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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听家离这不远,确切来说,镇子不大,所以去哪都不远。走过去不到十分钟,以前他在林城,十分钟哪里也去不了。
边雪大学毕业就留在林城工作,两个月前,工作上出了问题,至此他没有留在林城的理由,连每天起床也显得没有意义。
摸到口袋里,杨美珍随手拿给他的硬币,边雪长舒了一口气。
找人结婚这事,像他生命中的最后一场行为艺术。如果让韩恒明听见,保准又是一句“边雪你什么毛病,真有你的”。
边雪走得很慢,走走停停,回想起云磊的话。
“陆听他性格有点奇怪,要不你白天再去?”
奇怪的人边雪见多了,陆听排不上号。
那人长期待在晞湾镇,缺钱、单身未婚、健康。他看着比镇子上的百年老树硬朗,生命会比店里的木椅更长。
一切的一切,都会比边雪自己更长。
最主要的是,杨美珍信任他,喜欢他。找人照顾杨美珍这事,陆听是最好不过的人选。
路灯变少了,陆听家在巷子最里端,65号,是个老旧的独院。
一只大黄土狗在院门外徘徊,听见边雪的动静,和他对视一眼,擦着他的小腿跑开。
深巷中传来几道哐、哐的声音。
边雪敲了敲门,没人应声,门“噗”的一声滑开。声音从侧院传来,暖黄色光线从小门倾泻而出。
陆听背对房门,坐在一张木凳子上。
下雪的天气里,他身穿黑色工装背心,裸露臂膀,每挥动一下手中的木刻锤,肌肉便跟着紧绷起来。
他脚边散落了些麻绳和软尺,周围摆放着不同成色的木料。房门半掩,边雪堪堪窥到一角,闻到松节油和樟木的苦香。
随着下一次木刻锤落下。
咔嗒。
边雪手指一点,仿佛听到熟悉的快门声。
他刻意发出动静:“陆听。”
陆听没有回头,边雪又喊了几声,穿过整洁空旷的庭院,来到门边。
“你好,有人吗?”边雪曲起指节敲门。
他站在离陆听四五步远的地方,陆听宽硕的背影顿了一顿,眼见着就要回头,却只是放下木刻锤,拿起工作台上的雕刻刀。
边雪足足愣了五秒。
他有哪里惹陆听不高兴了吗?因为买烟的事?哦……那天他的确推了陆听一把。
边雪踢开缠绕的麻绳,隐约觉得有哪里不对,靠近后,他看见陆听右耳后的疤。红色的一片,落在微长的发丝间。
“喂。”边雪拍上他的肩。
铛——
木刻刀砸到地上,余音刺耳。
陆听的脊背在一瞬间绷紧,他反手握住肩上的手腕,“唰”的一声,回头睁大眼睛。
他的下巴上长出一层薄薄的青茬,边雪没来得及细看,因为这人的另一只手握成拳头,正向自己挥来。
木屑飞扬,蹭在边雪脸边。
指头碰到边雪的耳垂,陆听猛地顿住,他对上边雪清澈的眼眸,乌黑透亮。
呼吸一顿,急忙移开视线。
边雪的皮肤很白,脸颊被冻得泛红。手里的触感柔软,这一瞬陆听却想到坚硬的小叶紫檀。
庄重清冷,价格昂贵。
边雪的眉毛皱得紧,退到门边,一边说话一边揉搓手腕。
他在说什么?陆听一句也……读不懂。
陆听认得他,阿珍姨的外甥,在林城做摄影师。
在晞湾镇,除了周展,没人会拍陆听的肩。很少有人会主动靠近。
边雪是个例外,他很奇怪,和阿珍姨口中的“乖”沾不上边,也和陆听想象中的样子对不上。
他来这里做什么?迷路了?
可晞湾镇总共就这么大,不可能因为一场雪,就覆盖了边雪多年以来的记忆。
更何况 65 号院在小镇最深处,这是个被遗忘的数字。
陆听下意识看了眼外面的雪。
名字倒取得贴切。
余光看见边雪的嘴唇一张一合。
“你……结……吗?”
陆听没读出来,边雪饱满的唇珠太碍事了。
“喂。”
这一声陆听读懂了,他侧了侧头,在工装裤里摸索。
边雪的耐心耗尽,手腕还疼着,陆听刚才那一下用了全力。此时此刻,他无比认同云磊的话。
“对不起,我不该私自进来,”边雪说,“我刚敲过门,还叫了你的名字。”
陆听没有反应,甚至不看他的眼睛。
老盯着别人的嘴干什么?
边雪抿了下唇,虽说有一点后悔,但来都来了,至少得把话说完。
于是他问:“你可以和我结婚吗?”
陆听缓慢转动眼珠,边雪发现他是内双,挺好看,就是显得很凶。
到现在为止,他没说过任何一句话。
陆听在身上找什么东西,几秒后拿出一个手机,没装壳,屏幕上有条裂缝。他打了字,把手机递过来。边雪接过,低头一看。
嗡的一声,木刻刀的余音仿佛还在继续。
手机备忘录里写着。
你说什么?我听不见。
边雪捏紧手机,一不小心,删掉了备忘录里的字。
听不见?
啊。
听力……障碍?
天太冷了,冻得边雪的脸一阵阵发烫,冻得他的眉毛舒展开,嘴唇微张却发不出声音。
手腕不疼了,腿和肩膀也没了知觉,职业病被陆听短短一句话根除。
边雪不敢看陆听的脸,快速打字。
“你好,你可以和我结婚吗?”
陆听看了眼屏幕又看向边雪,难以置信,再次确认。他摁了数次退后键,清晰地看见边雪的打字痕迹。
没有错字,没有删减,就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
你、可以、和我、结婚、吗?
边雪站在陆听跟前,这感觉比一个月前站在大老板的办公室里还煎熬。
他给陆听贴上“没礼貌”的标签,就没想过人只是听不见。
太冒犯了。
陈列的木材和形状各异的半成品,成了目睹他罪行的无声证人。
陆听反复指向自己的耳朵,确认边雪看见了,再次把手机递来。
上面写着:“我听不见- -”
边雪只想赶紧结束对话,连忙低头打字。
陆听走到柜子前,拿出一个白色的方形塑料盒,摩挲盖子的橡胶密封圈,从中取出一只助听器。
他给右耳戴上,将手伸向边雪,掌心朝下盖住手机。
边雪只来得及看见一只附着青筋的手,下巴被这只手碰了碰,轻轻地,将他的脸往上抬。
这在成年人的社交礼仪中并不常见。
边雪倏地抬眼,很想说点什么,被陆听的动作打断。
“什么?”边雪看着他问。
陆听一边调整助听器,一边弯下腰,把耳朵凑到边雪跟前。
边雪不免看向陆听的耳朵,这处的皮肤比别处粗糙,上面的器械是耳背式的,估计用了很多年,因为有电工胶布缠绕的痕迹。
陆听斜眼看来,跟他对视,点了点自己的耳尖。
边雪清清嗓子,在这种情况下,怎么会有人好意思拒绝?
“没关系,我……”他停顿半拍,像那天的周展一样拔高音量,冲陆听的耳朵道,“正好我不爱说话。”
第4章
陆听用手语比画,边雪看不懂,陆听便直白地用手背贴住额头。
这很好理解。
你发烧了?
边雪有点后悔今晚太过冲动。
在小镇里,谁在哪儿打了麻将、输了还是赢了,都能被当成八卦广泛传播。说到陆听,却没人提他的耳朵。
这像一件让人习以为常的事,平常到没资格被当做饭后闲聊的谈资,所以边雪没往这边想过。
边雪打退堂鼓,陆听估计觉得他有病。
“没事了,不好意思,”边雪把备忘录删干净,“不打扰你了,院门没关,记得锁好。”
不管对方听没听见,边雪转身出了房门。过了几秒陆听追上来,一把拉住他的羽绒服帽子。
边雪转头看他:“怎么,后悔了?”
陆听摇头指向边雪的鞋带,做了个口型:“松了。”
边雪一顿,忽然瞥见陆听老旧的助听器,咽了咽说:“这事儿听着的确荒谬,但我是认真的。”
陆听望了下天,抬手摸住脖子:“嗯?”
“我们可以谈谈条件,”边雪清清嗓子,把话说得很慢,好让陆听看清他的嘴型,“我们签订合约,如果我出了意外,名下的资产归你和杨美珍所有。”
陆听的神情有所变化,戴上另一只助听器。
“你唯一需要做的,就是照顾好杨美珍,”边雪等他戴上,接着说,“具体内容我已经让律师拟好,你有别的条件,可以跟我再提。”
陆听的手撑在门框上,他比边雪高大半个头,于是垂眸看他。因为耳朵的缘故,他看人的表情专注,眉毛微微拧起,显得神色冷硬,带点儿匪气。
边雪坦坦荡荡任由他看,其实想问一嘴“这样穿不冷吗”,但他不确定陆听能不能听清。
那只耳朵里的世界是无声,还是嘈杂的?
几秒后他停止深想,窥探陆听的世界并不礼貌,甚至高高在上。
“我走了,”边雪最后看他一眼,“如果你反悔了,可以来阿珍副食找我。”
一路走到35号门牌前,边雪才蹲下去系鞋带。
这双帆布鞋的款式做旧,他刚穿回来那天,杨美珍拎着它直摇头,说这啥东西,又破又脏。
碰上赶集的话,就算卖两块钱一双她都不要。
再然后,鞋面儿被刷得干干净净,侧边破开的口子也被缝上了。
“罪魁祸首”杨美珍难得起了个大早:“边雪,那你看店啊,我跟你刘奶奶她们去广场唱歌!”
边雪打着哈欠点头:“知道了,玩得开心。”
小卖部外站着一排奶奶,把杨美珍围在中间。
走了老远,边雪还能听见她说:“今年我不织手套啦,边雪给买了新的,都让他别乱花钱,说不听……”
边雪自顾自笑了声,进店里点货。
每一层货架都被杨美珍擦得干干净净,价格标签是手写的,一笔一划,带着岁月的痕迹。
不过还是有些疏漏。边雪在中间的货架上,发现一袋临期小面包。就那种干巴巴,充满香精味的长保面包,估计没人会买。
他没放在心上,临期又不是不能吃,刚毕业那两年,他常买临期咖啡液。熬夜工作嘛,不喝是不可能的,大不了就战战兢兢地喝。
到上学的点,云磊路过,跟他打了个招呼:“边雪哥,你今天给冰柜插电了吗?”
边雪见他还穿着荧光绿跑鞋,多看了两眼:“现在还没,等晚上阿珍上楼了再插。”
“哦,”云磊说,“怎么没有茶叶蛋?”
“什么蛋?”边雪问。
“茶叶蛋啊,”云磊说,“阿珍煮的茶叶蛋特别好吃,全镇的人都吃过。可惜你回来之后,她就没卖过了。”
边雪没听说过这事:“怪不着我,估计是因为天气太冷了。”
云磊抓着书包袋子:“那天你去找陆听了吗?”
“少打听,”边雪催他离开,“赶紧去上学,不然不给你插电。”
那晚之后边雪没再见过陆听,周展偶尔过来买烟,汽修店最近忙,他买完就走。
这事弄得边雪挺烦的。
陆听是不是也挺尴尬,在躲他呢?
边雪从柜台里摸了包烟,随后放了个空盒进去挡着。肩酸腿疼的老毛病又犯了,陆听要是在这,说不定能给他再治一治。
慢悠悠点上烟,小电暖当真快坏了,边雪嫌冻手,又把烟给摁了。
有人从雾气那端走近,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周展咋咋呼呼地跑来,吐出一口白气:“哥!早上好早上好,吃了吗哥?”
“吃了,”边雪说,“老样子吗?”
他理了下鼓鼓囊囊的外套,和周展后头那人对上眼。
这么多天不见,不仅周展是“老样子”,陆听显然也是。他两手插兜,站在不远处,边雪没看出他有哪里不自在。
陆听今天穿的藏青色工作服,看起来没睡醒,无精打采,跟边雪轻轻点了点头。
边雪把烟拿给周展,收回视线:“最近店里很忙?”
“忙死了,”周展给钱的动作被打断,一聊起工作嘴动得更快,愤愤道,“天气冷了嘛,车子故障多,特别是路过的大货车,难搞……我们连续加一个星期的班了。”
陆听走进店内,在柜台后的货架边挑水。
“阿珍怎么不做茶叶蛋啦,”周展问,“哦,说起来我好久没看见她了。”
“有这么好吃吗?”边雪咕哝一句,“阿珍去广场唱歌了。”
周展呲了下牙,双手拢在一起哈气:“这群奶奶好有活力,我都快被冷死了,她们还去广场唱歌呢?”
边雪拉上玻璃柜:“是挺冷的。”
陆听就站在他身后,两人靠得很近。
他身上那股独有的气味直往边雪鼻子里钻,淡淡的香皂味盖住机油的气味,倒也说不上难闻。
和猜想中一样,这人体温特高,像店里老旧的小电暖。默默散发暖意,不仔细感受,察觉不到他的存在。
边雪往后靠了靠,仰头看去:“选好了吗?”
陆听胳膊投下的阴影,刚好落在边雪的眼皮上,这姿势像把人圈进了怀里。陆听从上至下看来,喉结滚动,始终没有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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