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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前辈姓甚名甚?”杜虞终于开口问道。
“我姓杜,名杜梧尘。”老头说。
杜虞微不可查地怔了怔。
他或许没想到,这宅子和杜家竟然扯上了联系。
“我非杜家嫡系……不过最后阴差阳错,还是……踏入了这一行。”老头说,“这下……你总得信我了吧。”
“抱歉,前辈。”杜虞问,“方才你们要送我去水井,是为了让我离开这宅子?”
“自然。”老头立刻回答。
“水井上,和水井下,是两个不同的地界。水井上是桐山街……而水井下,是我们。”
“是么,那跳进水井,就能离开?”杜虞追问道。
老头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它面庞在晃动的烛火间若隐若现:“桐山街……不太平。”
“我不知……你为何此时前来,但此地将生大事,不宜久留……”
“走吧,孩子……同为杜家中人,我们得送你离开。”
他说着,也不管杜虞作何反应,便转过身,径直向旁边走去。
身后,又有几只纸人从房间里走出,跟了上来。
杨知澄看见其中一只纸人手中提了盏红灯笼。
那灯笼与宅子里其余灯笼一模一样,皆是形似人头。其中包裹着一点火苗。火苗微弱,忽明忽暗地闪烁着。
杜虞回头看了眼杨知澄。
杨知澄被宋观南捂着嘴,一下子说不出话来,只能比了个‘跟上’的手势。杜虞见状,便转过身,追上老头的步伐。
那几只老头纸人一路向前,站在一扇平平无奇的木门前。
它望向身后,看见杜虞后,便露出了笑容。
“进了正房,想出去就没一开始那么简单了。”它说,“跟我来。”
它推开木门,带着一行人鱼贯而入。
杨知澄扯着宋观南,趁着最后一只纸人关上门前,悄悄地溜进了房间。
他们的动作有些大,领头那名叫杜梧尘的老头似乎发觉了什么,停下脚步,环视了一圈。
但最后,它还是什么也没发现,只接过那只人头灯笼,继续向前走去。
有惊无险。
这扇木门后并不是房间,而是条冗长的走廊。走廊如同细细的长蛇,一路延伸至尽头的拐角。地面和墙壁干干净净的,并没有方才那一大片一大片的血迹。
这里依旧没有窗户,唯一的光源便是老头手中的灯笼。烛火摇曳,映照出两边的一扇扇门。
“孩子,跟紧我。”老头对杜虞说。
“离那些门远些。”
“好的。”杜虞点点头。
杨知澄还被宋观南捂着嘴,走得有些艰难。
为了避免被发现,他们又落在了最后。他悄悄地打量着这些房门,却发现有的门关紧了,而有的却开了条缝。
光线太暗,缝隙中只有一片漆黑。杨知澄看了两眼,便放弃了。
老头走在最前方,经过拐角时,它手中灯笼一晃,光线变得微弱了些。
杨知澄和宋观南一下子没入灯笼光照不到的黑暗之中。忽然,视野里有另一点光线一闪,杨知澄立刻扭头望去,只见某个开了条缝的门内,好像亮着光。
光线忽明忽暗,就像灯笼的烛火。站在黑暗之中,杨知澄忽然浑身都开始不舒服起来,水腥味穿过宋观南的手传到鼻尖,好像在黑暗中变得更加粘稠。
不应该在这里久待。
杨知澄拖着宋观南,加快了脚步。
转过拐角,老头手中灯笼光才落在他们身上。那股令人不适的水腥味消退些许,杨知澄这才得以喘了口气。
这里的空间陡然开阔。细长走廊的尽头,是点着烛火的前厅。一扇屏风隔在烛火和他们之间,上面的花纹看起来有些熟悉。
……这好像就是他们见到女人时的地方。
杨知澄不清楚水井下的正房有什么不同。烛光从屏风的缝隙间落下,竟莫名给人带来一点奇异的暖意。
“进了正房,便很难离开。”老头慢慢地念叨着,“你不该来的……不该来的……若是你未曾进来,离开便轻易许多。”
它回过头,毛笔涂鸦的面庞在火光中看起来尤为怪异。
“来吧,孩子。”它对杜虞说。
杨知澄看见它眼睛上漆黑的两点僵硬地转了转,不知在看什么东西。
杜虞犹豫了一下,向老头走去。
老头拎着灯笼,走进了屏风之中,其余几只纸人也很快跟上。
当杨知澄靠近时,他听见杜虞询问。
“前辈。”杜虞似乎有些紧张,“十年前,有没有其他杜家人来过这里?”
“有。”老头的回答忽然变得简短。
它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意思,杜虞便追问道:“他身上有没有发生什么事情?后来他离开了吗?”
“他……”
老头慢慢地开口。
可下一秒,整个房间的火光像被风吹过一般剧烈地闪烁了一下,差点熄灭。
失去烛光的那一刻,浓烈的水腥味扑面而来。一股恶寒在水腥味中出现,骤然侵袭入四肢百骸,仿佛有个带着森森恶意的目光,在遥远的地方看了他一眼。
这一瞬间的变化太突然,宋观南捂着杨知澄嘴巴的手骤然收紧,闷得杨知澄差点喘不过气来。
火光很快恢复平静,但似乎变得黯淡了些。
“别问了!”
老头声音猛地拔高,语气中竟然带上了惊惧。
“有些事……不是你该问的!”
第96章 桐山街(18)
发生什么事了?
老头的激动只短暂地持续了一会,很快便恢复了平静。
杨知澄隔着点距离,看见它举起了灯笼,纸做的身体在火光中看起来格外脆弱。
正房里的陈设和他先前见过的没有太大差别,大门紧闭。原本应当有微弱的日光从门窗的缝隙间透过来,但那日光却十分稀薄,让这里显得格外黑暗。
而且……那原本摆着纸花的花瓶,现在却是空的。
“不要探究这些事了……”老头声音变得虚弱了一些,“离开这里,就当做……当做什么都不知道吧。”
杜虞还有些不甘心。他徒劳地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保持了沉默。
“一进这正房,你便与宅子里这东西牵系上了。”老头说,“就算跳入水井……你也无法回到街上。”
“若是在这里待久了,与我们一样,你便会与老宅融为一体……永远,永远地变成一只纸人。”
灯笼中的火焰摇晃。老头抬头,看着杜虞:“现下只有一个办法。”
“……前辈,是什么?”杜虞怔了怔。
是什么办法?
杨知澄偷偷听着。
老头将灯笼高高举起。
“这具纸人并非你的身体。”它的表情严肃冷峻,“烧掉它,你便能与这里脱离联系。”
“当火烧尽时,须即刻跳入水井,水井下,便是原本的桐山街!”
什么?
杨知澄一怔。
要烧掉躯体?
在三人还未反应过来时,老头将手中的灯笼猛地掷向杜虞!
脆弱的纸壳扭曲撕裂。灯芯中那一点火苗沾上杜虞的身躯,便骤然燃起,迅速蔓延开来!
不好!
杨知澄瞪大了眼睛。浑身被点燃的杜虞在火焰中挣扎,他眉头紧皱,表情极为痛苦,嘴唇艰难地一开一合,却一丝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正房里的纸人将他围拢在中央,无声地看着这诡异可怖的一幕。
随着纸身躯的脱落,一个模糊的人影浮现在灰烬之中。那人影正是杜虞原本的身体,在跳跃的火苗中一点点地变得完整。
老头静静地站在原地。
他黑洞洞的眼睛望着燃烧的杜虞。
“不用担心和你一起的人。”他说,“他们走不了了。”
半透明的杜虞瞳孔一缩。
它们什么时候发现的?!
杨知澄愕然。
是挤进门的时候,还是跟在它们身后的时候?
阴暗的正房内,几只纸人一瞬间全部转过头,看向躲在角落的他和宋观南。
它们的眼睛如出一辙的漆黑,在火光中显得麻木又怪异。
吱——
正房大门突然缓缓打开,露出点着灯笼的院子。
天色阴沉,红彤彤的灯笼晃动,而所有的纸人都呆滞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了无生机。
短暂的愣神下,杜虞猛地向门外冲去!
跨过门槛,他径直冲向屋檐上挂着的灯笼。杨知澄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一把抓起宋观南,追向杜虞!
“当进入正房的时候……”老头慢慢地说,“你们就与宅子脱不开联系了。”
门外灯笼中的火光猛然膨胀开来,将一盏盏红灯笼点燃。那些燃烧的人脸,好像张开嘴,发出无声的惨叫。
杜虞冲入院中,踩着窗户向灯笼跃起。但下一秒,灯笼便被燃烧一空,只剩下灰烬飘落在地。
昏暗的天色下,无数个扭曲模糊到几乎看不见的身影向天空飘去。整个宅院陷入黑暗和静止之中,所有的光源消失,只剩下麻木的纸人一排排站立在两旁。
杜虞狼狈地摔倒在地。杨知澄被门槛绊了一下,踉跄地扶着门框。
身后传来脚步声。
杨知澄回过头,只见老头定定地看着站在屋中的宋观南,开口——
“宋观南……你不能离开!”
话音刚落,浓烈的水腥味从幽深走廊中席卷而来。一个臃肿庞大的躯体,以不可思议的速度骤然接近,而后重重落地。
这不是纸人!
杨知澄还记得,这臃肿身影刚才还在那点着蜡烛的房间里。而现在,它终于出现在自己面前时,杨知澄才发现,这是一只被水泡肿的尸体!
这尸体浑身鼓胀,犹如在水中泡了很久的巨人观。全身上下的皮肤惨白,嘴巴里吐出一截青紫的舌头。
打眼看去,这东西生前似乎是一个男性。它身上穿着一件青蓝色的袍子。袍子乍一看是崭新的,但却被水浸得湿透。随着它的动作,水滴一片片地落在了地上,打湿了身旁纸人的脚。
宋观南冷漠地回头。
他静静地站立在房间中,眼睛漆黑如墨。而他的眼白上,瞬间攀爬起一片诡异的灰色花纹!
森冷的气息从他身上骤然蔓延开来,那群紧挨着站立在屋内的纸人身躯一瞬间瘫软,犹如失去灵魂般飘落在地。
臃肿男人无神的眼睛转动,凝固在宋观南身上。
四面八方突然响起怪异的惨嚎,无数透明人影从院子的每一个角落涌出,向宋观南包裹而来!
宋观南抬手。
难言的恶寒气息以他为中心,如同漩涡般汹涌而起。那些透明人影搅入漩涡之中,被扭曲撕裂,又几乎不要命似的向中央的宋观南冲去。
杨知澄浑身发冷。
他重重咬了下舌尖,让大脑变得清晰了些。
那老头纸人早就发现了他和宋观南的存在,一直没有发难,肯定是为了将杜虞逼迫至不得不走的情况,专门将他们两个人留下来对付!
“该死的,怎么办!”
杜虞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我之前逃命的时候就发现了,这宅子里除了灯笼上就没有别的火!”
杨知澄扭过头,只见杜虞虚幻的脸色难看:“纸人怕火,我还疑惑为什么他们点了这么多灯笼……敢情是为了这种用处!”
对,当务之急是先脱离这纸人的身体。
“不止灯笼有火。”杨知澄深吸一口气,“这个尸体原本在的房间,不是点着蜡烛吗?”
正房门户大开,魂魄尖啸着往宋观南的方向狂涌。他们两个人暂时被无视,杨知澄看了眼杜虞:“你先走吧。”
“不行。”杜虞这时突然变得分外执拗,“旅店里你没有走,我没道理丢你一个人去找火。”
他飞快地说道:“我身上还有可以稳固魂魄的东西……不至于像他说的,这么快就消散。”
“……好。”杨知澄一下子有些五味杂陈。
“情况不对,我会立刻走。”杜虞看了眼他,又补了句,“别多想。”
“从外面走。”杨知澄瞥见那臃肿男人挡住了他们的去路,当机立断地一转身向外跑去。
天空变得更加阴沉了。乌云从天际上压下,看起来竟然像夜幕降临一般。
杨知澄从正房中冲出来时,面前一只只纸人神情麻木,对他的行为毫无反应。
他手里还拿着那柄从家丁那里夺来的柴刀,和杜虞一起穿过纸人包围圈,拐进了溜进正房时经过的那条偏僻小路。被他们撬开的窗户还开着,此时正一晃一晃的。
杨知澄掀开窗户就跳了进去。淡紫色的床纱仍然安静地垂着,里面隐约现出人影。房间里的镜子映出他面色青白的身影,杨知澄不敢停留,一把推开了门。
可门内一片漆黑。
杨知澄愣了愣,冲向中间原本点着蜡烛的房间。
那房间门倒是开着,但那三根白色的蜡烛此时此刻却已熄灭,只剩下淡淡的烟顺着蜡烛芯向上飘着。
该死的!
计划被打乱,杨知澄顿时有些抓狂。但下一秒,他便想起,另一条走廊上,似乎还有个有灯光的房间!
“怎么回事?!”杜虞追上来,也愣了愣。
“走!”杨知澄来不及解释,转身按着来时的路,向另一条走廊中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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