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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她开口唱出第一句时,排练室里有了一瞬间极其细微的凝滞。那几个原本还有些漫不经心的乐手,眼神里都闪过了一丝讶异。她的声音透过质量良好的设备放大出来,那种带着沙哑质感的清澈,以及歌声里毫不掩饰的、复杂的情绪——脆弱、挣扎、祈求、还有一丝不肯服输的倔强,具有一种奇特的穿透力。
“胆小鬼,如果你不敢活…”
副歌部分,情绪层层递进。司淮霖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手指在琴弦上飞舞,偶尔会因为用力而微微蹙眉。她不再是栎海港酒吧里那个带着点敷衍的驻唱,而是在用整个灵魂演绎属于自己的作品。汗水从她的额角滑落,她却浑然不觉。
一曲终了,排练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那个玩世不恭的主音吉他手率先吹了声口哨,鼓手用鼓槌敲了下镲片表示认可,连沉默的贝斯手也朝她微微点了点头。
林晟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感觉对了。就是这样。保持住这个状态,舞台上的效果只会更好。”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他们反复磨合细节,调整配合。司淮霖学习能力很强,很快就能跟上乐队的节奏变化,甚至能提出一些自己的想法。那种在音乐中找到共鸣、被专业人士认可并一起创造更好作品的感觉,让她久违地感受到了一种纯粹的、沸腾的快乐。汗水浸湿了她的T恤,指尖也因为反复练习而有些发红,但她的眼睛却越来越亮。
她开始发光了。不是在酒吧昏暗灯光下的零星火星,而是在专业的土壤里,被催生出的、真正属于舞台的光芒。
排练结束,已是华灯初上。婉拒了乐队成员一起吃晚饭的邀请,司淮霖独自回到酒店。巨大的兴奋感和消耗体力后的疲惫同时席卷着她。她冲了个澡,擦着湿漉漉的头发坐在床边,看着窗外杭州璀璨的夜景,一种难以言喻的孤独感却悄然而至。
这份激动,这份在音乐中获得的认可与快乐,她最想分享的人,不在身边。
几乎是下意识的,她拿起手机,点开了那个熟悉的微信头像,发起了视频通话请求。
铃声只响了两下,就被接通了。屏幕亮起,出现了顶楼小屋熟悉的背景,以及悸满羽那张清秀的脸庞。她似乎也刚洗完澡,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穿着柔软的睡衣,背景是她们一起挑的那盏暖黄色台灯。
“司淮霖?”悸满羽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她特有的轻柔,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嗯。”看到屏幕那端的人,司淮霖心里那点莫名的空落瞬间被填满了大半。她调整了一下姿势,让手机能更好地拍到自己,“刚排练完回来。”
“顺利吗?”悸满羽看着她略显疲惫但眼神发亮的样子,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但还是忍不住问。
“挺顺利的。”司淮霖的语气带着点难得的、属于这个年纪的雀跃,“乐队的人都很厉害,合了几遍,感觉比之前好太多了。那个制作人林晟也说状态不错。”她难得话多起来,絮絮叨叨地讲着排练的细节,讲乐队成员的反应,讲编曲改动后带来的奇妙变化。
悸满羽安静地听着,看着她眉飞色舞的样子,嘴角始终带着温柔的笑意。她能感受到司淮霖的快乐,那种梦想照进现实的、纯粹的喜悦。这比任何成功本身,更让她感到欣慰。
“那就好。”她轻声说,“你肯定没问题的。”
“杭州下雨了,有点凉。”司淮霖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目光落在屏幕上悸满羽湿漉的头发上,“你头发吹干再睡,别感冒了。”
悸满羽微微一怔,心里泛起一丝暖流,乖乖点头:“嗯,待会儿就吹。”她也看着屏幕里的司淮霖,看着她身后酒店陌生的环境,轻声问:“你那边呢?一切都习惯吗?”
“还行,酒店环境不错。就是……”司淮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这边听不到海声。”
这句话很轻,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了悸满羽的心湖。她知道,司淮霖想说的,不仅仅是海声。
两人隔着屏幕,一时都没有说话。电流声细微地滋滋作响,却仿佛连接着千里之外的呼吸。
过了一会儿,悸满羽像是想起什么,拿起旁边的一个本子,对着镜头晃了晃:“今天的数学笔记和物理重点我都帮你整理好了,拍照发你?还有英语老师划的新题型……”
“好。”司淮霖看着屏幕里那个认真为她记笔记的女孩,心里软得一塌糊涂。那些枯燥的公式和单词,因为是她整理的,仿佛也变得不那么令人抗拒了。
她们又聊了一会儿,大多是悸满羽在说学校里今天发生的琐事,谁和谁又吵架了,华姐今天又说了什么经典语录,“四角洲”那几个人课间又闹了什么笑话……司淮霖就安静地听着,偶尔插一两句评论。这些平日里觉得稀松平常甚至有些吵闹的日常,在此刻远离栎海港的夜晚,却显得格外珍贵和温暖。
遥远的距离,似乎并未拉开心与心的间隔,反而让某种依赖和牵挂,变得更加清晰。
视频通话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直到司淮霖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很晚了,你明天还要排练,早点休息。”悸满羽柔声说。
“嗯,你也早点睡。”司淮霖看着她,“记得吹头发。”
“知道啦。”
挂了视频,房间重新陷入寂静。司淮霖看着暗下去的手机屏幕,又抬头望向窗外杭州的万家灯火。身体的疲惫再次袭来,但心里却不再空荡。
她拿出吉他,轻轻拨动着《胆小鬼》的旋律,脑海里回响着乐队配合后的饱满声响,也回响着刚才视频里悸满羽温柔的叮嘱和身后隐约传来的、记忆中的海浪声。
这个夜晚,在陌生的城市,因为音乐,也因为屏幕那端的人,变得充实而充满力量。
第68章 奔赴予你
九月二十六日的杭州,秋意渐浓。距离西湖音乐节正式演出只剩下最后一天。排练室里,气氛既紧绷又充满默契。
经过几天的磨合,司淮霖与临时乐队的配合已然娴熟。当《胆小鬼》的旋律再次响彻排练室时,不再是初时的生涩试探,而是一种澎湃而精准的情感宣泄。司淮霖的吉他如同叙事的主线,缠绕着鼓点沉稳的脉搏、贝斯低沉的呢喃以及主音吉他恰到好处的渲染,将她笔下那个脆弱又倔强的灵魂,完整地、富有层次地托举到了所有人面前。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余韵在隔音良好的房间里缓缓消散。
林晟第一个鼓起掌,脸上是毫不掩饰的赞赏:“完美!司淮霖,你就是为舞台生的!明天晚上,就这么演,我保证,台下一定会为你疯狂!”他看向司淮霖的眼神,灼热得像发现了稀世璞玉,“捡到宝了,这次真是捡到宝了!”
其他几位乐手也纷纷点头表示认同,最初的那点审视早已被钦佩取代。这个来自海边小城的女孩,身上有种超越年龄的音乐掌控力和情感爆发力。
司淮霖微微喘着气,额发被汗水濡湿,贴在光洁的额角。她放下吉他,接过林晟递来的水,道了声谢。兴奋是有的,但更多的是大战前夕的沉着。她知道自己准备好了。
回到酒店,已是深夜。窗外杭州的霓虹闪烁,与栎海港宁静的海岸线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夜景。身体的疲惫感袭来,她瘫倒在床上,摸出手机,习惯性地点开了与悸满羽的聊天界面。
【吉他弦】:排练结束了,一切顺利。
消息几乎秒回。
【羽】:嗯,那就好。累吗?
【吉他弦】:还好。就是有点……说不清,兴奋又有点慌。
【羽】:正常的。你准备得那么充分,肯定没问题的。
【羽】:记得喝点温水再睡,别直接喝凉的。
【吉他弦】:知道了。
【吉他弦】:你那边呢?在干嘛?
【羽】:刚看完书,准备睡了。“吉他”今天很乖。
【吉他弦】:嗯,你也早点睡。
【羽】:你也是,晚安。
【吉他弦】:晚安。
简短的对话,一如往常的平淡。司淮霖放下手机,望着天花板。生日?她压根没想起来。去年的生日似乎也是在忙碌和遗忘中度过的,具体怎么过的,记忆早已模糊。她早已习惯了不过生日,也习惯了忘记。此刻充斥在她心间的,只有明天晚上那个即将亮起的、属于她的舞台。
而屏幕的另一端,栎海港顶楼的小屋里,场景却截然不同。
悸满羽确实刚合上书本,但她并没有准备睡觉。暖黄的台灯下,她正蹲在地上,小心地整理着一个不大的行李箱。几件换洗衣物,洗漱用品,还有……一个包装得略显笨拙但十分用心的长方形小礼盒,被她小心翼翼地放在了衣物最柔软的位置。
橘白色的“吉他”小猫乖巧地蹲在她脚边,歪着脑袋,琥珀色的大眼睛里映着主人忙碌的身影,轻轻“咪呜”了一声。
悸满羽停下动作,伸手轻轻摸了摸它毛茸茸的小脑袋,嘴角漾开一个极温柔、极轻的笑容,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吉他’听话,我出门几天,去找找我们那个……总是忘记生日的大吉他手,好不好?”
“吉他”像是听懂了般,用脑袋蹭了蹭她的掌心,然后乖巧地趴伏下来,尾巴尖轻轻晃动。
悸满羽拉好行李箱的拉链,将它立在墙角。她又拿出一个小本子,仔细核对着清单:车票(今晚出发,明早抵达杭州的火车票)、酒店地址(她偷偷从司淮霖之前发的照片背景里推断出来,并提前订了附近的房间)、应急药品、给司淮霖的生日礼物……一切准备就绪。
她知道自己身体不好,这样的奔波有些冒险。但她更知道,她的吉他手,那个看似洒脱不羁、实则内心藏着柔软角落的司淮霖,不应该在生日这天被遗忘,尤其是在她即将绽放如此重要光芒的时刻。
管她记不记得呢,我记得就好了。以后的每一个生日,都要一起过。这个念头在她心里扎根,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温柔。
就在这时,手机“嗡嗡”震动起来,是【六班永不为奴!】的微信群。
【天选薇薇第一女Alpha】:[@吉他弦] 霖姐!明天加油!我们在群里给你云打Call!
【英语不及格不换名】:霖姐威武!炸翻舞台!
【左少不姓佐】:霖姐,等着看你上热搜!
【欠宝】:+1!霖姐牛逼!
【周八见一面文文】:霖姐,放松心态,你一定可以的![加油.jpg]
【胖哥】:霖姐,等你凯旋!
看着群里刷屏的祝福,悸满羽笑了笑,也跟了一条。
【羽】:加油。
她知道司淮霖此刻可能已经睡了,或者还在为明天的演出做最后的心理建设,未必会看群。但这些祝福,她替她收下了。
夜色渐深,临近出发的时间。悸满羽最后检查了一遍门窗和猫粮水碗,拖着小小的行李箱,轻轻关上了顶楼小屋的门。楼道里很安静,她的脚步声清晰可闻。
打车前往火车站的路上,栎海港已经沉睡,只有路灯孤独地亮着,勾勒出熟悉街道的轮廓。咸湿的海风透过车窗缝隙钻进来,这一次,带来的不是往日的宁静,而是奔赴远方的悸动。
坐在略显嘈杂的火车候车室里,悸满羽的心才后知后觉地加速跳动起来。她就要去一个陌生的城市,去见那个对她而言意味着全世界的人。紧张、期待、还有一丝怕打扰到她的忐忑,交织在一起。
她拿出那个随身携带的、带锁的日记本,借着候车室不算明亮的灯光,匆匆写下几行字:
“2016年9月26日,夜。
我去杭州了。
去找我的吉他手。
明天是她的生日,她大概又忘了。
没关系,我记得。
希望这份惊喜,不会变成惊吓。
司淮霖,明天见。愿你舞台上,光芒万丈。”
合上日记本,广播里响起了她所乘坐车次的检票通知。
她站起身,深吸一口气,拉紧行李箱的拉杆,随着人流,走向检票口。火车将载着她,穿过沉沉夜色,驶向黎明,驶向杭州,驶向那个有司淮霖在的、即将闪亮的舞台。
这是一场,只为一人奔赴的,生日之旅。
第69章 吉他手,十八岁生日快乐
九月二十七日,西湖音乐节后台,空气里弥漫着汗液、松香、电子设备与各种化妆品混合的、独属于演出前的躁动气息。司淮霖坐在角落的化妆镜前,手指无意识地反复按压着琴弦,冰冷的金属触感勉强压制着胸腔里那头名为紧张与期待的困兽。
林晟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带着安抚:“别想太多,就跟排练时一样。你是今晚新人舞台最亮的那颗星,我相信你。”
司淮霖点了点头,没说话。视线却不由自主地飘向通往观众区的方向。那里人声鼎沸,灯光闪烁,成千上万陌生的面孔即将成为她音乐的聆听者。可她的目光,却像是在寻找一个特定的、熟悉的身影。明明知道不可能,悸满羽应该在千里之外的栎海港,守着她们的小屋和“吉他”猫,但她就是控制不住地,在心底最深处,存着一丝渺茫的期盼。
奇鸢不知何时晃了过来,递给她一瓶水,红发在杂乱的后台依旧醒目。他瞥了一眼她微微发白的指节,嗤笑一声:“瞧你这点出息。在‘拾光’对着几十个醉鬼弹琴都没见你怂过。”
司淮霖横了他一眼,没接话。
奇鸢靠在化妆台上,状似无意地提起:“我刚跟小寂通电话,他说你家那个小病号,今天好像特别安静,都没在群里说话,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这话像一根细针,轻轻扎了司淮霖一下。她猛地抬起头看向奇鸢。
奇鸢耸耸肩,语气依旧散漫:“瞎猜的。不过……那丫头看着柔柔弱弱,真要认准什么事,胆子可比你想象的大。”他意有所指地补充了一句,然后摆摆手,“行了,别瞎琢磨了,专心你的演出。想想你弹琴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什么?司淮霖在心里问自己。是为了生存,为了证明自己,还是为了……那个在黑暗中向她伸出手,对她说“带我活”的人?那个会因为她一句“听不到海声”而沉默,会默默为她整理好所有笔记,会在她崩溃时毫不犹豫抱住她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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