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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打开一看,辨出章印上的字:幸福婚姻委员会。
角落里落了一行不起眼的灰色小字。
恶搞道具,买一送一,9.9包邮到家。
“不好意思,”边雪说,“本来想打印出来的,王叔店里打印机坏了。”
*
杨美珍是老了,不是老糊涂了。
这玩意儿真能糊弄过去?
陆听感觉边雪没把他当听障,而是傻子。结婚证暂且放在一边,他翻开合同。
里头罗列了边雪名下所有资产,一些积蓄,一辆代步车,不过相机也算在里面,并贴心地换算成了人民币。
合约规定,如果边雪意外离世,这些财产,杨美珍和他各分一半。在此之前,边雪会先向他支付定金。
这段内容只占了合同的一小半部分,剩下几页,详细规定了陆听的职责范围。
陆听快速浏览,全是和杨美珍有关的信息,没出现任何一个边雪的名字。
与其说是结婚,不如说这是一份招聘信息。
这太奇怪了。
陆听问:“我你图什么?”
他的发音还算标准,就是语序不当,边雪反应了两秒,手撑着下巴,慢慢撩起眼皮。
“图你长得帅不行吗?”
窄窄的饭桌像被安装了信号屏蔽器。
接收不到信号的陆听拍了下助听器:“什么?”
边雪自讨没趣,伸手点点合同,换了个严肃的表情:“有需要添加的条款吗?”
“没有……”陆听避开他的视线,拿起大排档里拴着绳的圆珠笔,签下自己的名字。
墨水是蓝色的,没问题吧?
陆听写的每个笔画都像憋着一股劲儿,笔锋突出,力透纸背。
光看这字,和他刚才的反应相差挺大。
这人太不经逗了,耳朵到现在都还有些红。
边雪上一次看见这么纯正的直男还是上次。
这样也挺好,他心说这就是一份工作,工作嘛,最忌讳办公室恋情。
陆听签完,边雪在旁边签上自己的名字。陆听起身给钱,边雪收好东西,站在店外等。
晞湾镇的居民不懂下雪时应如何应对。
花了两天时间争论要不要打伞,又过了两天,雪都快融化了,才想起来清理道路上的积雪。
不过也对,晞湾镇哪下过这么大的雪啊?
陆听出来后,边雪没忍住问了一句:“你不冷吗?”
陆听这会儿在背心外穿了件牛仔外套,看倒是挺好看的,但脖子那截空着,边雪能看见他滚动的喉结。
“不冷我。”陆听说。
边雪低头笑了声:“你一个人住?”
陆听沉默几秒:“嗯,你呢?”
“我住阿珍家里。”边雪说。
一路走回阿珍副食,卷帘门紧锁,杨美珍连条缝都没给他留。
“好哇杨美珍,”边雪掏出钥匙,弯腰拉门,“今天不到八点就回去看电视了。”
他没想得到回答,推着卷帘门底部,刚站直,手里一空,陆听站在他身后,轻轻一推便把门推到了顶。
“开播七点半,阿珍姨爱看的电视剧频道。”
灰尘落了边雪一脸,同样飘到张嘴说话的陆听口中。两人同时躲避,边雪的胳膊一挥,猛地撞上陆听的肚子。
被撞的人像块石头,连脚尖都没抬起。
陆听抹了把脸去看边雪,边雪低头揉肩,小声说着什么,他听不清楚。
于是他弯腰辨识边雪的口型:“你……硬……”
陆听一愣,边雪抬眼看来,红润的唇珠碰到下嘴唇又移开,偶尔被挤压变形。
“你怎么还不走?”边雪说。
陆听后退一步,呆愣地站在门边。
边雪坐进玻璃柜内侧,伸手摸了摸早上放的空烟盒。还好端端放在那,没被杨美珍发现。
“不上去休息吗你?”陆听看着柜台问。
边雪说:“我等八点放学,有几个学生会来买冰可乐。”
他回头看向冰柜,出门前插上的插头,果然被杨美珍拔了。
“我现在插,”边雪叮嘱陆听,“你别出卖我,咱俩现在是一伙的。”
陆听没急着走,走进店里搬出一个云梯。
他和杨美珍熟,边雪对他挺放心的,什么都没问,支着脑袋看他忙碌。
小镇没有夜生活,现在是七点五十五,街上已经很安静了。
陆听爬上梯子,拆下角落里的监控摄像头。
这东西坏了有一阵了,以前杨美珍关店早,晚上又很少开门,所以没想过要修。
陆听拿着东西回头,边雪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他底下,正往梯子上摆工具。一个一个,排列得整整齐齐。
边雪放好,又像没骨头似的坐回去,喊了一声:“弄好了叫我,弄不好就算了!”
八点一刻,云磊准时出现在店门口:“哥哥哥哥,今天有冰的吧?”
边雪说:“有啊,自己进去拿。”
云磊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哥,感觉不是很冰啊。”
边雪没有吱声。
云磊看见了完好的插座,没再抱怨,转而问冰柜是不是也坏了,要不要找人来修。
边雪没收他可乐钱:“老喝甜的,小心得糖尿病。”
“糖尿病不是这样得的,”云磊瞥到烟灰缸,找到机会反驳,“你咋不担心担心你的肺。”
边雪说:“没什么好担心的,能活就活呗。”
云磊不搭腔了,多看了他两眼。
旁边忽然冒出一道声音,叫的是边雪的名字。
云磊循声抬头,看清顶上的人脸,“噗”的一声,呛出一口可乐。
边雪猝不及防,面无表情啧了声:“气儿挺足啊。”
云磊还仰着头:“他他他……会说话啊!”
陆听的表情隐匿在夹角暗处,边雪站起身,握拳抵了下云磊的肩:“有没有礼貌?给人道歉。”
云磊被边雪的眼神一杵,脸瞬间涨得通红:“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边雪把纸巾扔进云磊怀里,回头问陆听:“需要什么吗?”
陆听单手撑着房檐,弯下脖子,白炽灯光线照亮他的侧脸,冷淡的视线往云磊脸上一扫,很快移开。
“修好了,下来我。”
边雪收好工具,扶住云梯。陆听扛上梯子,另一只手拎起工具箱,全部放进仓库。
水管“砰”地响了一声,流水声从里传来。云磊站得笔直,从水声响起到停止,一动不动绷成块石头。
边雪打了个响指:“等会儿再给人道个歉,下次别乱说话,听见没?”
云磊低低“嗯”了声:“我真不知道……我……等他出来跟他道歉。”
边雪到底没忍心多说,不知道陆听在里面干什么,洗完手一直没出来。
刚想进去看看,迎面走出来个高大身影。
云磊捏紧可乐瓶子,冲陆听大喊:“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对不起你别往心里去!”
陆听径直从云磊身侧擦过,没有回应他的道歉,一言不发地对边雪做了两个手势。
那明显不是标准手语,简洁直白,边雪完全能够看懂。
我,走了。
陆听耳背上的助听器被摘掉了,那处只留下一道浅红色的疤。
云磊的声音戛然而止,他尴尬、无措,把期许寄托在边雪身上。
但是边雪又能说什么?
他没有立场替陆听原谅任何人。
“你在这等着。”边雪捏了捏眉心。
他抓起手机和背包,又从抽屉里掏出一把找零用的软糖。陆听已经拐进另一条巷口,边雪小跑追上去。
路灯不合时宜地坏了,巷子幽深安静。边雪手指一弹,往陆听后脑勺上扔了颗糖。
没想到准心还挺稳,“噔”的一声轻响,陆听被砸得顿住脚,抬手捂住了头。
还好是软糖不是钢镚。
边雪心里这样想着,走过去停在陆听前面。头发被风吹得扬起,露出饱满光洁的额头。
呼出的白气在湿冷空气中交缠,陆听忽然闻到股雨后青苔味,边雪抬眼看来时,那股味道更甚。
手里被塞进来一把圆滚滚的东西,陆听垂眸,一道亮光划开黑暗。他眯了下眼睛,再睁开,猛地看见边雪被照亮的脸。
“吃点儿甜的,心情好。”手机备忘录里写着。
边雪确认他看见了,删掉重新打字:“臭小孩儿没有礼貌,我等会儿回去收拾- -”
陆听沉默地看他。
边雪依旧没什么表情,打他们第一次见面,就是这副冷冷淡淡的样。
陆听很难通过语气来辨别人的情绪,因为就算戴上助听器,听到的东西依旧是嘈杂,有很多杂音的。
世界运行得太快了,人们来去匆匆,不会有人注意到这里有两只听不见的耳朵。
但奇怪的是,边雪的每一个口型,每一句话,陆听都听得清清楚楚。
甚至是备忘录上的字,陆听都读懂了潜台词——你别生气。
“我,”陆听深吸了一口气,听不见自己的声音,他将语速放得很慢,“习惯了,你回去吧。”
边雪打字说:“其实你声音挺好听的。”
陆听挠了下鼻尖,边雪拉开背包,拿出装了合同和“结婚证”的文件夹。
“周六,你来找我,找阿珍。”边雪把每一个口型都做得标准,舌头在唇齿间晃动。
陆听点了点头,伸手接过文件。边雪忽然捏住他的下巴,把他的脸抬起来。
边雪的掌心从头顶下滑,这是晚上的意思,陆听之前做过。
他还有话没说,但不知道怎么用手语表示,于是像玩你画我猜一样,一边咀嚼空气,一边用手模拟筷子。
“周六晚上,来找我和阿珍吃饭。”
陆听把句子补全,这一刻仿佛听见了边雪的嗓音,字正腔圆,冷冽得像雪。
陆听跟着夹了两下空气:“好。”
第6章
“你最近在家里还好吧?”方穆青问。
“好啊,”边雪半边身子撑在阳台边,拨弄杨美珍种的香菜,“你呢,这几年忙什么呢?”
“年初我辞掉工作,不拍纪录片了,准备自己创业开个公司,”方穆青说,“你那边有消息了吗?”
“我以为你不知道呢,”边雪给自己翻了个面,背靠围栏,“没消息,公司把我雪藏了。”
“能不知道吗,圈子就这么小,事又闹挺大,”方穆青没继续说这事,“你真要把车卖了?刚买没多久吧,不再等等?”
“反正也没机会开,卖就卖了,拜托了,有合适的买家你直接打我电话。”
方穆青安静片刻:“上周韩恒明回来找我喝酒,我刚知道你们吵架了。”
“他说我坏话了?”边雪笑了声。
“没,你知道他就是心直口快,”方穆青说,“改天你回林城聚聚,咱把话说开呗。”
方穆青夹在边雪和韩恒明中间,已经不是头一回了。
他们读大学的时候关系好,但自从方穆青去年过了30岁生日,就彻底从边雪的生活里消失了。
乍一接到他的电话,边雪挺惊讶的。
“再说吧,我和林城离得很远。”边雪说。
“晞湾镇也还好吧,”方穆青说,“等空了我们去找你也行。”
边雪默不作声,楼下响起一道脚步声,他回头一看,对下面那人喊:“上来,卷帘门没锁。”
方穆青在电话那头问:“你跟谁说话呢?”
“我乙方。”
卷帘门声音尖刺,边雪捂了下耳朵。
方穆青顿时警惕地问:“你人都卖给公司了,接私活被发现了怎么办?”
“都说了我是甲方,”边雪拉开阳台门往外走,“不是你想的那样。”
他停顿一秒,破罐子破摔:“方穆青,我结婚了。”
“啊?”方穆青的声儿听着有点崩溃,“不是,你一个gay结什么婚……你的个人素质呢?美好品格呢?”
陆听站在门边,手里拎着一大包蔬菜,有条鱼还活蹦乱跳。那门框好像装不下这么大个的人,逼得他低头,两只手窄窄地夹在身侧。
边雪的手指点了一下:“放心吧,什么品格都在,对方是男的。”
啪,他不管方穆青的咆哮,把电话挂了。
杨美珍接过沉甸甸的塑料袋,喊了声边雪,然后转回去和陆听说话。
“小陆咋突然来了!来就来,还带这么多东西……哎呀,天冷你还穿这么少,冻出老寒腿怎么办?现在的小年轻,一点都不懂照顾自己的身体。”
那语气比亲外甥还亲,边雪抱手倚在门边,一老一少续完旧,齐齐朝他看来。
“来了啊?”
“边雪,这是陆听。”
边雪和杨美珍同时开口,话落一块儿去了。
陆听先答了声“来了”,听见杨美珍的话,又愣愣回了句“你好”。
杨美珍站在中间来回看看,陆听进屋带上门,她回过神说:“你们认识啊?”
“我们认识吗?”边雪问看向陆听笑了笑。
陆听愣了下,回他:“认识。”
杨美珍把塑料袋放下,狐疑地看着他俩:“还有这事,我怎么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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