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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兰温的双手不停忙碌,将修剪的每一枝花拢成一束,慢条斯理地摆弄起来。
他稍感意外父亲的安排,默然了短瞬,说:“警犬也会到场。”
“那位艾德蒙警探先生以办案为由已经提交了入场执法的申请。”阿尔弗雷德鼻尖漏了一声笑,“他一直咬着不放这两起案子,幸运的是到目前为止,他还没有得到有用的线索。我知道他在医院撞见了那个叫伯德的孩子,在你没有完全能掌控这个孩子前,最好不要让他们再碰面,否则难缠的警探会顺着孩子查到孤儿院,有可能盯上韦斯特。”
韦斯特与凯利布拉纳一家的灭门案是否存在直接联系,他们均对真相心照不宣。
“我清楚怎么做。”布兰温看着花丛中飞舞的蝴蝶,目光深沉地说,“我和您的考虑是一致的,格林家族的利益与荣辱永远是第一位。”
这也算是对伯德的一种保护,因为不论伯德做出哪一个选择,都绝对不会有好的下场,就眼下来说,父亲不可能放任伯德去找韦斯特的麻烦。
布兰温与阿尔弗雷德聊了将近两个小时,回去时,奥莉维亚正在一楼客厅做面部按摩,父子二人把自己精心组合的花束送给了他们的妻子和母亲。
奥莉维亚惊喜地捧着两束鲜花,吩咐女佣退下,高兴得合不拢嘴,“真漂亮,我一定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了,我有一个疼爱我的丈夫和儿子。”
“我也拥有一个世界上最美丽的妈妈。”布兰温拥抱奥莉维亚,并亲吻了脸颊,“我要回房了,晚安,妈妈爸爸。”
奥莉维亚目送儿子上楼,回眸看向自己的丈夫,抚着睡裙坐下,“聊得怎么样?阿德里安来电的时候,我挺惊讶的,那个孤儿看来蛮特别。”
阿尔弗雷德揽过妻子的肩拉进怀中,轻声细语地说:“没事的,还有我呢。布兰温只是习惯了与外人保持距离,如今交到个同龄的小朋友,难免用心了点,想把快乐分享出去。”
他也曾有过类似童年,面对第一个能够安然交心的朋友,当然会更慎重。作为父亲,他仅仅是希望自己的孩子不会受到伤害。
第25章 S(六)
阿德里安要求飞机公司在圣诞前完成的模型已经如期交货,他派管家送去了格林公爵府,然后由贾尔斯将模型与定制的西服一起送到红蘼庄园。
伯德依然没有在马车内见到心心念念的少爷,但与贾尔斯预估的没错,当伯德发现拆开的礼物竟然还有一架飞机模型后,神情是又哭又笑,可惜少爷没有在场,看不到这么滑稽的一幕。
伯德吸着鼻涕,伸出手指触碰模型的表面,在即将碰到时,指尖滞了滞,又缩了回去。这架飞机模型于他而言万分珍贵,他从来没有妄想过能够拥有它,即便是一架玩具,因为他很清楚这离他太遥不可及了。
客厅的壁炉燃烧着火焰,迈克尔给才驾临的客人端来一杯混着牛奶和红茶的热奶茶,以此来驱赶路上侵袭身体的寒冷。
他笑着坐到伯德的身旁,抱着一只枕头说:“布里斯托尔F.2B,2A的前身,一战皇家空军主要使用的侦察战斗机,双座双翼,原本是侦察类支援机,但它具备了单座战斗机的速度和机动性,成为了一战主要的投放机,也是改变战局的一个关键。”
他转向伯德的目光意味深长,“很具有意义的一份礼物。”
继而他又抬眸看去桌子侧面落座的贾尔斯,“小少爷是不是找了阿德里安上校?”
贾尔斯的皮手套搁在台面,冻红的手掌捂着茶杯取暖,“嗯,少爷不了解这方面的知识。”
“我就料到是阿德里安。”迈克尔胸有成竹地说,“他和飞机厂有联系,还参与过机型的改良研究。这家伙啊,真是个会选礼物的家伙。”
伯德用纸巾擦去因感动而落下的泪珠,然后又不停地拭着手心,他担心自己的手会弄脏这宝贵的礼物,“我在报纸上见过它,它前后的机枪简直太帅了。”
飞机模型的内在结构还原肉眼是看不明白的,不过外观却几乎做到了一比一复刻,迈克尔指着它说:“这个是7.7毫米维克斯机枪,由同公司的马克沁机枪的基础改进,是最早用于战斗机上的武器之一,在大多数战斗机上都能见到,因为它是为能够装载在飞机上才进行的改良,放在航海上可能要用12毫米以上的子弹。这个是刘易斯机枪,也是7,7毫米子弹,是一战爆发后才开始量产的,一款在军队里很受欢迎的便捷式轻机枪。”
伯德崇拜地看着迈克尔,“您一定很了解这些厉害家伙。”
“没有,他还行。”贾尔斯争先说,“一战曾跟着阿德里安上校,认识它们并不算什么。”
迈克尔冲着贾尔斯眯眼,“我的优秀令你产生了嫉妒吗?”
“不不不,我不过是实话实说罢了。”贾尔斯坏笑地喝了几口奶茶,接着抓起手套起身,打算告辞了,“少爷的问候以及礼物已经送达了,我要回去了,不然等天色再暗点就该下大雪,路不好走。”
伯德也随着站起来,他心底斟酌许久,除了感谢少爷外,再也找不到别的措辞,“麻烦您向少爷传达我的谢意。”
“嗯,好。”
迈克尔和伯德送贾尔斯出门上了马车,乌蒙的天空飘着细雪,已经将来时的车辙子印完全覆盖。佃户们没有再出门清理道路的积雪,他们在家升起炊烟,准备着今夜的晚餐了。
“新年快乐,两位。”贾尔斯临行前祝福,“我们再会应该是新年以后了。”
“新年快乐,贾尔斯。”
伯德发自内心地微笑,目送马车融入灰白的雪幕中,直至无影无踪。
平安夜迈克尔用佃户新宰杀的鸡做了一顿烤鸡,再搭配蛋糕和烤肠还有面食,以及迈克尔必不可少的啤酒。
伯德没有吃过如此丰盛的晚餐,站在桌前两眼发直,还担忧两个人能不能吃完,会不会浪费了。
“你要多吃多远动,身体才能变得越来越强壮。”迈克尔已经拉开椅子入座,“今年我不用一个人过节了,还有你陪着。”
自从伯德被送到红蘼庄园,成长是肉眼可见的速度,就像吃了什么增高激素似的,迈克尔也感到讶然。
“您一直都是一个人度过节日吗?”
“嗯,这里只有我,佃户是不会来主人家的。”
伯德看迈克尔拿起一瓶啤酒,用牙撬开瓶盖,吞了一大口。他也尝试着给自己倒了一小杯,酒精入喉的那一刻,喉咙像火烧过一样,他不适应地皱了眉头。
摇曳的烛光使他脑海浮现起往年在孤儿院度过的平安夜,尤娜总会在这个日子里带回来一个红彤彤的苹果,然后躲在角落用藏起来的刀片小心地切成一片一片分给弟弟妹妹。
他以为那是作为韦斯特的女儿才能得到的圣诞礼物,尤娜会说她在餐桌上吃过了,还品尝了各式各样的点心,现在回想,这简直是天大的谎言。
伯德放心不下孤儿院的孩子,可是弱小的自己根本做不了什么。他坐在床边抚摸着既珍贵又昂贵的西服,想着如果找少爷帮忙,是不是不太明智,会不会给少爷添麻烦。
他这么顾虑着,然后抱着少爷送的新衣服倒在床铺里,蜷缩成团,安安静静地听着窗户外寒风的呼啸声。少爷对他实在是太好,他长大后一定要像贾尔斯一样保护在少爷的身边。
他扯过厚实的棉被将身躯完全罩住,隔绝四周所有的声音,开始幻想自己长大的模样。寒冬中温暖的屋子和被窝使他很快进入梦乡,沉睡中隐隐感觉透不过气,他半梦半醒地探头钻出被子外,侧过身找到舒适的姿势继续昏昏睡去。忽然内心深处有一股不安如蛇信子直窜心脏,他以防万一地睁开眼缝,晦暗里一个黑影赫然出现在他的窗前。
他几乎要掀被跳起来了,那双手及时把他的身体和嘴按住。
“嘘,是我,伯德。”迈克尔的嗓音极轻。
伯德意识到迈克尔是在防止被什么听见,他配合地点点头。
“庄园里有东西溜进来了。”迈克尔松手,拍了拍伯德的脑袋安慰,“你待会把门反锁,然后躲到床底,不要出声,他们偷了东西就会离开的。”
是小偷。
伯德心照不宣地按照迈克尔说的去做,在迈克尔的搀扶中轻手轻脚下床,他踮脚跟着来到门前,风雪里的寂静下传来非常细微的动静,他不敢拖沓,迈克尔踏出门,他就由内将门锁上,接着俯身往地毯趴倒,匍匐着钻入黑漆漆的床底。
细微的粉尘吸进鼻腔,他慌忙捏住鼻尖,抑制住打喷嚏的冲动,他侧头看着迈克尔的双脚越走越远,直到悄无声息地关上了门。
他住在庄园将近一年,今夜是第一次碰上小偷,他心里很慌张,不清楚迈克尔出门后会怎么做,会不会有危险?
事实是迈克尔已经处理过很多次这样突发的事件了。他之所以能够在小偷潜入庄园的第一时间就察觉危机,全是因为经验积累,为此设计的机关可以迅速地传递消息。
他十分熟悉庄园的每处角落,即便洋房内看不见一丝一缕的微光也不妨碍他在当中行走自如,这是他最大的优势。
他轻车熟路地回到自己的卧室,锁上房门,然后拿起藏在床板反面的散弹枪挎过脊背,用柜子里提前准备的绳索从窗户翻到外面的后花园。南洋杉林的风在黑夜里肆虐,咆哮声掩盖了所有的异响。他稳稳落地,拉着枪带弯腰朝前门摸近。
此时正有三个鬼祟的人影忙着在一楼摸索,他们背着双肩袋,人手支着一根方点燃的蜡烛。就算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树林的气温也令他们手脚僵硬,仿佛失去了知觉,他们一边哆嗦一边在洋房分散开来。既然来了,他们就没想过空手而归。
躲在房间的伯德陡然听见门把手被由外拧动的声响,心脏顷刻提到了嗓子眼,他捂紧口鼻,强忍着不能因为惊吓而发出任何的声音,惊动到外面的不速之客。
正常情况下,屋主睡觉会选择反锁卧室的门,小偷认为并没什么,反而这样更方便他们行动,知道房门打不开就放弃了,但是出于谨慎,小偷悄然把耳朵贴在门板上,仔细听房中的动静。
同伙将一楼左右的房间走了一遍,墙上的壁画、桌上的瓷器以及他们最爱的收藏柜里陈列的外国袖珍能带走的都摸到了自己的口袋里,甚至连十六世纪的烛台也顺走。
红蘼庄园是谁的资产,他们事先就调查过,有几个人看守也清楚。一个男人和一个男孩,即使真撞见了,他们三个还解决不了吗。
洋房没有现代别墅那么大,不过附属的面积却大得惊人,贵族的金钱大多来自于土地和生意,还有旧时代的烧杀抢掠。
小偷扭不开另一间房间的门又悻悻然离开,在隔壁书房的抽屉里翻找到了一枚怀表,他粗糙的指腹摩挲了下光滑的表盖,然后揣入自己的兜里,旋即又在身后的书架找到一片夹在其中一本书中的金子做的书签,枫叶形状,能清晰地感触到它属于树叶的纹路。
第26章 S(七)
小偷还放嘴里咬了咬,确定是个值钱的宝贝,脸上高兴的神情是怎么也掩饰不住。但他必须调整,不能败露,否则楼下的两个家伙一定会抢走他的金子。
他暗忖这座洋房果然四处都摆着好宝贝,难怪总惹人惦记着来偷。
伯德平缓自己的心跳,试图捕捉卧室外微妙的动静,奈何他什么也听不见。狂啸的风拍打着窗户并透过了缝隙,他的耳朵里只剩这样的风声。他按耐不住,从床底爬出来,看向床对面的柜子,确认安置战斗机模型的那一层上了锁,然后赤脚来到窗边,俯首能看见后花园圈养骏马的马厩,离洋房只有十几步的距离。
他眺见有个黑影正在拽着马绳往马厩的门口拉,那人影单看身高就能看出并非辛先生,那是个小偷,在偷马!
他放眼张望周围,辛先生去哪了?幸运的是这几匹骏马有自己的脾气,不是谁来都可以骑行的,不论小偷怎么使劲,骏马都甩着头表示抗议。
伯德看在眼里非常焦急,可他除了把自己锁在房里,毫无办法。他没有足够的能力和这些非法闯入的小偷对抗,贸然冲出去,很可能会给辛先生添麻烦。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看着着急,小偷肆无忌惮地在风雪里拖拽着马,那头脚底的积雪都凹陷出了一块大坑,马背上已经覆上了薄薄的一片雪。
眼看马被拉出马厩的门,风雪里猛然的一声枪响使他身躯一震,他的鼻子夸张地压在冰冷的玻璃面,恨不得眼睛也穿到窗外,把猝不及防发生的一切都看真切。
小偷没站几秒就倒了下去,受惊的骏马瞬间挣脱束缚要冲出马厩的千钧一发,忽然又原地平静下来,聪明地跑回了马厩里面了。
鼻息喷洒的温热雾化了玻璃,伯德伸手抹了两下,又细细地朝那个方向望,除开马厩门上亮着的一盏煤油灯外,昏暗的附近不见任何动静。他肯定开枪的绝对是辛先生,可是他找不到辛先生躲藏的位置。
辛先生是躲在旁边的树林里了吗?还是在马厩的围墙底下?辛先生应该不会躲在马厩内关马的马房里,马房的栅栏只能挡住人的腰,小偷进去的时候多留意就暴露了。
这样的环境很适合掩藏,煤油灯照亮的角落外尽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肉眼很难察觉暗中的异常。
他在思索着,又有一个人影走进了他的视野范围内。他一眼就确定了来人的身份,这小偷大概率是听到了洋房外的枪声跑来确认情况的。只见小偷东张西望地慢慢靠近马厩,然后快步走到尸体旁,没多做停留,开始扒尸体身上的背包。
伯德皱起眉头,他还以为是来查看同伙伤势,原来是要将偷来的东西占为己有。
枪再次响起,就在小偷贪婪地往自己的袋子塞宝贝的时候,中弹的小偷随即倒在雪地里,紧接着他终于知道辛先生藏匿的位置了。
迈克尔从积雪堆里爬起身,僵硬的双脚一走动,浑身的雪屑就簌簌地掉落。事态紧急,他来不及多穿保暖的外套,脸颊在雪堆里冻得发红,戴着皮手套的手也只够用来扣动扳机。他步进煤油灯照亮的一隅,用脚不屑地踹了两下尸体。
马是雪天中重要的交通工具,他断定小偷不会放过马厩这个地方。洋房是他雇主的资产,但凡里面一砖一瓦有损失,赔偿都得从他工资里扣,他当然不会选择在房子里开枪,索性就把自己埋在马厩门前,借助光的效应掩护,站在火光里的人是无法看清周围的暗处的。
伯德被辛先生的智慧折服,他穿上靴子,将挂在衣架的棉大衣套身上,打开门准备去后花园帮助辛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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