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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我有一事不明。”他十分在意太后在此事中的态度,“太后就没想过阻拦几位国舅?”
元锋苦笑,压低声音道:“你没懂我的意思,林家兄弟之死不是皇帝留给太后的体面,是林家留给太后的体面。”
元念卿恍然大悟,所谓留给太后的体面,不是皇帝为给太后留面子对林家暗下杀手,而是林家兄弟为了保全太后才出此下策。也就是说,太后才是林家谋逆的幕后推手!
一想到这里,他不由得脊背发凉:“那案子岂不是——”
元锋抬手示意他不要说出来,小心附在他耳边道:“这些年我听了太多宫中消息,都是真真假假难以分辨。但有一样可以肯定,那对母子早已离心离德,许多祸事就是由此而生。你在京城一定要小心,千万不要卷入其中!”
元念卿想说已经晚了,早在被皇帝发现他与缘卿道人长得相像的那天起,他就已经卷入其中。可他不想元锋夫妇为自己忧心,更不希望将他们牵连进来,因此若无其事点点头:“您放心,我一定多加小心。”
第40章
元念卿从元锋房里出来就注意到有人在院门口探头探脑,走出去果然看到元红娇带着荣缨站在外面,见他出来支支吾吾,像是有话要说。
毕竟相处多年,他又怎么会不知道对方意图:“想见爹现在时机正好。”
见他主动开口,元红娇才问道:“爹还在气吗?”
“气是肯定还有气,毕竟娘为此病了一场。”
听到亲娘生病,元红娇也紧张起来:“娘病了?!”
“应该已无大碍,不然爹也不会放心来我这找你。”
说到这里,元红娇又沉下脸:“你真诈,爹来也不提前知会我一声。”
“提前告诉你,万一你又跑走怎么办?”
元红娇不语,毕竟他所说的也不是没有可能。
“爹吃软不吃硬,你进去之后收敛脾气说些软话,他不会责难你。”
元红娇点头,犹豫片刻又道:“我和你吵架的事……你没告诉爹吧?”
“怎么可能瞒着,府里的人都知道,在爹面前说漏了怎么办?”元念卿见对方又要变脸赶紧道,“你放心,我只说是咱们俩斗气才吵起来,别的什么也没提。”
元红娇这才稍微安心:“那我进去了?”
“去吧,没事的。”元念卿劝完又小声嘱咐荣缨,“看着点儿她,别让她口无遮拦。”
荣缨点头应下,跟着元红娇一起进了主屋。
这么多年类似场面经历了不知道多少,元念卿深知这对父女脾气最像,都是雷声大雨点小,气上来了惊天动地,真下手时也最容易心软。有人从中帮忙把话说开,也就没什么事了。
不过这一次他多少要感谢元红娇,如果不是来找女儿,元锋不一定会来京城,也不一定能赶在他一筹莫展的时候说出刚才的那番话。
虽然元锋只是为了提醒他在京城谨慎行事,但谋逆案与太后的关系却点醒了他,或许自己该换个思路,看待眼下这桩舞弊旧案。
他打定主意也顾不上回内院,喊人备车便直接出了别苑。
白露从西院回内院的时候,老远就看见小侍女们围在院门口。
大家一看到他就立刻迎上来:“娘娘,荣缨姐姐来了,把伺候小姐的事全接过去,我们闲着没事干。要不您跟王爷说说,让我们回来伺候您?”
他知道小姑娘们跟着自己闲散惯了,在元红娇那边不自在,于是点点头。
小姑娘们立刻喜笑颜开:“谢谢娘娘,娘娘最好了!”
他赶紧摆手让大家不要得意忘形,侍女们纷纷收声,但脸上的笑容没减。
正说着内院大门打开,春铃从里面走出来,怀里还抱着许多布匹。小姑娘们赶紧过去帮忙,白露也要帮着搬,被春铃一顿眼色止住。
“春玲姐姐,这是替谁做衣服啊?”个子最小的姑娘拿着布匹好奇地问。
不等春铃作反应,纤瘦的侍女就说道:“这么鲜艳的锦缎,肯定是给娘娘的。”
“这些锦缎真好看,颜色和花纹比之前在绸缎庄看到的都要好。”丰腴的侍女羡慕地摸着怀里的布匹。
眼角有痣的侍女说:“今天门房的人还在议论,说是崇叔把府里的布匹全都归在一处了,不知道要做什么。”
春铃指了指侍女身上的衣服。
大家想了想:“难道我们也要做新衣服?”
见春铃点头,姑娘们越发开心:“太好了!”
白露知道这是春铃已经配出花色,又想到之前元念卿说他对这些不上心,于是也跟在后面,一起去找府里的裁缝。
管事的看到他们赶紧就迎上来,和白露问安后又对侍女们道:“姑娘们来得正好,大管家今早刚让人把料子搬来,说是先让你们每人挑两匹,好做入秋的的衣服。”
姑娘们一听能自己挑选高兴得直拍手,你追我赶跑进屋里。
“春铃姑娘也一起去吧?”
春铃摇摇头,轻拍怀里的布料。
管事明白她的意思:“大管家也说要给娘娘做新裙,你这么快就把料子找好了?”
春铃笑着点头。
“我这边也搜罗了些京城的新样式,正好让娘娘看看。”
白露以为新样式是指做好的衣服,结果进屋才发现新样式是一张张裁切成各种形状的羊皮,选样式就是将这些条条块块的羊皮凑在一起。
他翻了半天也没看出这些羊皮能拼出什么衣服样式,倒是春铃那边认真琢磨一会儿,就选定几块羊皮叠进料子里。
管事逐一翻开料子看了一遍,就像已经看到成衣一般夸赞道:“春铃姑娘的眼光真是好,娘娘上身一定好看。”
春铃含笑点头,这才去找那四个还没选出料子的小姑娘。
白露自认为对家事不是一无所知,毕竟山里的日子清苦,洗衣做饭这些都是他和师父自己动手,也时常做些简单的缝补。可王府的家事与这些天差地别,单是定衣服样式这点就让他看不懂。
小姑娘们虽不像春铃那般果断,但也无需旁人指点就选好羊皮叠进料子里,再交给春铃查看。
管事的将叠进羊皮的布料全部收好,又对大家道:“娘娘的这些我这边大概四天就能赶出来,春玲姑娘记得来定刺绣和纹饰。姑娘们的要晚一些,大概八九天之后再来。”
大家这才欢欢喜喜地出来,只有白露仍然摸不清头绪。
回内院的路上遇到元崇,对方将元念卿离开别苑的事向他禀报:“王爷说晚上会早些回来陪侯爷吃饭,请娘娘提前准备一下。”
他点头应下,下午找春铃帮忙重新梳妆,等元念卿回来,一起再去元锋住的院子。
他们到的时候酒席已经排开,元红娇也早就入座,这次没有甩元念卿脸色,还主动和他们打了招呼。
儿女齐聚令元锋十分开心,边吃边聊坐到很晚,才撤掉酒席让大家回去休息。
临走前元念卿对元锋歉意道:“爹,我这些日子可能无法天天过来陪您,就让白露代我……”
元锋止住他:“我知道你忙,正事要紧,白露也不必过来陪我。而且我也打算去见一见这边几位朋友,这两天不一定回来吃饭。见过他们之后就带红娇回安陵,你娘还在家等着。”
他也不多挽留,只道:“您有什么需要就跟元崇说,还有给家里带的东西,我也已经让他安排好了。”
“你已经够费神的,不必为这些小事操心。”元锋说到这里看向白露,“白露,照顾他不易,你多费心。”
白露点头,和元念卿一起施礼告退。
第41章
接下来的两日重回清静,元念卿依旧早出晚归,元锋也上午带着元红娇出门晚上才回。白露则在内院专心处理药材,顺便苦恼元念卿回来之后怎么哄人吃药。
到了第三日的下午,听剑过来敲门:“元红娇找你。”
他打开房门果然看到元红娇站在院中,不过这一次没有擅闯,而是找听剑通传。
“有空吗?”元红娇见他出来问道,“有些话想跟你说。”
看这架势不像是来找麻烦,白露点点头。
没想到元红娇应声撩裙垫步跳上房檐,之后才想起来问他:“忘了问,你上得来吗?”
白露苦笑,也撩起裙子,虽不如对方利落,但也顺利上到屋顶。
“原来别苑这么大。”元红娇放眼俯瞰四周,视线落到白露身上的时候忽然不自然地移开,“我先说清楚,你别听元巴胡说,我、我也没有那么在意你。”
白露点头,他至今都觉得对方中意自己这件事没有实感,更像是在听别人的事。
元红娇犹豫了一下又问:“你……是真的喜欢他吗?”
跨过心里那道坎,他现在已经能坦然点头。
“为什么喜欢?”
这倒是把他问住,认真思索起来,元念卿让他喜欢的地方是在太多,哪怕是一些别人看起来生厌的地方,让他看了都觉得喜欢。
虽然没有得到明确回答,元红娇还是从他的表情里看懂了一些东西,有些失落地坐到屋脊上:“我想不通,他一直都木着个脸不肯和人亲近,为什么还那么招人喜欢?爹娘也好,府里的仆人也罢,都时常说他好。”
白露也随着坐下,安静听对方说。
“我也不是一开始就讨厌他,小时候觉得身边能多个玩伴还挺开心。可是无论我怎么找他说话,他都是一副拒人千里的模样,日子久了我也不愿意理他了。”
他知道那是元念卿担心宫人将他人行迹一起写进呈报送到宫里,可见元红娇对此并不知情。
“起先我以为他本性如此,也没太在意。但后来去巴陵山,看到你们一起那么开心,才知道他可以有说有笑,根本不是家里那样。顿时觉得自己不值,也为爹娘不值。”
元念卿确实有隐情,但被不知情的人看到这两幅截然不同的面孔,或许会和元红娇有同样反应。
“还有一点最让人生气,就是每次我偷跑出去,都是他在背地里出主意逼我回去!我一开始以为是荣缨和他通气,可是我带着荣缨他还是能知道我在哪。后来我甚至专挑他上山的日子偷跑,结果娘让听剑把他叫回去,他半路插手照样能抓到我。”元红娇皱着脸抱怨,“这次我都到了不认识的地方,最后还是落到他手里!”
白露强忍着笑意,没想到元红娇逃家屡次失败,竟然是元念卿的功劳。
“气死我了!”元红娇说完把瓦片当做元念卿,用力踩了踩,“臭元巴,怎么到哪都有你!”
以他多年的经验,可以和元念卿斗勇,但绝不要轻易斗智,否则很可能只剩被戏耍的份。
“所以我跑出来是因为他不在,才不是为了你!”元红娇再次强调,却显得欲盖弥彰。
不过他的心思全在元念卿身上,对此无福消受,也乐见对方不承认。
发完脾气,元红娇渐渐平静下来:“明天我就要和爹一起回安陵了,路上赶一赶,应该能赶上和娘一起过中秋。我娘喜欢过节,一年里的大节小节就数家里最热闹,不过她病了一场,也不知道还有没有精力操办。”
白露也有所耳闻,安陵城内的节庆之日属侯府最为热闹,据说是因为侯爷常年领兵在外,夫人不希望家里落得冷冷清清,所以每到年节都格外用心。若是赶上侯爷在家,那场面更是热烈,不仅亲友满堂,连城里的老老少少都会去侯府凑热闹。
他和元念卿的婚事也是夫人一手操办,虽然时间十分仓促,他又是孤身一人出现在侯府,但婚礼的排场十分壮观,从待客到布置,方方面面都考虑得详尽周到。
成婚后元念卿也提过,自己的母亲治家有方,让他有什么不懂的直接去问。可他总觉得麻烦,遇到什么事情都是托春铃帮自己糊弄过去。
结果现在连一件衣服的样式都选不出来,他也觉得自己怠惰。
“京城确实好,比安陵大又有许多新鲜玩意儿,逛了那么多天都没逛完。可是这两天跟着爹去拜访朋友,我才发现这里的规矩实在是多,而且不是摆在台面上,全都藏在看不见的地方。”
白露也赞同这一点,京城的规矩就像是埋在暗处的陷阱,让人举步维艰。
“这让我想到上次元巴从京城回去,你没见到当时情景,他明明是活的,却像是死了。我偷偷去内院看过,他全身都是淤伤,好多地方都烂了。”即便是元红娇,回忆两年前也是心有余悸,“因为当了王爷,他和爹娘还必须在人前强颜欢笑,不能透露半点怨言。”
对方不知道他见过,而且是第一个见的,偶尔闭上眼睛他还能看到当时情景,然后惊得冷汗淋漓。会以这种方式跟来京城,也是为了不让相同的情景再次发生。
“在那之前爹娘和我说他有难处我从来不信,那次之后我才开始相信。”元红娇说到这里话锋一转,态度坚定道,“因此我也更想离开安陵,想看看外面是什么样,到底有什么艰难险峻,连元巴都闯不过去。而不是一直关在家里什么也不懂,浑浑噩噩地过日子。”
白露能感觉到元红娇的决意,身为安国侯之女,并不希望做无忧无虑的笼中雀鸟。
“爹也答应之后去文州的时候带上我,虽然他一个劲儿地说很辛苦,但我才不怕!”元红娇气势十足地说完偷瞄他一眼,“你们也多小心,他要是有什三长两短,爹娘会很难过。”
他不禁暗笑,元红娇嘴硬这一点,和元念卿倒是有些相似。
“好了,话说完了!”元红娇说完站起身,最后盯着他的脸打量一番,笃定道,“我早晚会找到一个比你还俊的如意郎君!”
他含笑点了点头,真心实意希望对方达成所愿。
“这还是你第一次对我笑。”难得元红娇显露出女儿家的情意绵绵,转眼便已经跳下屋顶,头也不回地离开。
如果不是元念卿所背负的那些隐情,白露觉得这对姐弟应该会更加意气相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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