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放下遮挡伯德眼眸的手,改成牵着,带着往洋房的方向走去。他垂眸,正看见伯德忍不住回头,探究地寻找骸骨的位置。
他没有阻止伯德的行为,因为他起初想要的就不是一个完全任人摆布的伯德。
骸骨状似一只爪子,伯德没见过野兽,只见过一些流浪的猫狗和乱窜的老鼠,根据记忆中的形象对比,与其说是爪子,倒不如说和他的手十分相似。他摊开没有被少爷牵着的手掌,内心猛地一阵毛骨悚然。
他头皮发麻地挪开目光,握住少爷的手指使了劲。
第22章 S(三)
“他们不知道你现在正在为霍兰德家族做事吗?”贾尔斯打光准备的五发子弹,拎着枪杆子步到摆放枪械配件的四方桌前,拿起用过的抹布擦拭着枪身。在公爵府不能随意玩弄的宝贝,在偏远的庄园里可以尽情的发挥,虽然都是些老旧的猎枪,但是用来练练手也是不错的。
“知道。”迈克尔半蹲着,取出木箱子里的空酒瓶子。
这些饮料酒都是他去市里采购物资时按箱买回来的,留着偶尔喝几瓶打发时间,毕竟看守庄园是一件很无趣的事,唯一有趣的大概就是“猫捉老鼠”了。
草坪宽阔即便是打高尔夫也绰绰有余,他在远处设置了高架,打算用鱼线将空瓶悬吊起来,作为靶心。
贾尔斯举起枪把,然后歪头查看枪身的每一个细微的角落,确认老物件在使用过程中不会卡壳或者走火。
“知道还要来找你,你呢?我劝你最好不要管。”他作为朋友自然是希望迈克尔多替自己着想,“怀斯曼一家以前就是地主,现在做上了赌马生意,少不了和同行争抢地盘,充其量算个商人,实则是什么,你心里肯定比我更透彻。你如果选择插手他们间的争斗,被霍兰德伯爵府知道,这里你一定是不能再继续待下去的。”
“一战后经济不景气,像这样不必冒险又能赚取到高额薪资的工作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找到的,你完全没必要去蹚这趟浑水。你只是他们的旁亲,没有多少血缘关系,去给他们当打手,看场子值得吗?”
迈克尔何尝没考虑过,他有自己的想法,“怀斯曼要做家族企业,赌马生意仅仅是起步,我也不可能一辈子都守着这里,总要出去闯闯的。”
贾尔斯知道迈克尔绝对是被怀斯曼的高谈阔论洗脑了,“一战还没有令你对生死产生一星半点的敬畏吗?辛先生,您能活着走下战场已经是一件万分幸运的事情了。你要清楚,争斗是会流血的,甚至会死。”
“我知道。”迈克尔并不在意,与死神擦肩而过的经历令他更看重收获,而不是失去,残酷的战争没能让他畏惧死亡,反倒使他愈加大胆,“我既然活了下来,就该去尝试一次,说不定会成功。”
贾尔斯没心情再检查猎枪,他不理解迈克尔的选择,“你给怀斯曼答复了?你知不知道你的行为其实很不理智?”
“没有,正因为我理智,所以仍然在斟酌中。”迈克尔埋头整理着酒瓶,眼角余光觑见桌子底有两双脚在靠近,因此中断了与贾尔斯的谈话,站起来往桌的另一侧看,布兰温少爷带着伯德回来了。
贾尔斯也默契地没再继续聊,将话题转向他们的少爷,“您今日收获怎么样?”
“湖底有动物的残骸,”布兰温睥向迈克尔的眼神意味深长,“去清理干净。”
“不是动物的,”牵着手的伯德犹犹豫豫地说,“好像是人的。”
贾尔斯与迈克尔对视一眼,没有反驳伯德,口吻轻松地说:“别害怕,或许是你太紧张看错了,我和迈克尔去瞧一眼,少爷你们先回屋。”
“对,”迈克尔附和着贾尔斯,“这里怎么可能会有人的骨头,不要自己吓唬自己。”
伯德心有余悸,但愿真的是看错了。
贾尔斯的心思全然不在打枪上,眼看少爷进屋,他扭过头问知情的迈克尔,“少爷的脸色不悦,说吧,湖底的是什么?”
迈克尔左右手抱起一沓空瓶,玻璃的磕碰发出了响声,他平淡地说:“死人的。”
贾尔斯挑挑眉,没有因此而感到诧异,似乎后花园的湖底出现人骨是很正常的现象,他建议说:“你应该把骨头埋在林子里的泥土下,处理得太草率了。”
“藏不住,野兽会寻着血腥味挖出来,即使是白骨也不放过。”迈克尔提步走去高架,他无所谓地说,“佃户不会到庄园的后花园的,会来的除了这里的主人,就只有小偷了。”
红蘼庄园由于位置偏僻,又只雇佣了一个负责看管的管家,故此比较招贼惦记,迈克尔来接手前常有不速之客造访,现在算是改善不少。毕竟,敢来的小偷几乎没有活着离开的,估计是死人的消息在这个行业里传开了。
贾尔斯将一把猎枪挎在肩上,然后跟上迈克尔的步伐,“你的解决方式是不是太极端了。”
“是吗?”迈克尔耸耸肩,把酒瓶子搁在高架底,接着从裤袋里摸出一小卷的鱼线,“洋房里值钱的老古董还是挺多的,你放过他,哪天他就带着同伙再次找上门来,你一个人又能对付几个?还不如省点事,敢来就彻底解决了。树林里有的是帮消化尸体的家伙,吃干净了把骨头扔进湖中就行了。”
“你真是个聪明人。”贾尔斯搭把手帮系上鱼线,将空瓶挂到高架。
“或者,”迈克尔有主意地看着贾尔斯,“你找点化学剂给我。”
湖泊出现残骸的事情就以伯德看错而不了了之,庄园又度过了一段宁静的日子,期间迈克尔会按时间探望被佃户领养的艾娃,伯德也会跟着,去见见他在孤儿院里认识的妹妹。
入秋的凉风令南洋杉愈发的青葱高大,它减缓了生长却依旧保持着浓密的枝叶和金字塔般的塔尖形状。布兰温在二楼的屋内跳望,迈克尔正在空旷的草坪上教伯德骑马。
“公爵来信了。”贾尔斯递来适才从邮递员手中得到信件。
信封用火漆封缄,印着独属格林公爵府的家纹,白鸟与山茶花,在勋贵遍布的雾都中相当的独树一帜。贵族的传统大多以禽兽与浪漫为代表,譬如“展翅之鹰与红玫瑰”的布莱温斯家族,象征威严与誓言。而格林家的白鸟山茶是希望和理想,与具有侵略性和野心的家纹截然相反,显得温和理性多了。
布兰温利用蜡烛的火芯加热火漆,只要数秒,信封的边缘就可以轻松剥离,他翻开信,认出是父亲的笔记。
“明天回去。”
父亲在信里提到了艾德蒙,称这个烦人的警犬总是三番四次登门叨扰,是来找他例行调查的。
傍晚迈克尔将餐桌布置在洋房后门的门口,借着夕阳余晖的点缀,享用了一顿自制的牛排。牛排肉质非常鲜美,是佃户午后宰杀的安格斯牛,按迈克尔先前立下的规定,但凡有新杀的家畜,都要送一部分到庄园,那样迈克尔就有新鲜的肉食可以品尝,不必吃冷藏了十天的冻肉了。
“我明天中午启程回市区。”布兰温入座后说,“伯德就留在这里,跟着辛先生学习。”
伯德原本还因为今夜美味的晚餐而开心,少爷突然的决定像一盆水,当头浇灭了他所有的好心情,他翕动着唇却吐不出一个字。
伯德的失落都挂在了脸上,餐桌陷入短暂的沉默,唯独贾尔斯正忙着为少爷把牛排切成块。
“您真放心将他留给我。”迈克尔打破气氛,缓和着调侃地说,“如果教坏了怎么办?”
布兰温侧眸看着勾脖子、没有任何异议的伯德,“教坏了,你也不会好到哪去。他以后是要留在我身边的,只是暂时性的跟着你,我相信时间到了,你会还给我一个令我刮目相看的伯德。”
“对吗?伯德。”他故意唤一声正处于低落情绪的小家伙,“你不会让我失望的,对不对?”
伯德垂在大腿的双手交握,他自知与少爷分别是无须纠结的结果,少爷不可能一直陪着他,他也有自己必须要完成的事情,“那我什么时候,还能再见到您?”
他满怀期待地注视着少爷。
伯德已经剪掉了干枯的长发,变成一个短发蓬松的利落小子,面色也在短短数月被迈克尔养得十分精神,这是一个很好的开始。
布兰温都看在了眼里,伯德正在慢慢地焕然一新。
“两年或者三年。”他看得出来这个家伙喜欢他,“我会来接你。”
伯德渐渐地露出笑容,“那就约定好了。”
他伸手弯起尾指,大家都明白这是要拉钩。
迈克尔笑说:“真幼稚。”
“我会记住我答应你的承诺,也希望你,不要忘记你的承诺。”
布兰温并不介意这么天真的行为,右手的小指相勾回应了伯德。
伯德的笑容更灿烂了,他以为少爷不会在意他的举动,也如同辛先生一样感到幼稚,“我肯定不会忘记的。”
那一刻,他觉得自己被珍视了。
翌日,布兰温又穿上几月来没穿过的严整的西装,标配的白衬和黑马甲,手腕挽着一件外套。相送的伯德认为少爷还是穿着针织的背心和衬衫更好看,显得格外的温柔亲近。
布兰温坐进车里,关门后,伯德急忙上前敲了两下车窗。
“我能给您写信吗?”玻璃摇下缝隙,伯德急切地询问,“不会天天都写。”
小家伙小心翼翼地请求,布兰温都察觉到了。
他说:“地址就写格林公爵府,不需要具体的门牌号,邮差会知道送去哪里的。我很期待你的来信,不论是什么样的内容。”
贾尔斯启动汽车,直到洋房的影子消失在视野里,他睥着前方的田野问:“您知道这里挺危险的,他还那么弱小,可能要出事。”
“有迈克尔在。”布兰温相信霍兰德选择看门犬的眼光,也相信迈克尔的能力,其余的都是不可控因素,“如果养在温室里,就与一开始救他的初衷背道而驰了。他要的是替他的姐姐报仇,而我尊重他的诉求。”
第23章 S(四)
布兰温回到公爵府不久,医院就来电通知伤势可以拆线,并约好了会诊的时间。奥莉维亚特意推掉与贵妇们的约会,陪同布兰温一起前往,还带上了家庭医生,将拆线后的注意事项记下,方便后期的照顾。
奥莉维亚由于对儿子的过度关心和紧张,谨慎地询问了几遍麦克斯韦医生,包括有没有忌口的食物。
麦克斯韦有自己的职业操守,都不厌其烦地一一回答了。
“对了,那位艾德蒙警探来过几次,是为了您的病情而来的。”
外科医疗室内没有多余的人员在,只有伤患和动刀的医生,于是麦克斯韦提起了这些日子里发生的事情,毕竟这和当事人有关,况且也不算泄露什么警方机密。
布兰温预料艾德蒙查到沃林顿医院,找上他的主治医生并不奇怪。
他隐忍着伤口传来的刺痛,嘴唇微微泛白地说:“是,爆炸案中处在花园里的宾客和杀手都死了,我是唯一还活着的那个,他希望通过我的记忆可以获得更多细节线索。可惜炸药的冲击导致我的脑部受到不小的创伤,即使到现在,仍旧没有恢复,我还是会偶尔头疼,像有锤子在砸我的脑袋。”
“可能是头部淤血所致,如果实在记不起来就不要强迫自己回忆了。”麦克斯韦微皱眉头,安抚他的病人,“再观察一段时间,淤血量不多,脑部会自行吸收,情况不会变差。”
布兰温神态放松,“嗯,我的身体情况,你可以如实向艾德蒙陈述,我们有义务配合警方办案。”
麦克斯韦将肌肉里最后一根血线用镊子夹出,别有意味地看着布兰温说:“可他似乎不止是要了解您的病情那么简单,他的语气更像是在怀疑您有所隐瞒。”
胸前的伤口溢出血,他把血线丢进脚边的医用袋里,夹起准备的止血棉花为布兰温清洁伤口,尽管拆线,枪伤还是需要继续上药,直到新的血肉完全愈合。
“可以理解,合理怀疑每一个在场的人是身为警探的职业习惯。”
“格林少爷。”
“嗯?”
麦克斯韦执着镊子上沾染了双氧水的棉花轻缓地涂抹过布兰温左胸上方子弹击中的部位。
“您的心跳频率有些异常。”
“可能是因为伤口还有点疼的缘故。”
布兰温的呼吸明显有那么一瞬间的急促,在麦克斯韦故意提醒他的时候。
“放轻松,您的伤势恢复得不错,平日里稍微注意就行了,不会留下后遗症的。”
“你很幽默。”
麦克斯韦笑了笑,用绷带绕着还算结实的左肩膀包扎,“您要是介意,我可以向您道歉。”
布兰温直视近在咫尺的麦克斯韦的眼睛,面无表情地说:“我很少遇见像你这样幽默的人。”
“或许是因为我是医生,不管患者是什么身份,我都会一视同仁。”麦克斯韦意识到对方的不高兴,却从容地回答,“对不起,没有下次了。”
布兰温反感麦克斯韦所谓的“幽默”,仿佛被看穿般的错觉令他不适。他穿回脱掉一半的衣服,系上马甲的钮扣走出外科医疗室,妈妈已经在门前的走廊等着自己,给他披上了西服外套。
“看情况不出意外,再做康复训练,三个月左右就可以恢复如初。”麦克斯韦把手兜进医生的工作服衣袋里,宽慰奥莉维亚,“切记不要拎任何的重物,也不能开枪,否则伤口很可能二次恶化,更严重的后果是左肩再也无法开枪。”
奥莉维亚认真地记下来,“他是我的宝贝,我绝不容许它发生。”
回到车里,奥莉维亚又再三向布兰温强调麦克斯韦的医嘱,她不希望自己的儿子以后开不了枪,作为公爵府未来的继承人,光靠保镖保护人身安全是不行的,不能完全把生命托付在他人的身上,必要时,自己才是最可靠的那一个。
布兰温不必再吊着手臂,休学也取消了,他继续照常上课,一切又归于平常。如果不是每隔三日的手臂康复练习和每夜脱下衣服看见的绷带,他差点忘记发生过的事件和远在郊外的伯德。
14/116 首页 上一页 12 13 14 15 16 17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