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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理解,并且很有耐心。
夏迩不肯放弃,下车后第一时间又拨通了赵俞琛的电话,依旧无人接听。而张绮年就当没看到他那副令人心痛的表情,只是打量着这栋年久失修、很难想象还在继续住人的小平楼,他想起了自己少时的贫穷时刻,那是一段他时不时都会翻新一遍,用以警示自己没有退路的回忆。
他沉思时,夏迩已经忍不住蹲到了院墙脚下,抓着手机痛哭。
除了赵俞琛,他从来没有告诉任何人自己家里出了事,也从来没有联系过酒吧、张绮年,甚至几天前,他跟赵俞琛打电话时,赵俞琛还再三嘱咐,一有事情立即给他打电话,他会留意,会立即接听。
可现在无论如何都打不通,他夏迩不傻,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一个电话接一个电话,他跟疯了似地狂轰滥炸,在上海的那个曾经甜蜜的单间里,赵俞琛睁开承重的眼皮,他摸到了不断震动的手机,看也不看,摁下了关机键。
“阿琛……”程微岚在一旁制止了他,“就算要分手,也得说清楚,这样做,太不负责。”
赵俞琛张了张嘴,干涩的嘴皮颤动了一下,他垂眸,嘶哑着嗓子说:“我……说不出口。”
程微岚还是第一次看到赵俞琛如此模样,他苍白的脸庞上冷汗淋淋,就是他这样的人,连杀人都敢面对的人,却不敢说出“分手”二字?
是因为怕夏迩伤心,还是赵俞琛已经伤心过了头,无法宣之于口。
“既然你已经做出了理性的选择,那么就理性到底。”程微岚用一种冷冰冰的口吻说。
赵俞琛微愣,苦涩地笑了。
理性,似乎他必须理性,他得做到尽善尽美。
“好……”
赵俞琛抓起手机,在再一次的震动中划到了接听。
“哥…… !”夏迩就像抓到救命稻草一样大哭着喊:“你为什么不接我电话!为什么!”
赵俞琛喉结滑动,良久,他艰难地挤出一句:“迩迩,我们……”
“我不要听,我不要听!”
“迩迩,我们分手吧。”
“……”
“我们……不合适。”
“不,哥,求你,求你…… ”夏迩慌乱地恳求,尽管他知道赵俞琛看不到,却在墙角下的阴影里做出恳求的姿态,他几乎跪了下来,“我求你了!”
“迩迩,不要这样。”
“哥,我求你了!”
“算了吧……”
“不能算,怎么能算!你说了我对我负责的!不能算!”夏迩在电话那头失控地大叫,赵俞琛快要坚持不住,夏迩的每一道哭声就像匕首扎进他的心理,刺得他血肉模糊,他脸色一白,瘫倒在床上。
“阿琛!”程微岚连忙伸手扶他,却在叫出声的那一刻惊恐地捂住了嘴。
夏迩听到了她的声音。
“你、你和岚姐姐在一起吗?”他呆愣愣地问。
赵俞琛哽咽了一下,诚实而顺势地接下这个解释,“是的。”
“你们…… ?”
“没错。”
“你怎么能、能这么对……这么对我呢?”哭声停止了,是难以置信的质问,程微岚就想抢过电话去解释,却被赵俞琛拦下。
赵俞琛沉默地朝她摇了摇头,滚烫的泪水无声流下。
他继续说:
“直到现在,我才看清了自己的内心,对不起,迩迩。我、我并不喜欢男人,并不、并不喜欢你。”
“…… ”
漫长的沉默,无人应答,就连呼吸的声音都渐渐变小了,再过一会,赵俞琛就知道,他此生唯一的爱,他仰仗活下去的那个人,他就要失去了他了。
“我不信。”他听到夏迩笃定的声音,一字一句:“我,不,信。”
“你不信并不能,改变事实。我,赵俞琛,不喜欢男人,不喜欢你。”
“……”
再也没有听到夏迩的声音,就连手机什么时候挂断,赵俞琛都不知道了。
他承认自己的懦弱,在向程微岚投向一个抱歉的眼神后,他把自己的头埋进了被子里。
那里还残余着夏迩的味道,他哭着,没有声音,只是滚烫的身体颤动着。程微岚站在床边看了他很久,她的眼神心疼而复杂,千言万语,却一句也说不出口。
成年人的世界,那里有什么真正的对与错,无非都是在每个时间点做出最合适的抉择罢了。要说起来,在他们这个年纪也还算是年轻,却因为看到了世界太多残酷的一面,也不得不变得更加现实。
赵俞琛的选择,程微岚明白。
可她不知道,那个孩子,如何能明白?
不明白,当然不明白。
夏迩站在墙角下,起先是惶惑了一阵,继而莫名兴奋起来,对嘛,就是这样子的,他接受自己才是不正常的,之前不就一直觉得在做梦吗?那些幸福、那些相守,本就美好得不真实,所以当泡沫破灭的时候,为什么会感到伤心呢?!
我并不伤心——夏迩对自己说,反正不过就是回到原先的世界罢了。
夏迩本来就是没人要的。
他自顾自地笑了一眼,和张绮年对上了目光。张绮年看到他把手机扔在地上,站在原地,苍白的脸上分明挂着泪痕,却呆呆傻傻地笑着。
他走过去问,“还好吗?”
夏迩懵懂地仰头看他,似乎什么都明白,似乎什么都不明白。
他张了张嘴,准备说自己很好。
可却在开口的刹那,他的心脏顿时一阵绞痛,痛到他无法呼吸,喑哑地喊出了一声,就栽进了张绮年的怀里。
第63章 没有家
夜晚, 在市内的唯一一所高档酒店里,夏迩闭目躺在床上。他没有生病,只是睡着了不愿意醒, 紧闭的双眸除了无意识地渗出眼泪, 无论怎么呼唤他,都不会有些微颤动。
就连张绮年帮他脱下厚重的毛衣, 那噼里啪啦的静电炸得他手疼时, 他都没有反应。
张绮年宽厚的手掌轻抚着夏迩的脊背, 在这芦苇一般细瘦的身躯里,他的成就感得到了满足, 尽管卑劣, 但仍旧是成功。
让这孩子躺在自己怀里, 借灯光欣赏他泫然的漂亮面容。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占有是如此的简单, 从来都只是时间问题——张绮年如此思忖着, 只需找准契机, 伸出臂膀把他揽在怀里, 他动弹不得,就像只淋了暴雨的兔子,在山洞里瑟瑟发抖,畏惧着黑暗, 却也无法离开这洞穴的保护。
张绮年在睡着的夏迩唇上轻轻吻了吻。
在这个时候,在他将夏迩脱了个精光为他换上柔软的睡衣的时候,他是可以轻而易举地进行到下一步的,他渴望建造美丽的建筑,也渴望见到美丽的事物臣服于自己的身下。大概人活着就是为了征服世界,只是很多人没有意识到罢了,张绮年很清楚自己, 于是当夏迩睡着的时候,他什么都没做。
如果是以这种方式的话,在很久很久之前他就该得到了。
他想看夏迩像只小兔子般蹦蹦跳跳地扑进自己的怀里,欢欣地笑着,往他怀里钻,在他的身体中汲取活下去的力量和勇气。
张绮年从泥淖里走出来了很多年,却依照惯性不断地继续力量,此际的体内存续了太多的生命力,他渴望去拯救某个人,渴望某个人能够死死地抓住他,赐予他一个救世主的身份。
如果非要对他这份感情刨根问底的话,这便是最真实的答案。
晚上,他和夏迩共枕而眠,他把这个孩子抱在怀里,第一次感受到他瘦骨嶙峋的身体。过去在酒局上他也抱过他,却从未像这一刻这般静谧。他不再挣扎了,在自己怀里,睡得像个孩子,不,他本来就还是个孩子。
十八岁,张绮年都记不得自己十八岁时是什么模样了。
他只记得,粘在身上的水泥味似乎怎么都洗不掉,连带他的自尊,都带上了灰尘和贫穷的味道。
兀自放飞神思,张绮年阖上眼睛,开始思考起怎么帮夏迩解决这个难题。
他家的问题说复杂也不复杂,无非就是钱的问题,但绝不简单,因为夏迩这个爹不是个省心的主。在警局里打电话,第一个打得不是家里人而是张绮年,他也做得出来。分明知道自己对他儿子的意思,还三番两次来要钱,跟卖儿子有什么区别。
可没了这个爹,夏迩还会这样安安静静地躺在自己身边吗?
张绮年绝非正人君子,他向来以结果和利益为导向。如果夏父有用,尽管是个麻烦,但到底是个有用的麻烦,他对此甘之如饴。
驱赶思绪,张绮年把夏迩往怀里搂了搂,他罕见地睡了个好觉。
第二天一早,张绮年就站在窗边打电话,这时送早餐的服务员推着餐车摁响了门铃,张绮年开门后,对他们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服务员看到了床上还在沉睡的夏迩,立即收回了目光。
摆好餐具,斟上咖啡,服务员知趣地离开。
张绮年挂了电话,坐到了床边。一夜过去,夏迩那睫毛依旧是濡湿的,眼泪时不时渗出,仿佛没有止境。
他轻轻摇了摇夏迩。
“迩迩,起来吃点东西。”
夏迩不动,但张绮年看得出来,他醒了,只是不想睁开眼睛。
张绮年温柔地笑,说:“没什么事是不能过去的,先起来吃点东西,之后要睡多久睡多久。”
夏迩依旧不动。
张绮年意味深长地看他,沉默了一会,继续说:“你是害怕面对现实,还是害怕睁开眼睛看到我?”
他凑近了,侧卧在夏迩身边,半撑起身子,自上而下地凝视他,用手背轻轻抚着夏迩的脸庞,“迩迩,知道什么是现实吗?现实就是你想和不想,它已经是那个样子了,不以你的意志为转移,也不会因为你的逃避而有任何改变。你要做的只能面对,接受。现在你的现实就是,你的母亲在上海的医院里接受治疗,你妹妹得到了妥善的照顾,有律师在为你那个老爹来回奔走,你现在在我身边。”
张绮年在夏迩胸口一点,“你在我身边,明白吗?”
夏迩的睫毛颤动,最终缓缓睁开。
张绮年映在他那双如水般的浅色眸子里,是微笑着的。夏迩看了他一眼,艰难地撑起身体。
张绮年扶起了他。
“对,这才听话。”张绮年钳着夏迩的胳膊,把他摁在了餐桌旁,俯身在他身边轻声说:“吃完早餐,跟我回上海,酒吧那边我已经给你辞职了,我的人,是不能在那种地方工作的。”
他抚摸着夏迩松软的、带着热气的卷发,在他面颊上吻了吻,“音乐学院的老师在等你,你会是一个很好的学生的,是吗?”
自始至终,夏迩都一言不发,他沉默地吃着早餐,苦涩的眼泪随面包一齐咽下。张绮年坐在他对面,满意地看着他的小男朋友一口一口地细嚼慢咽着。他知道此时夏迩的顺从有几分报复的意味,但他始终相信时间的力量。
元宵节后的上海依然寒冷。
萧寂的原野掠过车窗,高速行驶的车内,夏迩的手被张绮年握在手中,灰色的树干掠过无生气的浅色眼眸,就像溺在寒潭里的枯枝。
车行向西,离开荒芜的山峦,朝着灯红酒绿的大都市出发。
也许这一去是彻底的改变,夏迩心里却没有任何思绪。他年轻得不知道何去何从,在绝望之际,他像赵俞琛扔掉他一般扔了自己,交给了一个自己并不需要、也不爱的人。
人潮熙攘的虹桥火车站的角落里,停靠着一辆K字开头的绿皮火车,这辆透着时代气息的绿皮火车和周围那年轻漂亮的和谐号、复兴号格格不入,但还是在门开的瞬间,涌上一群背着大包小包的人们。
张张都是朴实的笑脸。
人们似乎都很快乐,在元宵节节期,似乎连空气都泛着汤圆那黏糊糊的甜蜜。
赵俞琛在挂掉电话后,忘记了方才还在苦苦挽留的程微岚的声音,提着行李,他踏上了这辆火车。
其实也不知道要去哪里,不知为何,他突然很想买一张票,去安徽看一看。
安徽靠近湖北,以前每次来上海上学,列车都要横穿这个省份,那时他时常望着往外的山川平原,在脑海里勾勒这个省份的面容,但他从未为它停留过。那时,他并不觉得这个省份会在自己的心里留下什么重量。
可是这一次,他来到了安徽。
在淮南站下车,他找了个便宜旅馆,放好行李,就在市区里闲逛。突然,他漫无目的的脚步停住,烤红薯的气息就像触手轻轻地绊住了他的双脚。
烤红薯摊前,围着一群穿着校服的学生,看样子像是高中生,个个捧着热腾腾的红薯,被暖黄色灯光照红了脸庞,笑着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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