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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就只薄凉的看着,面上平静至极,林兮忽然觉得自己被这世间遗弃了,逃跑一般冲出了房门。
她不曾哭,没一滴泪,心里酸的难受,蹲在门旁,靠着墙,清瘦的身影看着那样单薄。
开着窗,榻上的人满目沧桑,紧抿着唇,右手揉了揉胸口,还是疼痛难忍。这毒暂时被压住,在体内除不去,终究会有一日毒发身亡,她不想那时看林兮哭。
又过了两日,慕容稷饮下鸩酒,算是死的体面,至死他都不知林三娘就是林愿,他爱了一世恨了一世的女人,也不知林愿从未骗过他。
那时那人并非林愿,而是林三娘,真正的林三娘,与林愿长得一模一样,将他的封地骗到手。当年林夫人生的是一胎三女,林愿与三娘两个长得一样,二娘与三娘被送走,林愿一直与二娘有着联系,三娘失踪下落不明,实则进了皇宫。而后乾帝利用三娘设计杀稷王,二娘为护着林愿不被三娘害死,迷晕了林愿戴上人皮面具替她去死。
陈年旧事,离奇可怕,怕是没人真的知道当年发生了什么。
吴嘉因立大功被封礼部侍郎,罗荡率白莲归顺朝廷,编制白莲军。
几日里林兮忙着打理万荣阁,常是白日里叶似之醒时陪着叶似之,待叶似之睡下后再去万荣阁,日日劳累,身子不好染了风寒,却仍不敢懈息。
刚出万荣阁看天已经亮了,买了叶似之爱吃的甜食回去侯府,浅笑着进了屋内,见室内空空,脑中轰的一下子空了,转身冲出去,抓住附近的下人大声吼着“叶似之去哪儿了!”
她怕了,她着急,她知道似之走了,她就这么走了,不要自己了……
“侯爷往东门去了。”
还好,既是留下行踪,必是会与自己相见的。急急忙忙的骑马去了东门,远远的就见侯府的马车,就快要出城,林兮纵马拦在路正中,骏马扬蹄,马夫紧勒缰绳才停下,差些就要撞了林兮。
“林兮,会骑马了连命都不要了?”
叶似之从车里探出头来,气色不好,唇上无血色,慢慢的下了车。林兮下马走到她面前,“不许走!”
叶似之轻咳两声,摇摇头“你对我是愧疚,我心下清楚,当年却仍把你留下,觉得那样也好。如今看来,自欺欺人心下也难过,我想到外间走走,或许会遇到且爱上一个爱我的人。”
“不可,不是愧疚,是真心实意的喜欢。在滁州,在崖底便已动情,那夜崖底,我以为将死,想进密林寻你,并非是觉得自己死的孤单,是想在这人生最后再见你一面。离开的三年中,常常想起你,是愧疚,觉得对你不公,可若是不爱又何来愧疚。在滁州那夜刺你的那一剑,我怕极了你恨我,想着赎罪,秦州那十鞭子,我脑中全是你,不然不知还可想些什么去熬过。似之,你莫走,当年我说走便走,是错,如今只要你答应不走,让我作何赔罪都可,哪怕你打我十鞭子,我都认。你不许喜欢旁人,只可喜欢我。”
叶似之笑笑“不讲道理,打死你与我有何好处。林兮你好生霸道,凭何你想走便走,却不许我走,对我可公平?你还讲不讲道理。”
目光中的缱眷至极,反倒伤感,虽是不舍,却仍要走。
“凭你喜欢我。就是不许你走。就是不讲道理。”此刻林兮倒像是个任性的
孩子,不依不饶。
被她逗笑,叶似之退了半步,低头掩住眸中情谊“林兮,真的不喜欢了……如今的是实话,你别孩子一样的纠缠。”
看她这退半步,林兮心里一痛,嗫嘴着,“那我喜欢你,你去何处?我陪着!”
三年前也是在此,不过当年是叶似之说这话,如今却换了林兮。
叶似之无奈,单手抱了抱她,很认真“我纠缠了你十二年,半辈子只活了个你,如今我时日无多,我想好好看看这人世,过过无你的日子,免得下了地府受阎王问询,百事不知,难入轮回。”
话已至此,林兮泄气,本以为见一面能留住,却不想离人去意坚决,只能答应“你曾等我三载,如今我便于这万荣阁之中等你三载,你若不得归,尸骨回来也好。若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即便是下了黄泉我也不饶你。”
“好……”黄泉之上,任君处置。“我想听一曲《裳裳者华》,以此曲送我可好?”
从袖中掏出短笛,轻轻吹奏起来,叶似之浅笑着上了车,在秦州时与林兮以笛声传递消息,怎能不道一声心有灵犀,耳畔这《裳裳者华》又错了三个音,分明是句‘我爱你’。
马车渐远,林兮似是明白了当年叶似之站在此处的心境。她让她受的苦楚太多了些,时至今日,她仍知无法追平叶似之对她的爱,说了那么多的真的不喜欢,实则二人都心知肚明……喜欢,喜欢的刻骨铭心,却像极了当年自己要走的模样,滚滚红尘,不忍狼狈相望,是以很没出息的逃了。
长孙鸿恩帮着林兮打理万荣阁,将近三月,万荣阁日渐兴盛。
叶似之当年说的不错,她的根在京都,就在这万荣阁之中……
秋去晚来风,京郊一捧黄土,林兮站于青冢前,是苏故知的祭日,她来看看他,苏家陵园被她修绻的极其气派。
“故知,待我死后,我不会入苏家祖坟,实在没面目见你。
看开后,发觉遇苏故知是幸运,遇叶似之亦是幸运,一世一双人并非是要伤了旁人的心,爱不只可给一人,多情爱这世间,爱几个人又如何,只爱的坦坦荡荡无愧于心就好。若是苏故知还在,她亦是不会与叶似之一起,可既是与叶似之一起,眼里又不会再有旁人,除去爱,还有责任。
大长公主来了许久,看林兮出神,走上前来,“还念着他?”
“怎能忘,他是我的夫君啊。”
端阳听见夫君二字,自嘲的笑笑,那是自己一生都得不到的人,她摇摇头“那你对叶似之……。”
想来也是,皇帝惦念着叶似之,自然对自己不满,想知道自己的意思,又不好找上门来,大概是借大长公主之口来问。
“她是我的林夫人……斯人已逝,如今我只盼着似之早日归来。”
侯府已改为了林府,是皇帝的意思,护国侯既是死了,便不可再复生,不然朝中大臣怕是要反,觉得朝廷将他们当猴耍。叶似之若是能回来,便住在林府,若是不回,天地苍茫,大地无疆,以后也算是葬在同一片土里。
璇儿被从万荣阁救出后,也并无大碍,沈贺未曾对一个孩子下手。
年关将至,林兮住在万荣阁内,忙碌至极,望着漫天烟火,站在廊间,冷风吹的鼻尖发红。
烟火绚烂,绽放的全是往昔,轰轰烈烈,坎坎坷坷,吹过风,听过雨,赏过雪,仍记得四年前侯府东苑一株红梅傲然凌霜,记得崖底数日,有一人心下赌气却仍以命护她,更记得十五年前的茫茫大雪。
天地间只听得见烟花喧嚣,置身于这浩瀚天地,总觉得身旁缺了些什么。
“林兮……”
听见声音,猛的回身看见那道白色的身影。许久不见,来人气色好了许多,嬉皮笑脸的望着自己,她伸出手用力抱紧,生怕眼前人再离开,心里踏实下来,不由分说的拉着她“走……。”
缺的人回来了。
“作何?”叶似之被拖走,迷迷糊糊的问。
林兮只斩钉截铁道“拜堂!”
一夜之间万荣阁,林府红绸铺天盖地,皇城之内不论是达官贵人还是平民百姓都来观礼,长安城内三日三夜,乐曲不息。
晋野史记,天下第一乐师林兮娶一女子,姓白名言字为兮,成亲之后极和睦。天赐十八年,林兮享年七十二岁,寿终正寝。白言六十岁,服毒自尽。
林兮拉着叶似之不敢放开,回到林府,林兮狠狠的关上房门,怕叶似之会如同一阵烟飞走,抬眸细细的看着眼前人。
那双弯弯的眼眸中对自己的情意仍看的清,心下稍安。
东山华裳嗅到了叶似之的气息,着急的在外挠门。
林兮不管,只扣住眼前人的脖子,闭眼吻了上去,寻求那丝久违的安慰。
原在叶似之走后,遇到了位道士,给了她解毒丹,好转后她即刻回京都来找林兮。
“林兮,我这侯府如今都姓林了?”
林兮只靠在她身上,像尾离了水的鱼刚刚回到池塘里,轻喘着气,声若游丝“你若不愿便还你。”
叶似之笑笑“那便得改姓白了。”
林兮不解的抬眸看她,听那沉沉的嗓音解释道“叶侯爷早死了,我姓白名言字为兮。”
“为兮不错,可在我心里你永远是似之。”似之万物,万物皆你。似之余生,余生幸而得你。
夜深沉,林兮压住叶似之,狠狠的咬在了她的锁骨上,发泄着这多日的惶恐害怕与委屈“狠心抛下我走,该罚!”
次日,只听得叶似之大喊。
“林兮,你欺负我。”指着自己锁骨上的牙印不依不饶的微娇。
第28章 终章
林兮哈哈一笑,极为开心,不知几时竟喜欢开始欺负她,看她这副撒娇要横的模样。
“那你说如何?”
还未说完,眼前晃了一下,唇上一热被亲了一下,假装恶狠狠的却又温暖至极。林兮的唇软软的,咬着很上瘾。像极了初夏携着花香的一捧暖风,和煦优雅。
叶似之不依不饶,恶声恶气“你惯会欺负我。”
说着把林兮压倒在床上,跃跃欲试。
林兮无奈,揽住她的脖子,温声哄道“怎会,喜欢还来不及。”
“分明是愧疚。”在胡搅蛮缠这方面叶似之极厉害,以往总是慰的人哑口无言。可偏偏眼前的人是林兮。
“我难道是个只为了愧疚就会与人在床上滚的人?”
一句话,叶似之脸刷的红了,闷闷道“谁知道呢....”
情到浓时,言发于心。
“林兮,我温柔有限,耐心不多,已是都给了你了。
“正巧,我这般温柔,又耐心足够,可给许多人,不过勇气为数不多,亦是全给了你。
三月淡荡春光寒食天,二人携手南下。在滁州,叶似之拜祭了温兰,路过一处院子,见内里一群孩子欢笑,一个孩子摔倒哭了起来,一个妇人走出来拍打他身上的土安抚着,那妇人转过脸来,正看到了二人。
叶似之看见嫣儿有些难为情,毕竟自己花言巧语骗过人家,踌躇的不敢近前,倒是嫣儿大方的走出来。
“阿姐可是来娶我的?”
只是玩笑话,却讽的叶似之抬不起头来。当时叶似之几句假话被她当真,虽是被骗可又舍不得杀地,真是个混蛋。
林兮打量着嫣儿,看见她颈间的玉佩面色大变,一时间失了神,呆呆的看着嫣儿。
叶似之愧疚的答了句“对不住。”
嫣儿不愿理她,草草应付了,就又回身去照顾孩子。
叶似之与林兮转身离开,叶似之忐忑,怕林兮介怀嫣儿那句话,可林兮却始终心不在焉,神游九天。
不久之后也释怀了,与自己有关系又如何,何必深究,她早已不在意找寻自己的来处了。事到如此,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安安稳稳的现世安好便够了。
看着二人离去的身影,嫣儿面上苦涩,心头一句不敢问的“你可曾对我有过真心真意?”
不敢问,便不问,从此桥归桥,路归路....
遇到笑晗时在一家酒楼,她同三夫四小郎都在,拉拉扯扯的出了门。看见林兮,脸色阴沉,又看见叶似之,脸色更沉。
“晦气!”
林兮淡淡的开口“能有我倒霉?”遇见你这个煞星。
笑晗不愿搭理地,毕竟从始至终都未曾吵赢过她一次。不过历经这一番动荡,江湖之上再无白道她的含笑阁倒是当属第一,前不久还抢了个江湖霸主来当。
路州烟雨蒙蒙,林兮穿着那身当年叶似之存着的玄色衣裙,冷艳的很。
叶似之的白衣显得气场第了几分,可又透着率真。
“林兮,你可还记得在崖底时的日日夜夜?”
“当然。是从这滁州城我便对你动心了。’
“嗯?从我亲你开始?”
“血海深仇也是过眼云烟,我漂泊半世,如今这世上除了璇儿,我只有你,爱你是真的,余生予你也是真的。”
神龙十八年,冬日里一场大雪后,林兮病倒,人憔悴了许多,叶似之在榻前尽心照顾。大夫言,年纪大了,这个冬日能不能过的去,不好说。
叶似之鼻尖发酸,送走大夫,泪忽的涌出。她贪心,还想与林兮待的时间长些,不想眼眸睁的看着林兮病死在卧榻。哭的伤心,泪意未干,回到屋内被林兮看了出来,林兮只拉着她的手,轻轻笑着”不会死的,余生都给你,这才短短几年,不会让你亏本的。”
会为你,尽全力好好活着,不让你自己孤孤单单。
叶似之伏在榻侧,头贴在她身旁”你可知当年在秦州看见你那一身伤,我有多难受,多害怕。那时你瘦的几乎只剩一把骨头,好在这几年我把你养的好。你不许死,听见没,要不然下辈子我就不要你了。”
“你不要我,我要你。”不到半月,林兮便恢复的不错,说到做到,为了叶似之她在不断努力。
好好活着,只为陪你……
漫漫黄泉,目之所及,八百里曼珠沙华妖烧,林兮回身看向追上来的叶似之,静静的等她来到身边。
”就知你会来。”
叶似之拉住她的手,眼里含笑“除了你还有谁值得我爱成这般。”
身影一黑一白亲密,携手踏过彼岸花,眼看三层奈何桥。
上层与大善之人,不受轮回之苦。
中层与本分之人,仍可入世轮回。
下层与大恶之人,被恶鬼吞噬,不入轮回。
自问一生坎坷,罪孽深重,走不得上层,心下忐忑之时,带路的阴差指了指中层,二人如释重负的相视一笑。
巍巍望乡台前见一故人站立,终是躲不过的,叶似之有些无措,倒是林兮,坦坦荡荡的走过去,抱住辞别已久的夫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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