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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磊又问:“什么怎么样了?”
杨美珍也没听懂,但她嚼着汤圆没接话。
边雪面对陆听,先指着嘴,撩了下眼皮,然后将手架上陆听的脖子,向旁边一抹:“他先那样,我再这样,所以就这样了。”
陆听微咪眼睛,翻译边雪独创的手势。
——李东先动口,边雪再动手,所以李东气不过想报复,但是遇上了杨美珍,转头就跑。
“明白了我。”陆听继续吃芝麻糊汤圆。
“明白什么我?”云磊看得愣神,“我怎么没明白?你们用意念交流?”
杨美珍一个勺子扣过来,云磊碗里又多了俩汤圆。
“话怎么这么多,多吃点,吃完赶紧晨跑去。”
汤圆是她自己包的,个头扎实,两个顶饱,云磊面如菜色。
陆听向来是饭桌上话最少的,此时没忍住接话:“阿珍姨,汤圆吃多了跑不了。”
边雪把自己剩下的塞他嘴里:“你就吃吧,话怎么这么多。”
云磊吃完饭就走了,陆听要回家做木雕,走的时候往门边一瞥,拎走了那两桶雪。
边雪转着圆珠笔玩儿:“雪留着干什么?”
陆听望望天看看地,半天憋出一句:“秘密。”
什么秘密得带走两桶雪?边雪怀疑晚上回家,会在门口看见俩雪人。
“哦,”边雪把笔顿在柜台,“你都有秘密了?”
杨美珍下楼听见这句,乐呵呵道:“咋,小陆还有秘密了。”
陆听面色不改,掏掏耳朵:“走了,晚上见。”
杨美珍瞅一眼陆听的背影:“他刚才是不是装没听见?”
边雪笑出声:“是吧。”
“稀奇了,”杨美珍说,“多正经一人,小一个月就被你带坏了。”
边雪偷棒棒糖的手一顿:“哪坏了,活泼点不挺好。”
杨美珍拿毛线在他脖子上比画,像是要织围巾:“是咯,活泼点好,你俩在家闹翻天才叫热闹。”
下午边雪在店里打盹儿,在镇上待了这么久,门边的聊天声俨然变成了白噪音。
他已经摸出规律了。
聊到谁家小孩儿特有出息,音量一声比一声高。等聊到镇上哪家店生意不景气,大家纷纷围拢,用气音交流,嘴里发出哎、哎的感叹。
眼下唠到即将倒闭的网吧,几道年轻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边雪哥边雪哥!”一人叫喊。
“叫啥哥,”另一人打断,“叫老师,边老师!”
几个初中生蹦蹦跳跳地跑来,边雪倚在躺椅中,抬起眼皮半梦半醒:“你们谁?”
再往后,看见犹犹豫豫的云磊,边雪心里警铃大作,果不其然,几个小孩儿说:“边老师能帮我们拍照吗,能不能便宜一点?”
边雪把头摇成拨浪鼓,拉过云磊:“你喊来的人?”
云磊伸手比了个二,小声说:“哥,我跟他们说一张照片20,他们会砍价,你勉强说降到15,你10我5。”
边雪揽住云磊的肩:“挺会做生意。”
“嘿嘿,”云磊摸摸脑门,“是吗,我还怕报低了。”
边雪气笑了,往他脑门上敲一下:“当我夸你呢。”
云磊看他表情不对,努努嘴竟也没坚持:“不行就算了,我再想想办法。”
边雪瞧他一眼:“缺钱?你想什么别的办法?”
“我不是要去城里训练吗,饭钱不够……”云磊说着就要叫同学走,“听说网吧生意不景气,老板把人裁了,正找廉价劳动力呢,我去试试。”
边雪将人拽回来,“啧”的一声:“没成年你去什么网吧……一张照片你收人15,做生意比我还黑,而且你同学凭什么找我?”
云磊的眼睛嘀咕转了一圈,指着边雪:“凭你。”
“凭我?”边雪问。
“嗯,我说跟他们说你很有名,他们上网查过了。”
边雪一顿。
云磊接着说:“就那个小胖你看见没,边雪哥,你给他喜欢的电影明星拍过照片!那组照片特别火,他超级崇拜你,等会儿给签个名呗?”
边雪看去一眼,小胖两手垂在身前,光抬起手掌,用指头冲他挥了挥。
他以前总跟方穆青他们调侃,摄影就是份幕后工作,摄影师必须学会把自己藏起来。
突然冒出个年轻“粉丝”,边雪挺不适应的,有个喷嚏堵在鼻腔里,始终打不出来。
他冲小胖礼貌笑笑,瞅了眼云磊。
这小孩儿好像就一件羽绒服,因为人长得瘦,便往里面塞不一样的毛衣,毛衣看着是家里人织的,有时候过大,有时候太小。
几块几块地凑,得多久才能凑出饭钱……
边雪默默叹了口气,揪着云磊的衣服:“5块一张,我们平分,你去跟他们说说,电子版全部传给他们,一周后过来拿洗好的照片。”
“你上哪洗照片?”云磊摸不着头脑。
“别管,”边雪说,“干不干?”
“但也不够啊……”
“谁让你先斩后奏?拍完我给你介绍些别的活,不干拉倒。”
“干!”
云磊风风火火地跑过去,站在几个小孩中间,个头又瘦又高。很快他们商量好,云磊反戴鸭舌帽,装起边雪的经纪人。
“我那边谈好了,边老师。”
“谁是你老师,”边雪的手指从发丝间顺过,摘了云磊的鸭舌帽往自己头上扣,“感情你早上说的‘和朋友合影留念’,是在打这个主意。”
虽说这事儿听着荒谬,但边雪其实有在认真对待。
几个初中生最开始不好意思,边雪引导说,没事,就当玩儿,头稍微侧一点,这个角度更帅。
今日的天气很给面子,雪景、暖阳,构图和光线都正正好。
不过多时,对街的老板们出来围观,这阵仗和在摄影棚里很像,不过对话不是打光、补妆之类的。
“我看你几个长大了可以做模特。”
“就是说嘛,回家让爸妈多做点肉,窜窜个子!”
相机后,边雪不自觉放松了肩颈。
打他毕业进入公司,“边雪”这个名字被越来越多人看见,档期、客户、主题等等,由公司全权把关。
圈内渐渐有了别的声音,说他孤傲挑剔,眼里容不下任何一点瑕疵。
可是怎么会呢?他很多年前拍摄的第一张人像,就是在这间小卖部门口。
杨美珍和杨云晓站得像两根电线杆,撅着嘴不敢并拢,怕抹花了唇上的口红。
她们不专业、有瑕疵,不是什么特别的模特,这张照片却让边雪记了很久。
其实他真的很喜欢摄影,喜欢记录。照片和气味、歌曲一样,能让人想到很多瞬间。边雪揉了下胳膊,或许他一直以来所做的一切,并不是毫无意义。
一组拍完,大家围上来看,说这张不错,那张也特别好。
刘奶奶慢吞吞说:“诶,拍得真好,下次能不能帮我也拍几张?”
边雪被围在中间,喷嚏没打出来,但呼吸特别顺畅:“好啊,可以。”
最后每人挑了两张照片,几个小孩儿眼巴巴地叮嘱:“边老师边老师,您一定要在照片上签名。”
云磊要把钱转给边雪,边雪没要:“你留着,当我给的礼物。”
“啊?”云磊不好意思收,“不用了边雪哥。”
“你陆哥送了头灯,阿珍姨请吃了汤圆,我不给哪成?”边雪说,“我最近肩疼,明天你来帮阿珍搬货吧,一次100。”
云磊在原地站了许久,一直低着头。
云层挪过来遮住影子,他倏地抬眼,郑重地说了声谢谢:“边雪哥,到时候我多叫点同学来找你拍照!”
边雪哭笑不得,可别了吧,打印机是非买不可了?
吃过晚饭,天已经黑了。边雪揣着两副手套一路遛回家。正屋开着灯,他推门进入。
“陆听,今天云磊居然带同学……”
陆听不在客厅,边雪走进卧室,屋里依旧没人。从窗户往侧屋瞧,侧屋漆黑,大门紧锁。
都这个点了,陆听竟然不在。刚路过汽修店,那边也早早关了门。
边雪于是又往外走,在溪边绕了一圈,没找到人,从另一条巷子穿过。途中遇见大黄狗,他鬼使神差问了句,你主人呢,见着了吗?
狗不理他,踏着雪跑远。
陆听不是说今天在家工作?到底跑哪儿去了。
边雪撇撇嘴,不知这巷子里住着谁,身侧的平房小院修成两层高的洋房。从院门到正屋,贴满“招财进宝”和财神爷画像。
他绕围栏看了一圈,在墙根底下找到一双深陷的脚印,边上落了几粒烟灰。
边雪挑了下眉,摸到兜里的手套,刚准备戴上,胳膊被人猛地一拉。
巷子逼仄,灯光昏暗,突然窜出个人偷袭,边雪心头一惊。
一声闷响后,他被半拉半拽,跌入墙边的雪堆。半融化的雪灌入衣领,有人钳住他的手腕,连小腿也被鞋跟抵死。
边雪肩膀酸痛,用力挣脱,没能奏效。他按捺住怒意,用手肘往后怼去,却被身后的人牢牢摁住。
眼前模糊一片,边雪光看见屋檐下吊着的灯笼,心说谁抢劫抢晞湾镇来了,是不是有病?
正要回头,没来得及骂出声——
“嘘,”身后的人忽然开口 ,“是我。”
第23章
听见这道声音,边雪浑身放松下来,陆听一只手揽在他的腰上,另一只手撑在雪地里,充当缓冲肉垫。
“你在这里干什么?”边雪用余光看去。
没等人回答,他瞥见后方放了两个水桶。一个带红色牡丹,另一个布满条纹,正是杨美珍店里的那两个。
桶里的雪冒尖儿,边雪眼神一凝,将视线投向面前的小洋房。
心里冒出个荒谬的念头,他小腿一抬,整个人翻倒过去。
陆听连忙后仰脖颈,边雪两手撑在他耳边问:“院子里住的谁?”
“……李东,”声音从陆听嗓子里发出来,他“啧”的一声含糊其辞,“你来干什么的?”
黏黏糊糊的音调,印证了边雪的猜想。
头发垂于额前,边雪透过发丝,看见陆听慢慢红起来的耳朵。这点红落在陆听的肤色上,其实并不明显,奈何身下的雪很白,将他的尴尬完完整整地映衬出来。
边雪一直盯着他,腿跨跪在陆听腰侧。陆听呼吸的一高一低的起伏,透过牛仔裤传来。
“雪是拿来干什么的?”边雪明知故问。
院子里似有脚步声,陆听一掌将边雪摁进怀里,向后看去的同时,压低声音回答:“你明明猜到了。”
胸腔处传来细微震颤,边雪实在没忍住,也不怕被人发现,侧脸贴在陆听的胸.肌上,猫在他胸.前笑了好一会儿。
陆听不由得捂住边雪的嘴:“别笑……你先回去,或者在巷子外等我。”
“不要,”边雪往他耳朵上一摁,抬眼说,“好好玩,陆工带我一个。”
陆听被冰得一愣,边雪趁机从他身上爬起。
“咱怎么进去?”边雪打量围墙,“陆工,打探好了吗?”
他亮着眼睛,眼底有两抹灯笼的红,勾着唇像一只满脑子坏心思的猫。
这猫偏偏穿一身白衣,帽檐毛茸茸,极具迷惑性。
陆听没忍住,微眯起眼睛,用掌心滑过毛领,回身拎起两大桶雪。
雪压得严严实实,桶严结着层冰碴子。走到围墙边,他放下雪桶,边雪还没看清楚,这人“噌”地一下翻上了墙。
“雪,”陆听蹲在围墙上勾手,“递上来。”
边雪抓住桶柄,刚一用力浑身酸痛。扛惯了摄像机的胳膊,居然拎不起这桶雪?
开什么玩笑。
他难以置信,只好抱住桶底,咬牙把桶递上去。也不知递了多高,余光里陆听趴了下来,随后手上的重量完全消失。
另一只桶也递上去后,陆听指着围墙,示意他在原地等候。
又是两道落地的声音,陆听跳下去又爬上来。
这次伸手拿的不是雪桶,他握住边雪的手腕,用力抓紧。边雪的腿使不上劲儿,蹭在墙面上一直打滑。
从陆听的角度看去,像一只缓缓爬行的蜗牛。
一团毛茸茸的白色爬上来又滑下去,尝试几次后,抬头的时候眼睛里带火,却抿唇不说话。
陆听饶有兴致地看了会儿,随后胳膊一抬,把慢吞吞的蜗牛拽了上来。
边雪像无事发生一般,从包里掏出两双手套:“阿珍姨织的,先戴上。”
一白一黑的两人蹲在围墙上,对视一眼,黑的那个先跳下去。
边雪后一步下来,陆听抱着他的腿将人放下。一人拿一雪桶,边雪见里面的雪撒了,弓着背,一边走一边往里添。
天知道陆听是怎么想的,神神秘秘一天,就为了往李东伟家门口倒雪?
好幼稚的报复方式。
陆听的背影认真又专注,偶尔停顿脚步,回头查看边雪是否跟上。猫到李东伟家门口,两桶雪“唰唰”倒下去,全堆在门边。
陆听拿着桶要走,被边雪拦下。
边雪指着一旁的雪地,入戏很深:“你放哨,我行动。”
一桶又一桶倒下去,实际也就洒洒水的程度。但边雪的动作还没完,他摘下手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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