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隔间的摆设简陋,两只椅子中间有张方桌,上面放着望远镜和参赛马匹以及骑手的资料。布兰温落座,贾尔斯和伯德则守在身后左右,底下的喧嚣还在持续,这次登场的赛马尚未就位。
布兰温眺了一圈偌大的场地,场圈四面一片黑压压的人头。
“少爷要不要喝茶?”伯德贴心地问。
“不用了。”
话音刚落,后方传来一声礼貌地询问,“您好,我是阿洛怀斯曼,可以进来和您聊聊吗?”
贾尔斯侧开身,看见一个梳着背头的男人站在隔间外的过道,身穿典型西装三件套,
黑色搭配一条酒红色的领带,领带上夹着一枚金色别针。整体看上去很稳重,初次见面的印象还是不错的,能看出为此次见面精心装扮过。
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怀斯曼是这次赌马的主办,要穿得像样点。
布兰温只是稍稍偏了头,然后接着眺望人山人海的风景,“请进。”
阿洛怀斯曼挺挺胸表示感谢,与贾尔斯对视一眼,擦肩而过在空位旁说:“我可以坐在这里吗?少爷。”
“嗯。”
得到允许,阿洛解开外套的衣扣入座。
紧接着,赛道初始点陆陆续续有赛马登场了,骑手们需要带着他们的骏马在场上展示一圈,以便观众选定下注。
“您以前参加过吗?”阿洛尝试着打开话题。
“没有。”布兰温言简意赅地回答,旋即举起望远镜观望场中的参赛选手。
“那赌马对于您来说应该算是一件新鲜有趣的事。”阿洛表现得很热情,“您可以从参赛者中选出您认为会胜出的那一匹下注。我们的下注是十英镑起,属于普通级的娱乐。”
布兰温的目光依旧在场上,不紧不慢地说:“如果是怀斯曼先生,会选哪一匹?”
阿洛也望去场地中央,视线流转在各个参赛马上,“您有兴趣,我可以为您简单地介绍一下。选择赛马,只关注外表并不全面,首先要观察的是马的心情,其实与人是一样的,如果它此刻精神不好,或者正在向主人发脾气,是不利于比赛的;其次才看马的腿部和屁股,在于是否有力量和大小;最后则是根据您手里的资料数据进行推测来决定。”
“怀斯曼先生认为哪匹会赢得比赛的首秀?”
“五号状态不错,体型也是参赛者中的佼佼者,并且是纯血种,各方面相当优秀。”
布兰温用望远镜观察五号赛马,确实如此,他斟酌着,回头问伯德,“你会选几号?”
伯德也是第一次看赛马,尽管在庄园学过骑术,可惜在马匹上没什么研究,单看是看不出参差的。他被问得无措,茫然地说:“我选不出来,不过我喜欢最小的那匹。”
“为什么?”
少爷问他,他不假思索地回答:“它很精神,步伐也很欢快,它应该很喜欢这场比赛。怀斯曼先生刚才说,马和人是相同的,人会为自己喜爱的一切挥洒热情,那么它也一样。”
布兰温转回头,目光定格在八号,“那就它了。”
第28章 S(九)
八号赛马身形是参赛者中最小的,像是一个才成年就被拉到战争为家族争光的孩子。而且,还身上还有那么些与众不同。
阿洛是这场娱乐的主办,自然对参赛选手了如指掌,因此笑着说:“伯德先生的眼光很独特,它的奔跑姿势与它的竞争对手不同,在马圈里算是罕见的。”
“您说的对。”伯德好奇地问,“它为什么会这样呢?”
阿洛微笑地解释:“与它的骨骼还有关节结构的适应性有关,它或许是出于这样跑能够使自己更舒服。我们把这种奇特的姿势叫做走马,如同人行走的模样。”
“原来如此。”伯德望着八号,纵然因为距离太远而模糊不清,但他还是能感受到马在跑起来时的快乐,“它似乎很享受。”
布兰温举着望远镜,一言不发。
隔间内充斥着外面的喧嚣却又别样的安静。
阿洛微微将目光横向旁边的贵族,他清楚自己不能干坐着,要把握这次见面的机会,再次主动地说:“很感谢您能抽空应邀,少爷。”
布兰温把望远镜放回桌上,偏眸看着怀斯曼,“应该是我向你说声‘谢谢’才对,你从杀手手中救了我。我想着不论如何也要接受邀请,来与先生当面致谢。”
“您的一番话着实令我受宠若惊了。”阿洛笑说,“身为雾都的热心市民,互相帮助是应该做的,更何况那是您。”
布兰温顺势说:“嗯,我还欠着怀斯曼先生一个人情。”
他今日来,就是想知道这位背头先生打得什么算盘。
贵族的这句话不正是在引导阿洛提出自己的请求吗?太明显了。
“很感谢您的大驾光临,愿意来听一听我的上不了台面的想法。”他起身向贵族弯腰行礼,放低姿态,尽量显得谦卑,没有丝毫所谓的人情世故。
布兰温抬头看着对方低垂的眉眼,不露声色地说:“我的父亲才是怀斯曼先生最好的选项,本不该有今天这场赴约,但今日却在这里相见,你我心中理应不言而喻。”
他后倾身靠着椅背,眼里映着还算不错的天气,“出于你对我的恩情。我来聆听你的难处,并不代表其它。”
“您能来,已经是算作一种回报了。”阿洛态度极其坦诚谦和。
“说吧。”
布兰温伸了伸手,袖口往后露腕上戴着的一块手表,瞧了下时间。
阿洛以为贵族除了观看赛马外还有别的事,抓紧关键地说:“去年我与公爵谈过海贸的事情,他于公没有答应,于私可以在资金上提供一定程度的帮助。我表示理解,毕竟他是海贸竞拍的全权负责人,这么做实在为难。因此我们打算另辟蹊径,从赌马下手来凑集更多的资金用来为接下来的竞争做准备,无奈的是近来频繁受阻,奥兰多始终坚持和我们作对,以至于我们收益成效不高。”
“奥兰多。”布兰温轻声念了一遍名字,“没听说过。”
“巴特利特奥兰多,几乎掌握雾都赌马百分之八十生意的领头羊。”
公爵府对布兰温的保护是把握一个分寸的,他享受着家庭的幸福美满,同时也知道这座府邸存在的另一面,温暖与阴潮是不可分割的两个部分。他看穿加里韦斯特是个什么样的人,当然也清楚怀斯曼口中提到的巴特利特奥兰多又是什么身份。
“你遇到的麻烦,恐怕公爵府也无法帮你解决。”
阿洛听懂贵族话中的意思,不是一条道上走的,没办法插手其中。
“和您提及这件事并非是期望您能从政治层面提供帮助。”他诚恳地注视着贵族,“而是希望怀斯曼家族予以还击时,您和公爵可以袖手旁观。”
布兰温这下有点疑惑了,他眼皮一抬,直视怀斯曼,“我不太理解你的意思。”
阿洛没有立刻解释,他眼风掠过另外两个在场的贾尔斯和伯德,神情透露着顾虑。
布兰温会意,“你们先出去,不要让任何人靠近这里。”
贾尔斯睨了一眼怀斯曼,领着感到不安的伯德出门。在伯德心里,少爷是最珍贵的那一个,留下少爷独自与不熟悉的人相处,他会担心。
隔间只剩下他们,布兰温请怀斯曼坐下再聊。
“加里韦斯特是奥兰多家族的座上宾,少爷。”
布兰温眼色微变。
阿洛看着沉默不语的贵族,继续说:“我是怎么知道韦斯特与公爵府有关联的,就要从凯利布拉纳灭门当日谈起。坐拥三家罐头工厂的布拉纳曾经是海贸的一员,罐头的盈利在一战亏损后,他急需靠海外出口这一块将亏空补齐,然而此时却传来了政府要重整海口的消息。作为商人,对时局的变化以及商机的感知是非常灵敏的,他知道政府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但是他无法接受。”
他望着场地上的清洁工人疏散,第一场赛马选手就位,“您知道造成布拉纳不计后果也要行凶的理由吗?”
布兰温也同样被场上的八号所吸引,对怀斯曼提出的问题没有正面回答,“你有证据?”
“证据”问得很巧妙,如果阿洛没有在听到问话后警觉地停顿一下,他或许真以为贵族所提的“证据”只是在指布拉纳引爆赫特家花园的实证,而非后来韦斯特也参与当中,充当复仇者的角色。
“我没有。”这个是最佳的答案。
阿洛不能营造出怀斯曼家族要以恩情和“证据”来要挟贵族的糟糕假象。
他们之间,怀斯曼永远要处于下位者的姿态,商人是无法做到向贵族阶层完成阶级跨越的,更别提妄想与公爵府平起平坐。
“布拉纳在黑市购买过火药。现在的底层社会什么样的人都有,他们一到晚上就爱到酒馆喝个酩酊大醉,而我正巧在酒馆也有朋友。”
布兰温记得贾尔斯说过,怀斯曼是做红酒生意的,开几家酒馆或者交一群酒馆老板朋友很正常。
“我当时只当是些酒后的胡言乱语,没有特地地留意,但我承认,我会出现在老赫特家中赴宴确实是为了试图与你父亲拉近距离。”阿洛始终保持坦诚,来换取贵族的信任,即便只有一星半点,这次的会面也有它的价值了。
“直到爆炸声响起,我才反应过来,原来这并不是一个酒鬼的醉话。”这也是他为什么会有底气与公爵笃定,他知道谁是这起爆炸的始作俑者,并且愿意出面为公爵解决掉。
可惜这些仅仅是他的一厢情愿,他尚不知道加里韦斯特的存在,及与公爵府明里暗里的联系。
“爆炸后,我开始盯着凯利布拉纳的一举一动,我原以为只要我能处理妥善这件事,公爵会对怀斯曼产生哪怕是一丝一毫的兴趣,奈何在盯梢的一天夜里,我派出去的人看见有一伙穿黑色披风,套着头套的人闯了进布拉纳的房子,紧接着房子中的灯一盏盏都灭了,黑暗里还伴随着枪声。”
话音刚落,赛场上的枪声响起,八匹马当即冲出起跑线,席位上顿时爆发出一阵阵助威,声浪完全淹没了赛场。穷人都盼着靠它赢得翻身的本钱,于是呐喊愈发的卖力。
布兰温挺起身,拿过望远镜去观看八号马,怀斯曼的判断没有错,五号马的确实力惊人,一马当先。
怀斯曼则不关心输赢,他向右挨近坐在右边的贵族,稍微提高点音量说:“接应他们的人在车里等着,开车的正是打开车窗抽烟的加里韦斯特,公爵捐资重建的圣玛利亚孤儿院的神父。”
布兰温听得一清二楚,不过他无动于衷地继续观望比赛,后半段八号马逐渐追了上来,他隐隐有几分期待可以赢得比赛了。
阿洛也很识趣,没有打搅贵族的兴致。
骑手操纵着赛马进入最后的冲刺,迎头赶上的八号反超五号,赢得了第一场的赛事。观众席上一片哗然,不可置信的声音比比皆是,似乎没人料到看似有某种缺陷的骏马居然赢下了比赛。
布兰温放下望远镜,他心中是高兴的,意外杀出的黑马令场上沸腾,而他在质疑声中享受着胜利的快乐,这对他无疑是一份惊喜。
可是在阿洛眼里,贵族只是轻轻地笑了笑。
他也并未由于获胜者的出乎意料而诧异,因为他对结果早有预判了。
初次参与赌马的布兰温和大多数刚接触这个娱乐的普通人一样,注意不到里面的弯弯绕绕。
“对了,比赛很精彩,你刚才说了什么?”布兰温转头询问。
这张精致的脸蛋表露的神情仿佛真是那么回事,贵族真的没有听见。
阿洛暗自腹诽,一转口风说:“少爷,怀斯曼家族很乐意为您效劳。”
布兰温脸上的笑意凝滞,目光错开,又摆正姿势朝着前方看去,骑手骑着八号赛马绕场,观众席散了少数人,都去结清赌注去了。
“你对我父亲说过同样的话。”
第29章 S(十)
布兰温语气肯定,“父亲不同意的事,找我也改变不了什么。况且我没有需要怀斯曼先生效劳的地方,我只是一个还在上学的年轻人。”
阿洛清楚聊到了现在的地步,有一些话再不挑明,今日的邀约就浪费了。
“如果韦斯特死了,您会需要的。”
布兰温再次扭头,视线直逼阿洛的眼睛。
“你知道韦斯特是圣玛利亚孤儿院的神父。”
“是。”
“难道怀斯曼先生对孤儿院神父的职务感兴趣?”布兰温在审视眼前贸然的男人,“还是说,那位神父与你有仇怨?”
贵族在装糊涂,阿洛心知肚明,既然如此,他当然要遂了贵族的心意,“他与我的对手关系亲密,很可能会受到殃及,听闻是公爵聘请的神父,应该事先询问您或是公爵,避免给公爵府酿成不必要的麻烦。”
“他是神父,怎么可能与你口中的奥兰多有勾连。”布兰温表示自己不相信,事实上对韦斯特的为人再清楚不过了。
“我亲眼所见,少爷。”阿洛配合地说,“他从奥兰多的车内下来,如果不是非常信任,奥兰多不可能允许他同坐一辆车。干这一行的,每天都在为利益相互得罪,仇人遍布大街小巷,随时有丧命的危险。”
“那怀斯曼先生不怕吗?”布兰温问,“你今天邀请我看赛马,原来是为了提前告诉我,你要杀了一家孤儿院的神父。你说,我现在应不应该报警?”
阿洛终于体会到贵族的难缠,比起公爵言语的干脆利落,这位少爷的语言艺术显得咄咄逼人。
布兰温没有在拒绝,但更没有在接受。这就是他来赛马场的目的,止在了解和得到有用的讯息,至于其它的事,不会在这次的见面中获得任何结果。
他说了,他没有需要怀斯曼效劳的地方。
“您不会报警。”阿洛坚定地说,“已经牵扯太多,报警不论对谁都没有好处。”
布兰温第二次看手表,“你应该再跟我父亲谈谈,毕竟我确实没有权力,不管是你还是韦斯特,决定不在我的手中。”
18/116 首页 上一页 16 17 18 19 20 21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