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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都下了几日的小雪,红蘼庄园也寄来了一封信,信封用胶水粘黏。刚放学的布兰温坐进马车,贾尔斯就把信交给了他,哈着白雾说:“今天送到府里的,原本要呈进公爵的办公室,我快一步将它截下来了。”
布兰温松了松缠着脖颈的围巾,摘下右手的皮手套,方便沿着信封的一角撕开,里面是一张信纸和一片南洋杉的叶子。南洋杉在雾都,尤其是边郊非常常见,他放在一旁的皮椅上,抚平信纸。
——
早安少爷,您离开庄园的第一天,我就开始忍不住想给您写信了,可是我一直不知道该写点什么。您一定很忙吧,我的来信会不会打搅到您呢?
辛先生很照顾我,带我去市区买了过冬的衣服。南洋杉树林的冬日很冷,夜晚的风很大,刮得窗户不停地响,不过没关系,屋子里有壁炉,被窝也很暖和,睡着以后就不会被冻醒了。
对了,辛先生还带着我去了树林里打猎,我看见了冬眠的小动物和老虎印在雪地上的爪印。原来这里真的有野兽,我还以为是辛先生用来故意吓唬佃户家小孩的借口。可惜的是,我跟着辛先生来过几回都没有遇见它们,真希望可以亲眼见一次。
还有,辛先生夸我长高了许多,也比从前强壮了。虽然掰手腕还是输给他,但是我每一次比赛都比上一次坚持的时间更长,辛先生说这就是进步的表现。
少爷,我会努力改变的,不会辜负您的期望。我很想念您,万分期待您的回信。
——
伯德没有怎么用过钢笔,写出来的字迹潦草得十分真诚。布兰温不自觉地弯起唇角,收到这封来信还是挺高兴的。
贾尔斯扥着缰绳,拽动车前的两匹骏马。他听见背后的玻璃窗户被推开,少爷对他说:“去商业街走走。”
灰蒙的天空下着细雪,各类商品店的橱窗内已经装点上圣诞节氛围的饰品,他脚步缓慢地经过,神情有几分犹豫不决。
贾尔斯撑伞为少爷遮蔽雪花,面前是亮着灯光的橱窗,陈列着各式各样的玩具,他问:“您是要买什么吗?”
“嗯?嗯。”布兰温正为挑选礼物而犯愁,他自我认为小孩应该是喜欢玩具的。
“您,要买玩具吗?”贾尔斯不可置信地确认,“还是您是要买给其他人的?”
在他对少爷的了解程度里,少爷不是一个会买玩具的人,更不可能是买给自己的。
布兰温被猜中了心事,短促地默了默,“买给伯德的,他年纪小,会喜欢的,对吗?”
贾尔斯若有所思,“不一定,少爷。您小时候就不喜欢玩具,只喜欢随身抱着一只小白熊。”
“因为它比玩具可爱。”布兰温在熟悉的贾尔斯面前并不掩饰自己的另一面,他喜欢可爱的事物,譬如小兔子或者小猫。
贾尔斯眼角的笑意很浅,“我知道伯德喜欢什么了。”
“喜欢什么?”
“飞机。”
答案使布兰温颇感意外,“你是怎么知道的?”
“您没有去过他的房间,他在庄园的卧室墙壁贴了不少飞机的图片,大部分是从汇报一战的报纸板块上剪下来的。我也随口问了两句,提到飞机,他的眼睛里会发光。”贾尔斯顺手扫去少爷肩头的雪屑,“送飞机模型,他肯定会高兴得几天都睡不着。”
“模型。”布兰温思忖,“他居然对飞机感兴趣。”
他回想起伯德收拾衣物那日,墙上撕下来的纸片,他当时站在窗外,没有看清纸片上的内容。
贾尔斯瞧着橱窗里的布娃娃,“我也很惊讶,这样一个自小缺乏家庭关爱的孩子,最渴望得到的应该是一件小时侯得不到的玩具才对,像孤儿院里大多数的小孩,爱吃糖果和甜食,他却与众不同,热衷于收集飞机的剪报。”
“回去吧。”布兰温知道这份礼物要找谁准备最合适了,“晚一点我通知斯蒂芬先生明天亲自去一趟庄园,你负责接送。”
贾尔斯迈前一步拉开车门,“明日我先送您到学校,然后再去接斯蒂芬先生。来回再算上量寸的时间,可以赶上来接您放学。”
少爷口中的史蒂芬先生是最受上流社会人士欢迎的高定裁缝,定制西装需要提前一个月预约,从量身到挑选面料以及制作还要再等上三个月,当然,格林公爵府是例外。
布兰温回到家中,联系斯蒂芬过后,拨通了霍兰德府上的电话,接听的是一位男管家,“你好,我是布兰温,请问阿德里安舅舅在家吗?”
“原来是格林……”
管家笑眯眯地正要回复,一只手突然伸过来把话筒抢走了。
“下午好,亲爱的外甥。”
布兰温早已习惯舅舅的忽然出现,用贾尔斯对迈克尔的比喻就是召之即来的大狗,他露出满意的微笑,说:“下午好,我有事需要您帮忙。”
“什么事会令你想起我?我洗耳恭听。”
“我最近需要一架飞机模型,如果可以,希望它是一架战斗机模型。”
“战斗机”这个关键引起了阿德里安霍兰德浓重的好奇心,“喔?你怎么对这方面感兴趣了?你最爱的不是小熊吗?”
布兰温神情略显无语,“是作为礼物送出去。”
阿德里安安静地品了品外甥向他索取飞机模型的理由,狐疑地问:“难道你是有可以送出礼物的对象了?”
“嗯。”
布兰温的坦诚换来了阿德里安的追问,“我能够知道他是谁吗?毕竟不是普通的玩具模型,生产飞机的公司需要一个留存的记录。”
“他叫伯德,公爵府新接纳的孩子。”
第24章 S(五)
红蘼庄园临近中午的时候驶进了一辆黑色盒子,正逢今日停雪,道路有佃户清理过积雪,跑起来还算顺畅。迈克尔原本要带伯德巡视南洋杉林,奈何领头的家伙起晚了,走一遍树林起码要三到四个小时,冬日的天空黑得早,夜晚的南洋杉林不安全,因此改成了明天。
他们很巧合地与贾尔斯的抵达时间对应上了。
伯德听见车声,兴奋地跑出洋房迎接,以为车内坐着的是少爷。只见贾尔斯打开的车门后方走下来一个身穿风衣,上唇留着一撮胡子的男人。他收敛了笑意,退开一步求助地看着贾尔斯。
庄园没有通电,电话在这里发挥不了任何作用,布兰温在安排斯蒂芬上门服务的事情,伯德和迈克尔并未提前知晓。
“少爷请来为你量身的设计师。”贾尔斯简略地介绍了斯蒂芬的来历和工作,“只有半个小时的时间,先进客厅吧。”
伯德转身前又期待地朝车窗内深深地望了一眼,确定车子里空无一人,悻悻然地跟在贾尔斯身后回房。
配合着斯蒂芬工作的伯德很显然心情郁闷,贾尔斯清楚是什么原因,于是说:“你的信,昨天少爷收到了,所以今天才有了这个安排。他知道你没有属于自己的一套西装,当作是新年礼物送给你,希望你能够开心。”
“真的吗?”伯德一扫沮丧的神色,用着亮晶晶的双眸问贾尔斯,“少爷有没有回信?”
“请您不要乱动。”忙于收集伯德身材尺寸的斯蒂芬提醒。
伯德一下挺直腰杆,向斯蒂芬致歉,“不好意思,先生。”
“少爷已经给你回信了。”贾尔斯另有深意地说,“礼物不正是吗?”
伯德的神色明媚起来,他寻思着到底还是个孩子,几句话就哄好了。
斯蒂芬收起自己的吃饭工具,将伯德的肩宽、胸围、腰围等尺寸一一记录在工作的笔记本上,干练地说:“既然是公爵府要的,一个星期后就可以派人来取了。我会按照这位先生的尺寸适当加大,他的身体看上去会长得很快,很可能七天后新衣服会显小,不合身。”
“少爷说按您的职业经验来就行。”
“嗯,我们可以回去了。”
迈克尔在楼梯挨着栏杆看了一阵子了,见他们要离开,打趣地说:“格林少爷没打算送我一套,犒劳一下我这个敬职敬业的‘老师’吗?”
客厅的三人纷纷仰脖子朝上觑,贾尔斯边戴着皮手套边转身移开视线,头也不回地走向门口,“用你的工资自己买。”
“我可买不起,一套定制要花一整年的工资。”迈克尔羡慕地嘀咕,“我好歹也是立过战功的,来给霍兰德看家,阿德里安怎么没给我也送一套。”
伯德脚步轻快地跟去,送贾尔斯和客人上车,他似乎有话要对贾尔斯说,可是一张嘴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虽然得到了一份意外的惊喜,但还是会感到一丝丝的失落,他明白,是因为没有见到少爷。
贾尔斯启动汽车,然后摇下玻璃对立在车门旁的伯德说:“我不认为你是个笨蛋,相反,你是一个很聪明的孩子,只是稍微有点天真。你是懂得判断善恶、区分好坏的,我非常欣赏你独自面对韦斯特的勇气,也希望你未来能够守住本心。然而伯德,环绕在少爷身边的人和事会越来越多,这个世界上不止有一个‘韦斯特’,如果你决定要留下来保护少爷,就要时刻保持清醒,不要再做出任何冲动的举措,以免将少爷陷入危险的境地。”
他严肃且凝重地问:“你听懂了吗?”
碍于伯德住院期间两次险些丧命的举动,他不得不提前打预防针。
伯德眼底的笑意消逝,抿了抿干裂的唇,郑重地点点头,“我也在后悔雨夜的冲动行为,要不是您的及时出现,我也不能活下去。您说的对,我记住了。”
雨夜是他离地狱最近的一次,他几乎以为自己就要死了,可他搭上性命却没能如愿以偿。他死了,韦斯特依旧活着,继续着丧心病狂的施暴和凌虐,这样的结果并不是他想要看到的。
如果可以,他期望韦斯特能向尤娜赎罪。
******
布兰温找阿德里安要战斗机模型的事情很快传进阿尔弗雷德的耳朵里,趁着夜晚用餐结束,阿尔弗雷德喊布兰温一起去后花园的温室花房挑选鲜花。
后花园的设计非常简单,走过公爵平常打高尔夫的绿草坪就到了花房。天空才下过雪,风也仿佛静止,皮鞋踩在积雪里“咯吱咯吱”地响。
圣诞将至,依照往年,雾都即将会迎来一场大雪,届时出行很不方便,基本要靠马车。马车速度不及汽车快,布兰温给阿德里安准备飞机模型的时间只有七天。
“你舅舅把事情告诉我了。”阿尔弗雷德撤走花房里打理花草的女佣,观赏着冬季仍旧盛开的夏花,沿小径悠闲地步行,“你是真的看重那个孩子,能说说为什么吗?”
布兰温知道他的一举一动瞒不过父亲,也做好了会被询问的准备,他的目光游走在花丛中,挑选着接下来要裁剪的种类,“或许是把他当成朋友了吧。”
“你清楚我指的是他特别的地方。”阿尔弗雷德执起女佣遗落在盆栽旁的剪刀,对着蓝色蔷薇的花柄裁断,他似乎分散了注意力,漫不经心地说,“我认为如果只是出于马修的恩情,你没必要麻烦阿德里安。”
“他……”布兰温指腹摩挲着百合洁白的花瓣,思索着,“确实没有什么特别的,一个生活在阴暗角落里的、没有见过世面的孤儿。放眼学校内,随便挑一个都比他有价值。所以父亲为什么要选择圣玛丽孤儿院?”
阿尔弗雷德不经意地笑一闪而逝,“你母亲不愿看你总是独自一人。”
“是因为无依无靠也是一种价值,对吗?”布兰温剪断了一朵百合的花柄,递近鼻尖轻轻嗅了嗅,“不用担心对方是因为政治原因接近,看似没有价值也是价值,只要确定它不会影响到公爵府。而我,不过是听从你们的安排,对我的新朋友尽到照顾的责任。”
“战斗机模型在某种程度上算是触及军方机械工程,你为了一个才认识不久的新朋友麻烦你的舅舅动用职权,合适吗?”阿尔弗雷德偏眸看着儿子,“如果你送的只是一个简单的玩具,你很清楚我不会过问的。”
布兰温垂眼,“理论上不合适。”
他当然知道送的这份礼物与伯德的认知和身份不匹配,“但他值得。您大概对他最近的做法有所耳闻,他很勇敢,尽管不明智,可他敢于为姐姐奋不顾身去反抗远比自身强大的对手,任谁都不得不承认他这份无畏有多么难能可贵。”
“爸爸,”他修剪着花柄的叶子,与父亲畅谈自己的想法,“他总使我想起马修,在爆炸时扑向我,在危险时刻仍旧鼓励我拿起手枪的马修。伯德有他的影子,我相信他。”
阿尔弗雷德甚少去试图设想儿子的内心,因为布兰温自小就乖巧而懂事,自律而沉稳,受到家族作风的影响,年纪轻轻就褪去稚气,像个小大人,不管任何决定都无须他这个做父亲的担忧,所以他很放心,也不会过多插手儿子的一切决定。
他几乎没有聆听过儿子的真实想法。
“宝贝,我只是提醒你不要在一个孤儿身上花费超过他自身价值的精力。我从未妄图靠弱小来保护你,他的价值只够用来陪你解闷。”
布兰温将修饰过的百合拿在手里,花柄的叶子经过修剪,摒去了多余的部分,使花整体看上去更美观了。
他欣赏着,说:“他在成长,价值也会因此发生改变,如果他在我手中依旧弱小,这对我而言就是侮辱。”
阿尔弗雷德捻着蔷薇闲情雅致地漫步,暖和的温度令花房陷在春天的错觉中,绿植繁茂,溪水淙淙,养在金丝笼中的鹦鹉也活力十足地喊着“格林”。
“他真的如你所言地改变,自然会有他的一个位置。”
这个社会是残酷的,没有能力就不被需要,谁又会为无能买单。
“他可以的。”布兰温说。
事实上他对伯德并没多少信心和把握,不过是做个表面功夫。
阿尔弗雷德唇角微挑,洞悉了儿子的心思,却没有拆穿,话锋一转,说:“港口竞拍的时间选在明年的三月,届时你也来参加,你该在这种场合露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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