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身形被吞没的前一瞬，晏时霖半睁着那双暗红的双眼，望着白奕。
他脸上沾满了血污，却努力地，朝着白奕的方向，扯出了一个极淡、极轻的笑容。
“师尊……保重……”
他的嘴唇颤抖着，无声地开合，好像……还说了什么。
可是，白奕听不见了，什么都听不见了……
风声、海浪声、空间裂缝的嘶鸣声……世间所有的声音，都在这一刻，离他远去。
那道玄色的身影，那道对他形影不离、常伴左右的身影，被空间裂缝形成的漩涡搅碎、彻底吞没。
漆黑如墨的海水淹埋了那道身影所有的痕迹。
海水，很黑。
眼前，也黑。
好黑，好黑。
什么都看不见。
…………
“师尊？”
“师尊！”
“从小没人管我，我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没和别人亲近过，师尊是唯一待我好的人，所以我渴望和师尊亲近一些。”
“师尊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师尊，你要丢下我吗？”
“师尊，我好痛，好冷……”
好吵。
为什么这么吵。
算了，晏时霖……向来这般聒噪。
白奕在一片吵闹中睁开了双眼。
漆黑的殿内空无一人。
白奕目光凝滞地望着床罩，双目空泛无神。
时间不知过去了多久，但这似乎不重要。
直到没眨过的双眼已经发涩到剧痛无比后，白奕终于动了动手指。
剧烈的痛意后知后觉地自指尖蔓延开，他全身骨骼几乎断裂，每略微动一下都咔咔作响。
强行提升实力的副作用——七日的灵力枯竭期似乎还未过去，但他感觉不到丝毫虚弱，只有一片麻木的空洞。
记忆如同潮水般涌入，最后定格在晏时霖坠入无尽海时，那个染血的、诀别的微笑。
没有歇斯底里，没有痛哭流涕。
他异常平静地坐起身，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面无表情地穿好着装，整理好自己后，抬脚踏出了房门。
每动一下、每走一步身体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他却什么都感受不到。
药神殿众人神色匆匆，显然笼罩在一片沉重的气氛中。
但这一切与白奕无关。
他缓步走向停放灵舟的区域。
灵舟在那场大战中残破了许多，几名药神殿弟子正在修复，看见白奕走进来后，为首的那名弟子制止道：“闲杂人等勿进。”
白奕却跟没听到似的，开口道：“借我灵舟一用。”
“你得到少主的批准了吗？”
“借我灵舟。”
白奕重复了一遍，语气没有任何起伏，那双空洞的眼睛看着那名弟子，里面一片死寂。
那名弟子被他看得心中一寒，咬牙道：“没有少主批准，不行。”
白奕沉默了片刻，就在那弟子以为他知难而退了后，他身形突然一动，在所有人没反应过来时，跃入灵舟之上。
他没有灵力，但好在灵舟本身的基础阵法能够驱使灵舟航行。
灵舟瞬间飞起，那弟子反应过来后下意识运转起灵力拦截，“该死的，那人疯了！快拦住他！”
却被身边的弟子拉了一把，“那人是少主带来的！你敢对他出手？！”
“那也不能就这么放任吧！”
“先去禀告少主吧。”
…………
白奕回到了那片噩梦般的海域。
漆黑的海水依旧翻涌，空间裂缝如同诡谲的水蛇般时隐时现。
白奕将灵舟悬停在晏时霖坠落的大致方位。
他站在船头，海风吹动他白色的衣袍，却吹不散他周身那凝固的死寂。
“系统，给我灵力。”白奕对着空无一人的海面开口：“我需要灵力，搜索这片海域。”
【宿主，这是毫无意义的。】
【坠入无尽海者，若无空间灵枢护体和指引，生还可能性微乎其微，要么被空间裂缝绞杀，要么被迷失在其他不知名地方，大概率永远也回不来。】
“给我灵力。”白奕只是重复着这句话，眼神执拗地盯着下方墨色的海水，“我必须找。”
系统沉默了片刻。
它检测到白奕的精神状态处于极度不稳定的边缘，只能无奈地开口：
【可以为你临时解除灵力封锁一个时辰。代价是后续虚弱期延长至十四日，且伴有永久性经脉损伤风险。是否确认？】
“确认。”白奕没有丝毫犹豫。
下一刻，久违的灵力如同涓涓细流，重新涌入他干涸的经脉，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但他浑然未觉。
他立刻释放出合体期的神识，如同一张大网，疯狂地扫向下方的无尽海。
神识穿透漆黑的海水，深入那些扭曲的空间裂隙边缘，不顾一切地搜寻着任何可能存在的生命气息或熟悉的气息波动。
【宿主，没有生命迹象。空间乱流会搅碎一切。】
【左侧三公里处有强烈空间波动，危险！】
【下方五千米，无任何发现。】
系统的提示音冰冷而客观，一次又一次地粉碎着渺茫的希望。
白奕充耳不闻。
他的脸色越来越苍白，强行运转神识带来的负荷让他的太阳穴突突直跳，嘴角再次溢出血丝。
但他依旧固执地搜索着，一寸海域也不肯放过。
一个时辰，在绝望的搜寻中过得飞快。
灵力开始如同潮水般退去，更强的虚弱感和剧痛席卷而来。
白奕的身体摇晃了一下，几乎站立不稳。
就在他灵力即将彻底消散的前一刻，他的神识边缘，在一条刚刚愈合的空间裂缝附近的乱流中，似乎扫到了一个熟悉的物件波动。
他精神一振，用尽最后一丝灵力将它打捞上来。
那是一个样式普通的储物袋，已经被海水浸泡得有些变形，上面沾满了深海的污渍和干涸的血迹。
但白奕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是他当年收晏时霖为徒时，送给他的拜师礼。
一个简陋无比，却被晏时霖珍重地佩戴在身上的储物袋。
白奕所有的动作都停滞了，手心捧着储物袋，颤抖得不成样。
没有找到人，只找到了这个。
最后一丝强撑的力气，随着灵力的彻底消失而抽离。
他再也支撑不住，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倒在冰冷的甲板上。
海风呼啸而过，吹动他散落的发丝。
第294章 讨厌亏欠，厌恶束缚
白奕静坐在床榻上，目光凝滞在手里的储物袋上。
怎么回来的，他忘了。
叶淮听找他跟他说了什么？没听见，忘了。
灵力枯竭，经脉阵痛，身体已疲惫到极致，他却丝毫感觉不到。
龙傲天系统在白奕的脑海中急得团团转，忍不住出声提醒：【宿主，你该好好休息的。】
系统又在脑海中说了什么，白奕听见了，但跟没听见一样。
过了许久，他终于低声开口：“晏时霖……会死么？”
喋喋不休的系统瞬间沉默了。
被合体期修士连捅两剑，而后被丢进九死一生的无尽海，承受空间撕裂之痛……
如何能活？
“他不会死的。”白奕说道。
“他不会死的……不会死。”
系统实在不忍心看白奕再这样下去，劝解道：
【宿主，你没必要对他这般上心，你忘了你最开始的心理吗？把这些人都当成纸片人就好。】
“纸片人？”白奕低喃了一句，随后唇角勾起一抹似讽非讽的弧度。
他最开始确实是这样的心理，把这个世界的人都当成书里的角色，毫不在乎任何人的命运、生死。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是晏时霖，一而再，再而三地挡在他身前，次次以身相护。
纸片人？怎么可能是纸片人。
晏时霖会流血，会痛，会笑着说：“师尊你没事就好。”
而那时他却一心只想利用晏时霖。
他为晏时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促成晏时霖为慕子笙当踏脚石的这个结局，以此来完成他的任务。
他以假意待人，被回馈真情时，失措、惶恐瞬间吞没了他。
每当望见青年那双满含笑意的眼眸时，心脏都犹如被针刺。
他讨厌亏欠，厌恶被束缚。
却偏偏对晏时霖无可奈何。
他亏欠了那青年一次又一次。
他该厌恶晏时霖的。
晏时霖总是在用无底线的付出、讨好束缚他、绑架他，将他置于高位，离不开也下不来。
在看到晏时霖又一次为他挡伤时，他想谩骂，想指责，想训斥，想质问他为什么。
为什么又要挡在我身前？
我不是已经说过很多次了吗？我不需要，不需要……
我不会死，可你会。
为什么你就是不明白。
为什么有人能无私到为另一个人付出生命。
可是看到晏时霖浑身是血的模样，那些话堵在喉间，什么字眼都发不出。
恐惧，极度的恐惧之下大脑空白。
痛苦，明明不是痛在他身上。
窒息，再次被以爱之名束缚。
那一瞬，有种预感弥漫上他心头。
倘若晏时霖真的因此而离开他，那么他这辈子，再也无法敞怀地过一天。
如今，他的预感实现了。
他终于明白，为何自己要告诫晏时霖，要制止晏时霖这种行为。
因为早在第一次时，晏时霖这种极端的付出行为，就让他的潜意识产生了预警。
很早以前他就在惶恐这一天的到来。
脑海中混乱得不成样，他告诉自己不该这般介怀，晏时霖为他付出，是晏时霖自己的选择，取得什么样的后果，是晏时霖活该，凭什么他要承受这痛苦？
另一只耳边却不断回荡着晏时霖曾说过的每一句话，每喊一句“师尊”都在他心上刺进一刀。
从晏时霖身上血窟窿内溢出的血在他脑海中流淌，晏时霖的身影在他脑海中被空间裂缝撕成碎片。
晏时霖的笑、哭、呐喊、悲鸣……
好吵。好吵好吵好吵好吵……
白奕混沌的意识忽然被一丝微弱的感知扯动——是灵兽袋里的动静。
他猛地回神，颤抖着摸向腰间另一个不起眼的袋子，指尖触到袋口的瞬间，心脏竟先一步狂跳起来。
是那条小黑蛇，他当初偶然捉到的，见它那双暗红的竖瞳像极了晏时霖，又跟晏时霖是同类，便觉得有趣，将它收养。
“哗啦”一声，灵兽袋被扯开，一条通体漆黑的小蛇掉落在掌心，黑色鳞片失去了往日的光泽，软塌塌地蜷缩着，连呼吸都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白奕的呼吸骤然停住。
奄奄一息的小黑蛇，像极了最后时刻浑身是血的晏时霖。
白奕眼前犹如出现了幻觉，竟将两者的身影重合。
“不会死的，你不会死的……”他低哑地重复着，拿出疗伤丹药、灵草往小黑蛇嘴里塞。
但小蛇的气息反而更弱了几分。
白奕慌了，他从未这样慌乱过，不顾身上痛得欲死的经脉，疯了般拉开房门，想去找药神殿之人求助。
在他抬步的瞬间，掌心的小黑蛇忽然动了动。
蛇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融化，黑色的液体顺着白奕的指缝往下滴落，像极了晏时霖身上流出来的血。
“不——！”
他想握紧掌心，却只抓到一把冰冷的黑水，那些液体不断落在地板上。
白奕僵在原地，掌心空荡荡的，只剩下一片黏腻的冰凉。
他维持着托举的姿势，眼神空洞地看着指尖，许久才发出一声破碎的嘶喊：“系统……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脑海里的系统沉默了很久，几乎有些不忍心开口：【宿主，扫描结果显示，这条小黑蛇是晏时霖的本命蛊蛇，二者性命相连……】
“性命相连”四个字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白奕的心上。
【晏时霖身死，蛊蛇失去依存，自然会随之消散。】
最后一丝希望，随着那滩黑水彻底磨灭。
白奕猛地向后倒去，背脊撞在床柱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却浑然不觉，只是盯着空荡荡的掌心。
他自欺欺人地开口：“你一定扫描错了。那只是毫无灵力的野蛇而已。”
白奕勾起唇角，“它能和晏时霖有什么关联？”
即便这只蛇像晏时霖，白奕也从未想过它跟晏时霖有什么关联。
晏时霖是半妖，半妖血脉浑浊，难以化形。
如今系统告诉他，这是晏时霖幻化出的蛊蛇？
开什么玩笑，晏时霖有这种能力吗？
可下一秒，脑海深处，关于正版书的记忆翻涌而来。
晏时霖确实有。只是在书里使用得不多罢了。
为什么，为什么他要现在想起来。
一切自欺欺人幻灭。
白奕神情有一瞬间的凝滞与空白。
“不……不会的。”他跪倒在地，躯体根本抑制不住疯狂颤抖的指尖，他将地上流淌的黑水捧起，可他的掌心什么都留不住。
“晏时霖，晏时霖身上有鬼面人的印记……”白奕似是重燃了一丝希冀，踉跄着起身，“鬼面人一定有办法的。只要……只要我找到他……”
140/190 首页 上一页 138 139 140 141 142 143 下一页 尾页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