他到底没忍住,先给陆听发了条消息:“往回走了吗?”
隔着门板,隐约听见包间里的交谈声。
“我说啥来着,边雪都不乐意搭理我们,一直摆弄他那相机。”
“那咋了,不也灰溜溜地回来了,哪有谁比谁混得好这一说啊?”
“还不是为了点臭钱,”李东哈哈大笑,“没钱不得灰溜溜地滚回来吗?”
边雪挑起眉毛,咳嗽一声,里头的人立马不说话了。
有人起身开门,门板发出嘎吱一声。然而,先闯进来的不是边雪,而是黑洞洞的摄像头。
镜头像深海里某种动物的眼珠,缓慢移动,将包间扫视一圈。
端着相机的人探出头,笑得眉不见眼。
“靠近一点,”边雪扬声指挥,“三二一、茄子。”
强闪光连闪两下,他发出一声惊呼:“李总,你怎么眨眼睛了?再来一张。”
在话音落地前,闪光灯接二连三亮起来。横幅反射出大红色的光,映得人脸五彩斑斓。
肥大的身躯、粗糙的毛孔、红肿的面庞、没收起来的讪笑、一闪而过的惊讶……通通被相机吸纳了去。
李东终于回过味,半掩脸颊,偏头躲过:“边雪!你这是在干什么,咱正吃饭呢!”
“不是求我帮忙吗?”边雪调整摄像机参数,“那你们总得给我点好处,帮忙当个模特吧,刚好,过段时间我去拿个奖。”
又是两道强闪光亮起,这次众人闪躲,照片糊成一团。
“什么奖?”有人问。
“我想想啊,”边雪说,“最烂演技奖怎么样?”
那人反应一秒,脖子瞬间通红。
边雪拍拍他的肩:“不喜欢吗?没事,这也是我刚想出来的,我再想几个别的?”
众人一怔,李东推开椅子,“轰”的一声站起来:“你什么意思!”
吴主任扯住李东,李东不理,大步跨出,被另一个人拽住。
“对对,就这样,表情特别好,”边雪站在门边,“这是我近年来拍过的最真实的照片。”
都说了,相机具有侵略性,要是韩恒明在这,准能理解他的意思。
桌边的东西被横扫干净,噼里啪啦的一阵动静后,吴主任忍不住搭腔:“小边,你对老师同学有意见就说,拿这个东西有啥意思。”
边雪一脚踹开面前的椅子:“有你说话的份吗?你算什么东西?”
众人因他这句话鸦雀无声,大喘气的李东瞠目结舌,转头向吴主任看去。
“这几年收了家长多少好处?”边雪撇撇嘴,“瞧你胖的,估计敛了不少油水,退休金攒够了没?”
吴主任不拦了,撒开手,嘴唇哆哆嗦嗦,摘下眼镜自顾自擦拭。
除了边雪,屋子里再无好脸色。个个都想往桌子底下钻,生怕被点到名。
边雪嗤笑一声转动镜头,那人忙不迭捂住面庞,他一看就乐了:“躲什么,你不是让我有话就说?当着你的面说不爱听?”
“你……”
“那行,明天我就拿喇叭在镇上喊,”边雪转向李东说,“李总,你平时搞宣传用的喇叭有链接吗?发我一个。”
李东已经说不出话了,他怒目圆瞪,满眼血丝,坠下来的脸庞肉止不住地抖。
“刚才你们说什么来着?”
边雪“啊”的一声回忆,“你小时候偷过王叔的鸡,你喝多了强吻过同事,你上次撞了人家的自行车,直接开车跑了,吴主任刮单位油水,李总倒卖老板建材……”
李东大步靠近,边雪移走相机,直视他的眼睛:“都不白来,人人有份。”
“唰”的一声,李东挥拳砸来。
众人高声惊呼,传菜员杵门口听了半天,见这动静,连忙退后。油烟和烟酒味混做一团,无数只手撕扯拉拽,像一盆坨掉的黏糊糊的小面。
混乱中有重物落地,可跌倒的不是边雪。
边雪收起相机,抬脚踹去。脚掌稳稳当当踹向李东的肚腩,将他踹得四仰八叉,倒地不起。
李东欠陆听的一脚,够了。
“陆听的医药费不要你赔了,”边雪笑盈盈说,“刚才我还没用力你就倒了,身体虚,找张叔抓副中药,如果吃了没用,建议加大剂量,张叔针对畜牧业也挺有一手。”
几人额头冒汗,没人想撞枪口,低头搀扶李东。
李东着实气不过,坐在地上破口大骂:“难怪你跟那聋子关系这么好,俩怪胎,疯子!”
边雪刚要接话,包里的手机不停震动,他回神清清嗓子:“以后谁再管不住嘴,我揍也得揍,告也会告,记住了吗?”
没人说话,边雪便拽住吴主任的衣领:“说话,赶紧的,我还有事。”
众人连忙点头,边雪回头招呼传菜员:“上错了,给外面那桌初中生拿去,我请。”
他不管身后的谩骂,走出烧烤店,雪越下越大,他站在门口,对着上面的横幅拍了张照片。
手机再次响起,边雪揉揉肩膀,摸了根烟出来。
接起电话,他的语气倏地柔和下来:“怎么没发短信?我这边刚结束,要我去接你吗?”
没等他说完,一道陌生的声音传来:“请问你是陆听的哥哥吗?”
边雪咬着烟,嘴边的笑没来得及收起,僵在脸上。
他将烟摘下来,正正声音:“我是,请问您是?”
“我们是市中心医院,”那人说,“陆听出了车祸,被送到我们医院,你方便现在过来吗?”
*
边雪开走了汽修行的紧急备用车,路上给秦远山打去电话,秦远山敏锐地问,是不是陆听出了事。
“应该没什么大事,”边雪把车开到最快,“但我多少有点担心。”
陆听的助听器有没有出问题?在人多的地方,他能不能听懂,会不会觉得不舒服?
早知道自己该跟着去一趟的。
让陆听一个人开车不说,连天气预报都忘了查,好巧不巧遇上大雪天气。
昨晚他没在家,不知道陆听有没有提前检查车辆。他心也太大了,怎么就什么都没问?
白天一整天,陆听没发消息过来,他也什么都没问。自己到底是怎么想的,竟也没觉得奇怪。
“操,到底会不会开车!”
前面的车临时变道来了个急刹,边雪踩住刹车,一掌摁在喇叭上。
“叭——”
“边雪!”秦远山的瞌睡被彻底吓走,“别别别,你别急,开慢一点!我在市医院有认识的医生,挂了啊,去打个电话。”
边雪头疼得不行,又狠狠摁两下喇叭。去省城大概一小时,他四十分钟便开到医院。
秦远山那边没有消息,他顾不得那么多,进了急诊直接询问,刚出车祸的男人在哪个科室?
对,人高高壮壮的,皮肤黑,听力不太好。
一路奔到放射科,两个护士正围着平车说着什么。越说越快,越说越激动,一人皱起眉,转过背抚了抚额头。
边雪顺势看见躺着的陆听,他耳朵上空空,穿着没有口袋的病号服,躺在平车上,努力仰头,辨识护士的唇语。
一个护士推动平车,另一个手指CT室,俯身对陆听说话。过两秒,陆听挣扎起身,被护士摁了回去。
“别动!”护士压着嗓,语气很急,“都说了很快就好,很安全,你怎么就听不懂!”
平车忽热被人拦住,陆听看见来人,眼睛大睁,半扬起身子。
边雪肩头全是雨水,头发被风吹得向后扬起,鼻尖冻得通红,陆听仅看了一眼,手指瑟缩。
“你好,我是病人家属,他怎么样?”边雪没看陆听,喘了几口气,向护士问,“现在去做CT?”
护士闻言也松了口气,把他拉到一边:“有点擦伤,需要进一步检查。你跟病人说说吧,他衣服都换好了,死活不肯进去,折腾半小时了。”
边雪没料到会是这样:“不肯进去?”
护士没有多说,看了眼时间:“对,你赶紧劝劝,我10分钟后过来。”
边雪看向陆听,把他来回看了一遍。
陆听的眉尾破了个口,那只眼睛半眯。被边雪打量,他干脆两只一起闭上,没敢看他。
“你怎么来了?李东,没为难你吧?”
“为什么不肯进去?”
陆听睁眼,目光躲闪:“真没事我,不用检查。”
边雪听他声音中气十足,悬着的心落下,继续说:“有没有事不是你说了算,该检查,我们就去检查。”
陆听把头侧向墙面,闷声回答:“都说了没事。”
这反应太奇怪了,边雪问:“货出问题了?”
“没,”陆听说,“交完货才出的事,没听见喇叭声我,绿化玉文盐带撞上了,车只是擦了一下。”
“就进去拍个片,没事了我们就回家,”边雪看见他额角的擦伤,皱眉顿了顿,凑他耳边说,“别担心时间和钱,我人都在这了,你怕什么?”
陆听半晌没出声,一咬牙猛地扭头,声音有点大:“不是钱的问题。”
边雪绷起了脸,抱着双臂坐下:“那你给我个理由,到底是什么问题?”
陆听没听清他在说什么,但他的肢体语言和面部表情都呈现出一种不悦的状态。陆听想要坐起来,却见边雪嘴唇张合,似乎说了句“躺好”。
“你那边有没有出事?”陆听用极不自然的语调问。
边雪伸手捋了捋额发,叹两口气,摸出手机,用备忘录打字。
“我的事回去再说,现在先处理你的问题。”
“没有医生会让一个出了车祸的人不做检查就走,我也一样,不管你在担心什么,这检查你今天必须得做。”
陆听看完,整个人往平车另一边蜷了蜷。他把头拧到侧边,边雪重新输入文字,不留情面地把手机怼到他面前。
“还有两分钟护士就回来了,我在外面陪你,做完检查就带你回家。”
“行吗?行就笑一下。”
陆听背着身子,肩膀怂起来一瞬,手机屏幕上的时间往后跳了一分钟,他平躺回来,低声嗯了一下。
“行,”边雪收起手机,“笑一个?”
陆听把眼睛闭上,假装没有看见。
18/60 首页 上一页 16 17 18 19 20 21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