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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露赶紧点头,和元念卿目送存彦进院子,才一起回到内院。
回房后的元念卿隐去笑容,坐在桌边沉默不语。白露见状也坐过去,拉着对方的手陪在旁边。
“这趟出来不仅反应变迟钝了,连胆子也变小了。”元念卿自嘲道,“这么畏首畏尾的,真不像我。”
他摇摇头,将人揽进怀里。
元念卿埋住自己的脸:“明天……明天我一定会找机会开口。”
他轻轻点头,这一次有些不希望对方言出必行。
“你一定要在我身边。”元念卿的声音十分疲惫,“不然我心里空荡荡的,觉得很冷。”
他闻言拉过一件外袍,盖在元念卿身上。
“为什么会这么冷呢……”元念卿窝在他怀里低声叨念。
大概是因为心里冷吧。他心里默默想着,不自觉地把人抱得更紧。
这一宿元念卿在他怀里却没怎么睡,只是闭上眼睛躺着,但从鼻息就能知道对方没睡着。他也是睡一会儿醒一会儿,盼着天亮又不想天亮。
清晨起来元念卿格外安静,一言不发梳洗完毕才问他:“上次交给你保管的那个金丝小笼子,你带来了吗?”
他点点头,从匣子里取出来递给对方。
元念卿拿着小笼子沉一口气,收进袖里出了门。他不放心对方一个人,紧紧跟在后面。
两人来到存彦住的地方却没找到人,问了家仆才知道对方一早和工匠们一起去丈量院子。
他们又改道往宅邸深处走,路过正堂的时候发现元崇正带着人在撬石板。
元念卿走过去问道:“这是在做什么?”
元崇回道:“王爷,是存彦道长说石板下面可能有机关,让我们撬起来检查。”
两人一听也驻足观察,待家人们撬开最上面的石板,才发现地下还有一层更大的石板,而且有些石板之间还有粗大的枕木。
元念卿看不出这些石板和枕木有什么名堂:“这就是机关?”
元崇茫然地摇头:“我也不知道,道长只说把最上面的石板撬开,还说底下无论有什么都不要动。不过院子铺石板都是一层,像这样底下还有一层的我也没见过。”
他也从未见过这般光景,想弄清楚只能去请教存彦:“师父现在人在哪?”
元崇指了个方向:“和工匠们往西边路最窄的地方去了。”
元念卿点点头,和白露朝那个方向走去。
第127章
两人来到宅邸西面的庭院,老远就看到存彦和工匠们正对着路面敲敲打打,时不时还要掀开砖石查看一番。
最前面的工匠发现异状,回头招呼道:“道长,这边果然还有一层!”
“已经找到了?”存彦赶紧跑过去,“对,就是像这样的,应该不只这一处,附近肯定还有。”
元念卿快走几步过去问道:“这是发现了什么?”
“念卿你来得正好!”存彦一把拉住他,“我们在找机关。”
元念卿低头看向挖开的地方,和正堂那边类似,也是石砖下面还铺着一层石板,“我过来时看到元崇也在带人挖石板,下面和这里一样,有两层。”
“这底下可不是石板,而是整块的石料。”存彦说着蹲下,沿着石料边缘挖开泥土,大约挖了一尺有余也没看见石料的底。
元念卿不懂将这种又大又整的石料埋在土里有什么讲究:“您知道这是做什么用的吗?”
“现在还说不准,只是猜测宅邸下面有闸门和地道,不过工匠们说地窖里能听到水声,也可能是水道也说不定。”
“您的意思是……这院子下面有人为挖的水路?”
存彦点点头:“这样的机关我以前见过,地道暗门不是建在屋舍里,而是藏在庭院中。一般有类似机关的院子都十分复杂,尤其是道路布局,不能让人一眼看出破绽。”
元念卿了然点点头:“难怪没有人在屋里发现密道或是夹层,原来是建在屋外。”
“这种机关工程浩大,没个几年修不下来,这院子那么大,修起来只会更久。”
这点和林家宅邸修了几十年的传闻不谋而合,之前他还觉得奇怪,屋舍的老旧程度都差不多,没有发现大修过的痕迹,原来真正的工程竟然在地下!
“元管家说走过一遍院子没有发现像是入口的地方,我猜测之前的人离开前已经将入口封起来。于是就和工匠们到处转转,找路上看着比较新的石砖挖,果然有所发现。”
元念卿歉疚道:“难为您一来就为我的事操心。”
存彦笑道:“为你的事操心怎么了?做师父的不为徒弟操心,为谁操心?”
元念卿附和着点头:“您用过早饭没有?”
“还没有,我想你和露儿可能来找我,就没跟工匠们一起吃。”
元念卿和白露对视一眼:“您想得真准,我们这不就来了?”
存彦得意道:“那当然,我看着你们俩长大,还能不知道你们想什么。”
三人一起回到内院,净过手后刚坐下来,早饭就端上桌,大家和和乐乐地吃过,侍女们收下用具又换上茶水,才告退离开。
席间存彦已经看出元念卿的有心事,等旁人走了赶紧劝道:“念卿,你有什么话就不妨直说。”
他无声点头,掏出金丝小笼子放在对方面前。
存彦一见小笼子微微吸了一口冷气,沉默片刻谨慎地问道:“那个人给你的?”
他点下头。
“他……说了什么?”
“说这是我出生时带的。”
“没说别的?”
“没说。”
存彦轻叹一声苦笑道:“希望是他想通了。”
“师父。”元念卿定了定心神开口道,“缘卿是谁?”
存彦听到这个名字一点也不意外:“算是我的师兄。”
“我们像吗?”
存彦摇头:“天底下可找不出第二个鬼点子和你一样多的——”
“您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他打断对方,重新问一遍,“我们长得像吗?”
存彦沉默良久才讷讷点头。
“您知道我与缘卿是什么关系吗?”
存彦抬头看着他的眼睛郑重道:“我不知道。”
元念卿目不转睛地回看对方,想从眼神中找到破绽。可是存彦的目光异常坚定,没有一丝动摇。
他很清楚,这是存彦严防死守的表现。除非他有明确的证据破除谎言,否则对方绝不可能改口。然而他没有证据,也不能就此僵持,于是换了个问题:“那您和那个人是什么关系?”
换成这个问题,存彦也不再戒备,坦诚道:“这事说来有些复杂,虽然现在我和他还有个师兄弟的名头,但其实一开始我是他的替子。”
他不懂这个替子是指什么。
存彦看出他的迷惑,继续道:“那个人能活到现在真的很不容,说是九死一生都是轻的。”
“您是指蔡皇后的事?”
存彦点点头:“看来你已经有所了解,当年蔡皇后用尽方法都没能除掉他,一方面是他本身福大命大又聪明机警,另一方面也是太后为了保住他使出浑身解数,甚至不惜送他出宫,用别的孩子来顶替。”
他这才明白过来:“您就是那个顶替的孩子?”
存彦苦笑:“我只是其中之一,在我之前已经死了四个。”
如此厉狠手段,他也不由得震惊:“蔡皇后果然心狠手辣?”
存彦没有直接置评:“蔡皇后的子女都心智不全,但一心想生下能够继承大统的皇子,即便是后来抱养了懿德太子,也没有放弃。可惜她的坚持反倒招来先帝厌烦,再也不肯踏入她的寝宫。那之后便时常有被宠信过的宫女死于非命,太后入宫得宠后,类似的事就更加变本加厉。”
正宫皇后落入无形的冷宫之中,也难怪会记恨其他与先帝有关的女子。不过在他看来,先帝冷落蔡皇后,应该也与元氏宗族的忤逆脱不了干系。
“太后所出的二子一女,只有那个人活了下来。不客气地说,能致人于死地的意外他都经历过,太后最后实在没有办法,便将他托付给入宫前相熟的道长,也就是我的师父尘尽。”
他还是第一次听到存彦提及自己的师父。
“不过那个人和师父天生不合,反倒是师父身边的徒弟能够和他好好相处,所以真正照顾他的,其实是徒弟。”
听到这里,他已经能猜到几分:“那个徒弟就是缘卿?”
“没错,缘卿生性开朗亲和,又大我们一轮,有时候比师父更像师父。”
第128章
故事到这里,元念卿还没有听出皇帝和太后反目的苗头:“依您所见,太后是个怎样的人?”
“她是个聪慧果敢的女子,至少我作为替子在她身边那几年是这样,但那种朝不保夕的环境下,人都会渐渐变得麻木无情。她也不能免俗,手段越来越像蔡皇后,不过最终令她性情大变的,是她发现那个人无意继承帝位,甚至不想再回到皇宫。”
元念卿十分震惊:“您确定?”
存彦肯定地点头:“那个人曾说过做小道士那几年自己才真正像是活着,不过这段日子并不长,因为年纪越大越难找到合适的替子。我儿时与他有几分相似,但十几岁开始也逐渐变得不像,另外太后在后宫地位日趋稳固,于是十五岁那年缘卿便带他回到皇宫。他依旧是皇子,而我则成了缘卿的师弟,一同归到三官殿里。”
所以他才能在三官殿的名册上看到存彦和缘卿道号,没想到竟是那么久之前的事。
“那个人回宫之后经常来找师兄商量逃出去的事,无论太后如何阻拦都没用,师兄也因为担心他的处境经常偷偷前去探望,为此没少挨掌殿道长责罚。”
如果那个人一心想要逃,应该做过尝试才对:“他真的试图逃出去过没有?”
存彦犹豫片刻还是开口道:“他想要师兄和他一起逃,但师兄碍于师命一直不肯,直到太后准备着手对付懿德太子,师兄才被他劝动,答应一起逃走。”
“这事和懿德太子有什么关系?”
“因为所有人都清楚,一旦懿德太子出事,那么蔡皇后将彻底失势,后宫之中肯定要经历一场血雨腥风,那些曾经拥趸蔡皇后的嫔妃皇子也难逃太后的手段。”
太后和蔡皇后一派势不两立,夺权后势必要斩草除根。不过从如今的情形看,那个人应该是失败了:“他们最终没能逃出宫?”
“不是没能,而是师兄临时反悔,不肯和他一起走。”存彦说到这里看向桌上的小笼子,“这里面的玉本来是他送给师兄的,因为这件事被他亲手砸了。师兄将它捡回来,绑了这个小笼子,一直贴身带着。”
元念卿明白这块玉恐怕不是一件单纯的礼物,两人之间的情谊或许与自己和白露有几分相似,否则那个人不会执意要和缘卿一起离开,缘卿也没必要如此珍惜一块碎裂的玉石。
“既然是缘卿的东西,为什么又会出现在我身上?”
“我也不清楚,师兄反悔后大约半年,懿德太子投河自尽,一月之内蔡皇后去世,太后执掌后宫,正式开始清算元氏宗亲。”存彦唏嘘道,“其实那个人和懿德太子的关系很好,两人一直从中斡旋,避免再添新怨。然而杀子之恨岂是能够轻易化解的,太后积怨多年恨之入骨,甚至不肯放过懿德太子的幼子。他得到消息立刻暗中知会我和师兄前去搭救,我们到时太子妃已死,懿德太子的长子也身中剧毒,还在襁褓中的女儿被妾室救下,躲藏在院中的水缸里。”
这和他听到的不同:“难道太子妃不是殉情?”
存彦摇头:“不是,太子妃是被毒杀,尸体脖颈处布满红斑,和幽州知府大约是中了同一种毒。”
他震惊不已,赶紧又问:“那长子呢?”
“长子被师兄救下,不过命悬一线。我们设法带妾室和两个孩子逃出了京城,但仍旧惹来追兵。商量过后我们决定兵分两路,由我带着妾室逃往赤鸣山,师兄则带着懿德太子的儿女去往别处。”
他觉得这个分配有些奇怪:“缘卿一人带着两个孩子?”
存彦解释道:“因为我也带着两个,只不过是一大一小。”
他这才明白过来:“那位妾室有身孕?”
“正是,我带那名妾室找到东霞观观主乾云道长,由他出面安排在了宝玄观内,两个月后她诞下一个男婴,便托付我送到庆州,交与镇远侯元震。”
“所以妾室的儿子在镇远侯那里?”
“正是,我将婴孩托付给元震后本打算回赤鸣山给孩子母亲一个交代,但回去之后发现京中兵丁不知为何得到消息,封住上下山路,过往都要严加盘查,还将那个人曾经在赤鸣山待过的消息传了出来。”
这就对了!元念卿了然点头,当初自己就觉得那个人在东霞观的消息不可能是本人还在时就传出来的,如今果然得到印证。
存彦继续道:“我担心有军士能认出我,便没敢上山,改道去往和师兄定好的碰面之地——巴陵山。”
“那你见到缘卿没有?”
“没有,那次分别后我就没再见过师兄。我在巴陵山等了五年,只等到一个带着他信物的婴孩。”存彦说到这里看向他,眼中尽是悲戚,“我不知道你从哪来,但见你带着小笼子,就明白是他托付给我的。”
听完这一段往事,他也不禁有些动容,拿起小笼子仔细端详,才发现玉石上面其实刻了一个卿字,只不过裂纹从中将字劈开,又有金丝遮挡,不那么容易辨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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