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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敢打我,我就去警察局报案去!”
“你再说一遍,你再说一遍!我才要去警察局,你这小子是个变态,男不男女不女的,只知道在腌臢的地方厮混,我打死你,我打死你!”
夏父一身的狠劲儿,当场就抓了夏迩狠命往地上摔,他常年游手好闲,打架斗殴,手劲大,夏迩抵不过他,再加上他被打习惯了,从没还过手,就是反抗他也只知道跑。可现在他还能跑到哪里去?他的家就在这里。
“我的橘子!”
塑料袋被扯烂,橘子一个个地滚落出来,明艳的橙色滑过灰色的阶梯,咚咚地往下掉,夏迩心疼,伸手去抓,夏父趁势一脚踹在他身上。
“啊!”夏迩稳不住身体,整个人直往下栽,眼见就要摔到楼梯下,却被刚上楼的赵俞琛接了个满怀。
“迩迩!”巨大的冲击让赵俞琛后退一步,有力的臂膀抱稳了他,“没事吗?!”
上楼的时候就听到了动静,还好自己动作快,不然夏迩这一摔还得了,高低要断条骨头。
“橘子,哥,我才买的新鲜橘子……”夏迩一见赵俞琛,情不自禁地啜泣出声。
“没事,下次再买。”赵俞琛看向楼梯上的夏父,昏黄的灯光自上而下,像舞台的灯光一般打在他狠毒的面容上,沟壑纵横的脸上每一寸肌肉都是父权的具象化,是人和人之间千年来的不容反抗的精神压迫。
赵俞琛扶着夏迩一步一步走上楼梯,直面这个男人。
赵俞琛比夏父要高了一个头,面对他魁梧身躯,夏父那张阴狠的脸上浮现出诡异笑容。
“再动迩迩一次,我不会客气。”威胁而冰冷的语气,是死亡的气息,声控灯在僵持的寂静中熄灭了,赵俞琛那威慑而空洞的眼眸中映出哑然的夏父。随即,赵俞琛转身,扶着哆嗦个不停的夏迩走上楼梯,掏出钥匙打开了门。
“怎么!你想对我怎么样?!”夏父反应过来,尖锐的声音划破寂静,声控灯顿时大亮。
赵俞琛没有回头,他的手落在夏迩后颈,捏了捏,似乎在说,别回头,别在意。
可夏父却跟了上来,恶狠狠地喊道:“啊,你,姓赵的小子,你想对老子怎么样?”
夏迩恨恨回头,猩红的眼恨不得剜下父亲的肉,可赵俞琛却只是扶着他,往里走。
“你给我停下!你们两个!夏迩,你给我出来,你给我出来!你别丢老子的人,跟这种人搞在一起,夏迩,你给老子出来!”
这种人?哪种人?侮辱自己也就算了,还要侮辱赵俞琛,夏迩受不了,他转身就喊:“你给我闭嘴!”
争吵早就引起了邻居的注意,群租的几个房间纷纷拉开了一道缝,甚至有几个睡眼惺忪的男人,揉着乱糟糟的头发从屋内走了出来。
“喊什么呢!”
“老子来找自己的儿子!”夏父见有人出来,更来了劲。
“你别丢人了!”夏迩哭喊道。
“我丢人?我能有你丢人?来人啊,大家伙都来看,看看我这个不成器的儿子天天跟些什么人厮混在一起,没错,老子这回来是找你要钱,更是要带你回去!你把我们老夏家的脸都丢光了!你好死不死,居然跟个,跟个,哎哟,老子简直说不出口,你居然跟个、跟个杀人犯搞在一起!”
刹那间,赵俞琛突然听到,有什么东西被撕开了,然后便是绝对的寂静。
那三个字几乎敲击在在场所有人的心口上。
夏父趁势喊道:“姓赵的小子,你杀过人!我知道,你杀过人!你们这里,住着个杀人犯啊!”
是什么这么烫,落在自己身上。臂膀下的身体,为什么突然哆嗦了一下,然后分离了出去?赵俞琛疑惑地看向自己的右臂,发现一直搂住的人居然朝后退了一步,一张泪眼阑珊的脸上,震惊、惨白、恐惧、难以置信。
可赵俞琛看到,在那双浅色的眼眸里,自己是平静的,十分、十分的平静。
“你诬陷人!”这是夏迩在片刻震惊后的第一反应,他第一次这么勇敢地冲向自己的父亲,举起了拳头。
“我要打死你,我打死你!你只会乱说话!”
“我才没说谎!张总都跟我讲了!这个姓赵的就是杀人犯,就是,你自己问他,你问!”
“不,不!”夏迩哭着,“我不信!”
在众人的目瞪口呆中,夏父推开了夏迩,夏迩摔在地上,他看到了那些邻居们看自己的目光,震惊、可怜,看他们看赵俞琛的眼神,恐惧、嫌恶。
他的心快碎掉了。
不——
“哥,哥,你快说,你不是,这都是误会,我爸就是为了来要钱的,他乱讲话,让我们过不下去……”
“哥——”
夏迩爬起来朝赵俞琛走去,抓住了他的胳膊摇了摇,哭着说:“哥,你说,你不是……”
可赵俞琛只是笑了一下。
人是不可以否认过去的,更是不能否认真相的。很难说清楚他为什么要笑,只是在这一刻,赵俞琛的确很想笑。
目光挪向夏迩,他说:“我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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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被驱逐
夏迩往后退了一步, 抓住赵俞琛的手松开了,落下了。
大串的眼泪无声涌出,嘴唇哆嗦, 想说什么, 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一扇扇门谨慎地关上,寂静中声控灯灭。沉默中两双眼睛对视, 最后, 是赵俞琛缓慢地移开了。
夏迩被冲进来的夏父拉走, 他就像失去了所有力气,残余的一份仅留在眼球上, 不甘而惶惑地盯着赵俞琛, 从侧脸、到背影, 直到他被父亲拉出了这间房、这栋楼, 他死死地盯着赵俞琛的方向。
可他完全没有意识到, 自己离开赵俞琛了。
赵俞琛缓慢地舒了一口气, 走进了房门。坐在床檐, 他大脑一片空白。
现在他应该等待什么,他说不清,但有些事情一定会到,只是时间问题。另外, 他极力不去想刚刚夏迩的眼神,虽然那泫然的泪眼在他心中久留不去,让他像触电般地有股刺痛感。他承认,很难受,很痛,喉咙发紧,甚至在此时鼻头泛起了酸涩。他有点想流泪, 却固执地不肯流泪。
他朝后躺,合身舒展在床上,他修长的四肢呈大字型摆着,这个动作配上松软的床垫,让他有种下坠的感觉。他可以把自己交托于想象,想象自己正在湖中往下沉,沉到无人之处,整个世界就只有他一个人。
可是很不幸,这片湖有另一个人的味道,这个味道让他罕见地红了眼眶,尽管紧闭双眼,那颤抖的、湿润的睫毛,依旧出卖了他痛苦的心绪。
他猛吸几口气,捂住心脏坐了起来,就在这时,鲜少响起的手机震动个不停。
赵俞琛接电话,对面传来房东的声音。
“不是要赶你走,你说说,你这个事儿怎么好办,人家租户怎么能放心,还要,那对面住的邻居也知道啦,要告诉物业和居委会去,本来群租就不大合规……”
“最好今晚就搬走吧,说你在这他们不敢睡……”
“押金会退给你的,你今晚走就退,不然免谈,你是隐瞒我在先,谁会租房给一个杀人犯,真晦气……”
赵俞琛安静地听着,没有说话,上海的二房东很多都是福建人,他们有自己的团体,要你搬走,你最好乖乖听话。倒不是怕他,也不是舍不得那几百块钱的押金,赵俞琛想,如果邻居们还要因为自己而不敢睡觉,虽然匪夷所思,但他到底不愿意背上这样沉重的包袱。
“好,”赵俞琛听见自己的声音淡淡的,“我今晚就走。”
从床上站起来的时候,赵俞琛终于知道自己等待的是什么了。
——驱逐。
他想到了斯宾诺莎,想到了洛克·霍华德。
自顾自地笑了一下,没有片刻犹疑,他开始着手收拾东西。他的行李不多,从监狱里出来时他孑然一人,就像个新生的婴儿,所有的物什都是后来租了这个房子后才置办的。那几年他拒绝和昔日的朋友见面,也不再跟视他为污点的家人联系,他独行于世,觉得一切都还不错。尤其是他找到了一栋刚动工的建筑,这两年,他几乎视这座建筑为自己的孩子、朋友、作品……在钢筋混凝土中,他慢慢活过来了,活过来了,于是就让人这样贸然进入到他的生活了。
这是个严重的失误,他唯一庆幸的是,他没有碰那个孩子。至少夏迩身上不会有污点。他想。
思绪漫游够了,赵俞琛便用迅捷的行动压制所有的想法,他站在门口,托着下巴,专注于眼前的房间。衣服没几件,两个蛇皮口袋就足够,床单和被褥可以用绳子绑扎起来,背在后背,还有几双鞋子,用鞋带一系,挂在身上……还有电脑、蓝牙音箱、电饭煲……他仔细思索了一阵,跑两趟就足够了。
应该在外面预定一家旅馆过渡一下,他拿起了手机,选了一家附近最便宜的旅馆,五十块钱,他能想象墙上的霉味。
只是收拾东西可没那么简单,譬如说,当他把自己衬衫从那件薄薄的蕾丝衬衫剥下来的时候,他的嗓子眼发紧,想起了夏迩跟他提过的一部电影,当他看到那本被翻得翘了边的单词本放在床头柜时,他想起夏迩在床上滚来滚去背单词的模样,当他为了过路不得不收起那副白色桌椅时,一滴凝固在桌边的没擦干净的油滴,像滚烫的岩浆般烫伤了他的眼睛。
他站直身体深呼吸了一下,然后继续收拾整理,还需要蛇皮纸袋,他预备出门,到楼下超市里买两个袋子。
拿起钥匙,他很快下了楼。
这是晚上九点,气温有点低,他没穿外套,没来得及洗干净的身体上有股水泥的味道。他抓起领口闻了闻,多亏了冷天气,他还没发臭,不然一身汗位脏兮兮地去超市,又得挨白眼。
找了两个蛇皮袋,很贵,一个要二十块钱,买了两个,他拎着回家。这时下起小雨来了,雨丝在他的头发上结了一层,就像湿润的蛛网。他往回走,饿得胃开始痉挛,但遵循今晚就必须搬走的约定,他没时间绕到另外街区上吃上一碗馄饨。
尽力不去想,也不去思考,就在他机械性地收拾行李时,夏迩从一辆公交车上醒了过来。
他并没有睡着,也不可能睡着,只是脑子一团乱麻。公交车颠簸在道路上,走走停停,行道树枯干的枝桠掠过车顶,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坐在身边的父亲嘴里不住地咒骂,手就伸进了他的荷包里要掏手机转钱……
这一切就跟梦一样。
可是突然,公交车停了,开门,上来几个刚下工的农民工。
夏迩闻到了那股熟悉的水泥味道。
那股建立起城市、这几个月一直滋养着他、爱护着他的味道。
如梦初醒般,他蹭的一下站了起来。
“我怎么能离开他!”他喊了出来,跟舞台剧台词一样。
随即是号啕大哭,夏迩冲到车门,对司机喊:“停车!停车,我要下车!”
“臭小子,你疯了!”夏父着恼,伸手去抓他。
“你放开我!我是不会跟你走的,无论如何都不会跟你走的!”
“你还要回去啊,他可是个杀过人的!”
“杀过人的又怎么样,我不在乎!我不在乎!”夏迩挣脱夏父,朝司机跑去,哭道:“求求您,停车,我要回去,我要回去啊!”
“还没到站,等、等会啊。”司机被这一幕弄得不明所以,握住方向盘的手都在抖。
“求您……”
夏迩扶着扶手,瘫软在地,恸哭不停。后来他总说自己比起赵俞琛来是幸运的一个,因为他夏迩想哭就可以哭,当着这么多陌生人的面,在行驶的公交车上,为了自己的离开,他哭得撕心裂肺。
可赵俞琛从来不哭。
是的,赵俞琛不哭,他漠视自己的痛苦,甚至轻蔑,他对自己说,只是嗓子眼发紧,生理现象,一会儿就过去了。
先搬一部分行李下楼,绑到电瓶车后面,送到旅馆后再来搬第二趟。至于夏迩的那些衣服和琴,先打包带走,日后再送到酒吧去。
不能自己送,可以让费小宝送过去,那小子还欠着自己五十块钱,就当跑路费了。
他应该不想再看到自己,赵俞琛想,否则他不会离开。不过他现在应该明白了有些事自己为什么不能做,也好,还没到把心彻底交托出去的程度。痛,但还能忍,反正早就知道会是这个结局。
只是,没什么遗憾的。这段本不该出现的感情跟人一样突如其来,那些空虚的时刻在一道道笑容里被消弭,即使他从来没有忘记自己身上的罪,可有那么一些瞬间,他认为自己还是可以爱的。
不必质问那些莫须有的事情,扪心自问,他知道自己爱过。
爱过,所以坦然接受他的离开。
爱过,所以在雨中,流下两行泪也没什么。
第一趟行李搬完,赵俞琛停好电瓶车,托着疲惫的身躯上楼。白天在工地上干了足足十个小时,晚上还要连夜搬家,赵俞琛的胳膊像被拴了石头,都快要没知觉。
可只要还有一丝的劲儿,他就觉得自己不能停。
他得赶快离开。
收拾好那些家电,拎起夏迩的那个旅行包,背起他的琴,赵俞琛深深望了一眼那横在墙边的折叠桌椅,带不走了,也没必要带走,赵俞琛转身,毅然地关上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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