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今天大家都放假了,茶是我泡的,不如我的秘书小冯,你将就着喝。”张绮年撕开一包烟,递到赵俞琛面前,问:“抽吗?”
赵俞琛看向张绮年:“我来不是喝茶和抽烟的。”
“我知道,你还是不懂得迂回。”
“我看不出有什么必要。”
“那我先问你,你伤好了些没有?”
张绮年问得诚恳,赵俞琛却一点一点扬起了嘴角,他并不回答,只是谛视着张绮年,这是第一次,他的眼底完全勾勒出他的形象,在此之前,尽管很多时刻他会看向张绮年,但眼里从来都没有他。
赵俞琛冰冷而戏谑地微笑,沉默就像利剑一样,让张绮年败下阵来。
“似乎我不该问这个问题。”张绮年投降般地说。
赵俞琛注意到了,他今天的态度特别好,如果这是战场的话,这样的态度比剑拔弩张更让人胆寒。因为你不并不清楚有什么在前方等着你。
间赵俞琛的耐心在边缘处徘徊,张绮年索性也不再委婉,他开门见山地说:“离开夏迩吧。”
没有震惊,而是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张绮年暗忖,这人还真是聪明得可怕。
赵俞琛什么都没说,起身就要离开。
“赵俞琛,我把你叫过来,自然有我的道理,你就不想听听理由吗?”
“没兴趣。”赵俞琛径直走向办公室大门。
可他的脚步倏尔停住,因为耳边传来一道震耳欲聋的喊叫,以及撕心裂肺的哭声。
交织着咒骂、威胁,夏迩的声音是那样单薄,像悬崖上的一根枯枝。
有什么袭来了,像风一样,让赵俞琛抬眼,自顾自地笑了一下,他嗅闻到了命运的味道。
“你应该过来把这个视频看完。”张绮年把手机放到了桌上。
赵俞琛几乎麻木地走过去,将那副令他心痛如绞的画面尽收眼底。屡次他伸出手,好似想要隔着屏幕把夏迩搂在怀里,擦去他的眼泪。可手伸到一半,便悻悻然地收回。
“夏迩家遇到了很大的麻烦,很大,大到远远超出你的能力之外,本来有些话我不想说,但既然事情到了这一步,赵俞琛,我没必要跟你讲什么客气,如果夏迩跟了我,他不会在夜场里继续干下去,那样的地方,你居然忍得了。”
在赵俞琛濒死的沉默中,张绮年冷笑一声,他看到赵俞琛那双漆黑的眸子里光芒闪动,也不知道是因为手机屏幕闪亮的光,还是因为泪水。
赵俞琛也笑了。
笑自己的一无所知,笑自己的无能为力。
只是,不甘心。
“有什么事,他会跟我讲,如果真的…… ”
“他不会跟你讲。”张绮年生硬地打断了他,“他绝不会跟你讲这些事。”
赵俞琛片刻哑然,是,迩迩不会。
因为怕自己担心,因为怕自己受伤。
是,迩迩不会。
赵俞琛又笑了。
“在这种事上我没有作假的必要,你有人脉,你知道怎么去调查,我找你来,只是为了让你知道,在你得知这些事的严重性后,要做出理智的选择。”
张绮年软下神色,几近劝慰地说:“迩迩还小,可你不小了,你应该明白这是个现实的世界,我不仅可以处理掉他爹那档子事,把他从夜场里弄出来也是轻而易举。而你呢,你是个有能力的人,可这个社会、这个社会很现实,想当现实,甚至残酷,为了爱情吃一时的苦,就有吃不完的苦,他不懂,难道你还不懂吗?你自己吃的苦还不够吗?”
“你还能给他什么呢?”
赵俞琛兀地抬起眼睛,凝视张绮年,张了张嘴,好似要辩解什么,却又什么都没说。不知为何,他突然想到在佘山上的那个日暮,夏迩淹没在灿灿的金光里,好似下一秒就会消失。
而他抓不住。
赵俞琛嗫嚅了一下苍白的嘴唇,然后紧抿,好似一把横亘的刀。他知道自己现在必须尽快离开这里,他必须维系住自己最后的一丝尊严。
尽管他早就没有尊严可言。
在张绮年惊讶的神色中,赵俞琛猛地起身,他快步出了他的办公司,冲到冷清的街道上,大口呼吸着。
冰冷的空气刺痛他的肺部,他猛地咳嗽起来。
咳得肺疼,咳得眼睛疼,咳得浑身上下都疼。
扶住一棵梧桐树,他的眼泪大滴大滴无声地掉落着。就在这时,手机却震动起来。
他连忙拿出手机,发现是程微岚。
“阿琛,要不要一起吃个饭……”程微岚在那边小心翼翼地邀约着。
“帮我查一下,查一下夏迩家里的事,我知道你们有方法,我需要知道,一切……”
“什么?夏迩那孩子怎么了?”
“所以拜托你查一下!拜托……拜托……”
赵俞琛声音带着哭腔,情绪激动,叫电话那头的程微岚都惊讶到一时语塞。
“好。”程微岚冷静地说:“我会尽快给你消息。”
程微岚挂了电话,大年初三的街道上人烟稀少,一阵冷风吹来,赵俞琛打了个哆嗦,突然,他似乎又冷静下来了,他站直身体,朝前走。他的脚步不停,甚至走得很稳当,目视前方,要不是干涸在脸上的泪痕,任谁都看不出这是一个刚刚哭泣过的人。
要说这一刻郁结在心中的是什么情绪,除却痛苦之外,就只有对自己的暗恨。
他恨自己已经了解了这个社会,也恨自己无法再保持少年人的热忱和单纯。
不错,这是个残酷的社会,是个现实的世界。
他这样的人,一开始就不配谈爱这个字。
浑浑噩噩地回到家,赵俞琛将自己扔到了床上。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许是夜深时刻,他接到了程微岚的电话。
尽管程微岚整理了措辞,但她的话依旧击碎了赵俞琛仅有的一线希望。
“的确……很麻烦,他的父亲,身上有好几件案子,还背负了高利贷,总共的话,差不多七八十万,还有他母亲,刚刚脱离了生命危险,还在住院,他还有一个读书的妹妹…… ”
“……”
“阿琛…… 迩迩他,他怎么办…… ”
这些钱,就是程微岚和谢遥都拿不出来,一个人的资产和现金是两码事,他们俩一个刚买了房一个刚换了车,而夏迩所面临的这些事,都是急需用钱的地方。
赵俞琛眼前浮现那样一副场景,夏迩被那些放高利贷的围堵在墙角,他们朝他伸出拳头,他们推搡着他叫他还钱。
多想带走他,一走了之,逃到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这些债,凭什么让他还……
可是,赵俞琛已经现实无法再欺骗自己,他了解自己,也了解夏迩,夏迩不仅是儿子,还是一位兄长。
让他丢下妹妹和自己走,过上逃亡般的日子,赵俞琛做不到。
他做不到,真的做不到。
痛苦到胃痉挛,他浑身发着抖,说不出话,电话那头的程微岚发现了不对劲,试探性地问:“阿琛,还好吗?”
赵俞琛咽了咽口水,嘶哑着声音回答:“好……”
“别骗我啊。”
“…… ”
电话那边传来死一般的沉默,程微岚再唤了几句,无人应答。
夏迩永远不会知道在赵俞琛决定与他告别的那个晚上患上了肺炎,高烧四十度,被程微岚发现后,在医院里躺了两天。
他也永远不会知道,赵俞琛在醒来后联系的第一个人就是张绮年,他要张绮年向他保证,救他的迩迩脱离困境,不要让他受伤害。
他永远不会知道赵俞琛甚至叮嘱张绮年,要让他去音乐学院,要敦促他继续学英语,要照顾他脚上曾经的冻伤,要给他买很多漂亮的衣服。
夏迩永远不会知道,赵俞琛并不是一个擅长说谎的人,却在和张绮年的约定下,编造了一个最完美的谎言。
大年初六,夏迩再度被围堵在县医院的时候,他没想到那个人会出现在自己面前。
第62章 分手吧
张绮年从门后走出来, 压进了夏迩仓皇的视野里。他被放高利贷的人围在中央,如待宰的羔羊。即使如此,他也死死守住病房门, 不让这些人出现在母亲的面前。
在看到张绮年的时候, 夏迩呆了一瞬。
可他还没来得及思索张绮年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时,放高利贷的光头男又一把推在他肩上, 夏迩撞到墙, 闷哼了一声。
“发什么愣呢!钱呢?!”
光头男不依不饶地靠近一步, 却在刚扬起巴掌的下一瞬就被人从后握住。
“你?!”光头男转身看到张绮年,瞪大了眼睛:“你谁啊?!老子办事儿呢!别碍事!”
张绮年斜乜了他一眼, 不动声色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支票, 拍在光头男的胸口上。
“三十万, 够不够?”
“不, 张总, 不要——”夏迩挤了出来, 制止张绮年。
“怎么?宁愿欠这些人的钱, 不愿意欠我的?”张绮年嘲讽地笑,夏迩的眼睫一点一点地垂落,刚想张嘴辩解什么,就听光头男发出夸张的惊叫。
“支、支票?!我靠, 这能兑现?”
“自己去银行问,兑不了,找万水,现在,滚。”
“嘿——你怎么说话的!”一小弟上来就要找茬,被光头男拉住了。
“去去去,一边呆着去!”光头男明显看出了张绮年的身份不一般, 万水他没听说过,但放高利贷多年,有实力的没实力的他一眼就看得出来。他的目的是要钱,又不是要麻烦。
横了夏迩一眼,光头男嗤道:“还挺会找关系的嘛!”
虽然打夏迩家的老房子主意失败了,但三十万可比本金加利息还要再多个三四万,不赚白不赚,光头男就想走,却被张绮年叫住。
“忘了告诉你,兑现是有条件的。”
“啊?”
“留下欠条,才能拿钱。”
光头男悻悻地吸了吸鼻子,“哼,知道了!”
一行人扬长而去,张绮年这才缓缓看向夏迩。
“没事吧?”他贴心地为夏迩拍了拍肩上的粉尘。县医院的墙壁年久失修,到了干燥的冬季,墙皮就像人类那贫瘠的自尊,一碰就七零八落地往下掉。
夏迩咬唇,面露难色,问:“你怎么在这里…… ”
张绮年出现的那一瞬间,夏迩的心就莫名一沉,他本该阻挡张绮年,可他向来在张绮年的气势下连声儿都不敢出,大气都不敢喘的。
大概阶层带来的差距让他产生本能地畏惧。人人生而平等的概念,只存在那些坐在高级公寓里抽着香烟喝着红酒不用操心生存问题的人偶尔的心血来潮,成为一项标榜自己的谈资,而对于底层人来说,平等早就是一个触不可及的概念。
夏迩畏缩地背过身去,他心思敏锐,有些想法已经在心中悄然升起。
张绮年的手轻轻搭在了他的肩上。
他瑟缩了一下。
“为什么害怕?”张绮年轻声问,“你敢面对刚刚那群人,却不敢面对我?转过身来,迩迩。”
夏迩面对着墙,固执地不肯转身。
好一会,他说:“我要打个电话。”
张绮年轻笑,“好,你打。”
夏迩跑到一边,哆嗦着掏出手机,拨通了赵俞琛的电话。
漫长的提示音后,是无情的女音,“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无人接听…… ”
无人接听,无人接听??
夏迩起先苦涩地笑了一下,随即安慰自己说,打不通赵哥的电话是常有的事,说不准他在值班呢,上下脚手架的时候可不能随意看手机,很危险的,对,就是这样,再打一个试试看……
夏迩颤抖着再拨通了一次,同样漫长的等待,同样令人绝望的无人接听。
他没忍住哽咽了两下。
张绮年看不下去了,三两步走上前,一把从他手里拿过手机。
“我不在意你现在要做什么,你母亲需要转院,我已经喊小孙去办手续了。”张绮年自后抚住夏迩的肩,“去上海的协和医院,那里的条件很好,你母亲好得更快。”
夏迩哭出了声。
他痛苦地摇头,“不…… ”
他不断喊着“不”,却不知道自己在否认些什么。
张绮年搂住了他的肩,扶住他向前走。寂静的医院走廊里,张绮年沉稳的脚步托举着夏迩的踉跄,每走一步,滚烫的泪水都溅开在冰冷的地砖上。
夏迩惶然无措地出了医院,上了张绮年的车,手里还紧紧抓着手机。
“我要回家。”他啜泣着说,“我要回家。”
“好,送你回家。”
再好的减震系统在村道上都难以为继,车行的颠簸中,夏迩偷偷发上几条信息,又满怀期待地不住解锁了看。张绮年专心开着车,并不理会他这些小动作。
48/74 首页 上一页 46 47 48 49 50 51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