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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之间那场暗流涌动的谈话之后,气氛变得有些微妙的沉默。
苏秋池依旧有些心神不宁,林禹炀则维持着恰到好处的体贴,没有再继续之前的话题。
结账,起身,离开。
走到餐厅外的马路边,夜晚的空气带着雨后的沁凉,吸入肺腑,让人精神稍振。路灯在水洼里投下破碎的光影,街道上车来车往,溅起细微的水声。
苏秋池正下意识地想去摸手机看时间,一辆黑色的轿车毫无预兆地从侧面车道飞速驶过,轮胎猛地轧过一个不小的水洼。
一大片浑浊的积水被猛地激起,劈头盖脸地朝路边的两人泼来!
事情发生得太快,苏秋池甚至来不及反应,只下意识地闭眼缩肩。
然而,预想中被冰冷污水溅湿的狼狈并未发生。
就在积水袭来的瞬间,身旁的林禹炀反应极快,猛地侧身一步,几乎是毫不犹豫地挡在了苏秋池身前,同时手臂一揽,将他整个人严严实实地护进了怀里,用自己的背脊和外套迎向了那一片污水。
苏秋池的脸颊猝不及防地撞进一个带着淡淡男士香水味和体温的胸膛。布料细腻的触感贴着他的皮肤,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对方手臂环住他肩膀的力度,以及那瞬间包裹住他,属于另一个人的温热气息。
时间仿佛凝滞了一秒。
飞驰而过的车尾灯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林禹炀微微松开手臂,低头看向怀里似乎有些吓懵了的苏秋池,眉头微蹙,语气是毫不作伪的关切,“没事吧?有没有溅到?”
他自己笔挺的西装后背上,却已然晕开了一大片深色的水渍,甚至发梢和颈侧也未能幸免,沾上了星星点点的泥水。
苏秋池愣愣地抬起头,对上林禹炀近在咫尺写满担忧的眼睛。
金丝眼镜后的那双眸子里,清晰地映出他自己有些失措的模样。
两人距离极近,近到他能感受到对方呼吸拂过的微热。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漏跳了一拍。
刚才那些关于陆珩的冰冷猜测和自怨自艾,在这突如其来带着体温的保护面前,忽然变得有些遥远和模糊起来。
“……我没事。”苏秋池的声音有些干涩,下意识地摇了摇头,视线却无法从林禹炀狼狈的肩背移开,“你……”
苏秋池的话音还未完全落下,甚至还没来得及从林禹炀过于贴近的怀抱里完全退开。
一道刺耳欲裂的刹车声如同金属摩擦般骤然划破了雨后的宁静!
一辆黑色的宾利蛮横地停在了几步开外的路边,轮胎碾过湿滑的地面,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车门被猛地推开。
陆珩高大的身影裹挟着一身冰冷的戾气跨下车,他甚至没关车门,几步就跨到了两人面前。
那双深邃的黑眸如同淬了寒冰,死死地钉在依旧维持着保护姿态,将苏秋池圈在怀里的林禹炀身上,然后猛地转向苏秋池,眼底翻滚着难以置信的怒火和狠厉。
他下颌线绷得极紧,几乎是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一句质问,声音低沉得可怕,每一个字都像是裹着冰碴,“苏秋池,他是谁?!”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路边积水映出的霓虹光地闪烁,却丝毫照不亮陆珩眼中那一片骇人的阴沉。他周身散发出的压迫感几乎让人窒息,那目光锐利得像是要将相拥的两人彻底刺穿。
苏秋池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出现和凶狠的质问弄得浑身一僵,下意识地从林禹炀怀里挣脱出来。
他看着陆珩那双盛怒的眼睛,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一时间竟忘了呼吸。
林禹炀倒是显得从容许多。他缓缓直起身,甚至抬手轻轻推了一下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目光迎上陆珩几乎要杀人的视线,非但没有退缩,反而勾起唇角,露出一抹极其微妙带着些许挑衅意味的浅笑。
他没有回答陆珩的问题,反而微微侧头,用一种近乎亲昵的姿态,对着脸色发白的苏秋池低声询问,语气温柔得与此刻剑拔弩张的气氛格格不入,“秋池,这位是……?你的朋友吗?”
苏秋池脸色煞白,嘴唇微微翕动,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陆珩此刻的模样太过骇人,那眼神里的风暴几乎要将他吞噬。他下意识地想要后退,手腕却猛地被一只冰冷而用力的大手攥住!
那力道极大,捏得他腕骨生疼。
“陆珩!你干什么!”苏秋池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惊慌和挣扎。
陆珩却根本不理他的反抗,甚至连一眼都吝于施舍给旁边姿态从容的林禹炀。他像是被触怒了逆鳞的猛兽,所有的理智都已燃烧殆尽,只剩下最原始粗暴的占有欲和怒火。他猛地一扯,将苏秋池拖拽着拉向那辆黑色的宾利。
“放开我!”苏秋池徒劳地挣扎着,脚下滑踉,狼狈不堪。
林禹炀上前一步,似乎想阻拦,声音依旧维持着温和的调子,“这位先生请冷静一点,你这样会弄伤……”
“滚开!”陆珩头也不回地低吼,那声音里的暴戾让周围空气都骤降几度。他一把拉开副驾驶的车门,粗暴地将苏秋池塞了进去,然后狠狠甩上车门,隔绝了外界所有视线。
他绕到驾驶座,上车,落锁。
逼仄的车厢内瞬间被一种令人窒息的低气压笼罩。
属于陆珩的雪松气息混杂着未散的冷怒,无孔不入地侵袭着苏秋池的感官。
引擎发出一声低吼,车子猛地窜了出去,强大的惯性将苏秋池死死按在椅背上。
陆珩死死盯着前方道路,侧脸线条僵硬如铁,握着方向盘的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车厢内死寂了几秒,只有轮胎压过湿滑路面的噪音和两人粗重不一的呼吸声。
突然,陆珩猛地一脚刹车,将车粗暴地停在了路边一个相对昏暗的角落。
巨大的惯性让苏秋池向前冲了一下,又被安全带狠狠勒回座位。他惊魂未定,心脏狂跳。
下一秒,陆珩猛地转过头,那双赤红翻滚着骇人怒意的眼睛死死盯住他,咬着后槽牙,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又裹着浓得化不开的醋意和质问,狠狠砸向苏秋池,“他是谁?!”
“那个对你搂搂抱抱,穿着人模狗样,戴着可笑眼镜的男人到底是谁?!”
“苏秋池,我才离开多久?你就这么迫不及待地找好下家了?嗯?”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带着一种被背叛后的尖锐刺痛,胸膛剧烈起伏着,显然气到了极点。
“你们什么时候认识的?发展到哪一步了?他碰你哪儿了?!”
苏秋池被他连珠炮似充满羞辱意味的质问砸得浑身发抖,脸色白得近乎透明。
他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尝到一丝细微的铁锈味,才勉强抑制住喉咙里的哽咽。眼眶早已不受控制地红了,蓄满了水汽,视线变得一片模糊。
他听着陆珩那些刺耳的猜测,心脏像是被钝刀一下下地凌迟。
“不关你的事……”他终于抬起头,声音微弱得几乎被车窗外的噪音淹没,却带着一种破碎的倔强,“我们早就分手了,或者说...根本就没正式在一起过!陆珩……我跟谁在一起,做什么……都跟你没关系!”
“没关系?”陆珩像是被这句话彻底点燃,他猛地一拳砸在方向盘上,刺耳的喇叭声骤然响起,吓了苏秋池一跳。
“苏秋池你看着我!”陆珩的声音嘶哑,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偏执,“你告诉我为什么没关系?那刚才那个男人抱着你也没关系?!你让他碰你也没关系?!”
“那你呢?!”苏秋积压已久的委屈,痛苦和愤怒,在这一刻终于被陆珩的咄咄逼人彻底引爆。
他猛地抬起头,通红的眼睛死死瞪着陆珩,声音因为激动和哽咽而颤抖得不成样子,却用尽了全身力气吼了出来,“那你呢陆珩?!你背着我和别人去看电影!逛街!上……床的时候!怎么就没想到有关系?!”
他泣不成声地嘶喊出来,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终于将最血淋淋的伤口彻底剖开。
车厢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苏秋池压抑不住破碎的抽泣声,和他剧烈起伏的胸口。
陆珩脸上的暴怒和质问瞬间凝固了,像是被人迎面狠狠打了一拳,瞳孔骤然收缩,所有的声音都卡在了喉咙里。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苏秋池,看着他那张被泪水浸湿、写满了绝望和痛苦的脸。
“你……”陆珩张了张嘴,试图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些他以为隐藏得很好,早已过去的罪行,被苏秋池用这样惨烈的方式,血淋淋地摊开在了两人之间。
苏秋池的眼泪终于决堤,大颗大颗地滚落,砸在他的手背上,晕开深色的痕迹。他哭得浑身都在发颤,声音破碎不堪,却带着一种耗尽全部力气的绝望,一字一句地砸向那个让他痛彻心扉的男人。
“你根本就没有真心喜欢过我……”
他抬起泪眼朦胧的脸,那双曾经盛满星子此刻却只剩荒芜的眼睛,直直地望向僵住的陆珩,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口最疼的地方挖出来的。
“如果你有……你怎么会舍得那样对我?”
“你怎么会一边说着忙……一边陪别人看电影逛街……”他的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下去,呼吸急促,胸口剧烈起伏,“你怎么能……在抱着我的时候……心里还想着别人?这些我都知道....我只是选择相信了你,甚至……甚至……”
那个最不堪的画面,他终究没有勇气再次说出口,只是化作更汹涌的泪水奔流而下。
“你对我好……哄着我……都只是因为……因为还没玩够。”他的声音越来越弱,充满了自我否定和被彻底摧毁的信任,“你那些小心翼翼……那些温柔……全都是装出来的……对不对?”
他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瘫软在座椅里,肩膀无助地耸动着,将脸埋进颤抖的掌心,呜咽声从指缝里漏出来,微弱却撕心裂肺,“你从来……就没有真的……爱过我……”
最后几个字,轻得如同叹息,却带着万钧的重量,狠狠砸在陆珩的心上,也砸碎了他们之间最后一点摇摇欲坠的可能。
车厢内只剩下苏秋池压抑不住令人心碎的哭泣声,和陆珩骤然变得粗重却哑口无言的呼吸。
车厢内的沉默令人窒息,只有苏秋池逐渐低下去压抑着的啜泣声,窗外偶尔掠过的车灯,映亮他泪痕交错苍白如纸的侧脸。
第85章 别不要我啊啊啊啊
苏秋池终于慢慢止住了眼泪,像是流干了所有水分,只剩下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空洞。他深吸了一口混杂着彼此痛苦气息的空气,手指颤抖着,摸索到门把手。
“咔哒”一声轻响,在死寂的车厢里格外清晰。
他推开车门,冰冷的夜风立刻灌了进来,吹得他单薄的身体微微一颤。他什么也没说,甚至没有再看陆珩一眼,只是低着头,脚步虚浮地想要逃离这个让他窒息的空间。
就在他一只脚刚踏出车外,踩在湿冷地面的瞬间。
身后传来一阵剧烈的响动!
陆珩踉跄着从驾驶座扑了下来,他甚至来不及站稳,膝盖就重重地磕在了冰冷潮湿的柏油路面上!
“秋池——!”
那一声嘶哑带着绝望哭腔的呼喊划破了夜的寂静。
苏秋池浑身一僵,猛地回头。
只见陆珩竟直挺挺地跪在了他的身后!雨水未干的地面瞬间浸湿了他昂贵西裤的膝盖处,但他浑然不觉。
他抬起头,脸上早已没了平日里的半分冷峻和自持,只剩下全然的崩溃和恐慌。那双深邃的眼睛红得吓人,里面盛满了前所未有的痛苦和哀求。
“我错了……”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伸出手想要去抓苏秋池的衣角,却又不敢真的碰到,手指在空中徒劳地颤抖着,“秋池……我真的知道错了……错的离谱……我不是人,我混蛋……”
他语无伦次,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里呕出来,带着血淋淋的悔恨,“我不该骗你,不该伤你……我不该看不清自己的心……”
“苏秋池……”他泣不成声,几乎是匍匐着,额头快要抵上苏秋池冰冷的鞋尖,声音破碎得只剩气音,一遍遍地重复,像是濒死之人最后的呓语,“求你……别不要我……”
“我再也不敢了……你罚我怎么样都好……别推开我,求你……”
夜风吹起他凌乱的发丝,昂贵西装裹挟着的身躯此刻在潮湿的地面上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那从未有过彻底抛弃所有尊严和骄傲的卑微姿态,带着一种毁灭性的绝望,狠狠撞击着苏秋池同样破碎的心脏。
苏秋池站在那里,冰冷的风吹动他额前柔软的碎发,露出光洁却苍白的额头。他低头,看着跪在自己脚下,那个曾经高高在上。
此刻却狼狈不堪痛哭流涕的男人。
陆珩的忏悔和哀求,像绝望的潮水般汹涌地拍打过来,带着能溺毙人的痛苦和悔恨。
然而,苏秋池的心,却像是被那场大哭彻底掏空了,只剩下一片冰冷死寂的荒原。
他听着那些撕心裂肺的话语,脸上却没有丝毫动容。甚至,在陆珩颤抖的手指几乎要触碰到他裤脚时,他极其轻微地向后挪动了半步,避开了那卑微的触碰。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陆珩的哭声猛地一窒,抬起的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更深的恐慌。
苏秋池缓缓吸了一口气,夜风的冷意涌入肺腑,让他异常清醒,也异常平静。他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得如同冰凌碎裂,一字一句,砸在陆珩濒临崩溃的神经上。
“陆珩,”他叫他的名字,没有恨,没有怨,甚至没有波澜,只有一种陈述事实般的冷静,“你说你知道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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