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笑声消失了。
燕寻喉结滚了滚,站直身子,转过身。
“今天是虞中将的议案在上议院内部公投的日子。”燕寻一字一句道。
虞听愣住。
燕寻一步步向他走来,脚步稳得令他心惊肉跳。
“我知道你想说公投日期不是今天。”燕寻说,“我让燕氏在上议院的人天天盯着,果不其然,日期被提前了。离我们预计的票数还差不少,想要说服那些摇摆的议员,靠摆事实讲道理已经来不及。”
“所以,”虞听声音有些颤抖,“你做了什么?”
燕寻呵笑出声。
“还能做什么,”他不以为意地慵懒道,“给他们一场酒局,直到他们满意为止。”
虞听瞳孔微缩:“你陪他们喝酒?可他们岂不知道你是——”
“如果你是上议院的中立派,”燕寻懒懒打断他,“你发现自己突然捏住了一个把柄,无论你开多少瓶酒对方都必须喝下,而且对方还是你十世都高攀不起的燕氏……你会怎么做?”
虞听哑口无言。他怎么也想不到燕寻是在替自己与那些中立派交际,燕寻说的不错,那些得意忘形的老议员不会放过此生唯一一个折磨尊贵的燕氏少爷取乐的机会,可说到底为他挡酒的燕寻也不过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不过好在,”燕寻走到沙发后,撑着靠背淡淡地看着虞听,“投票已经结束,议案通过了。海外军演可以正常进行,就算真的有战争,经费也不会被削减,虞伯父的事你不必再担心。”
虞听缓慢地摇摇头。
“我担心的不是……”虞听抿了抿唇,“我担心你吃不消。”
燕寻眼里的光闪了闪,侧目。
“至于方才你问的回学院的事,”燕寻道,“舞台剧的确很蠢,可学生会为我留了一个位子,我没有理由不来。但你不觉得一切太蹊跷了吗?虞中将的议案公投,恰好在这一天,中将唯一的孩子差点命丧舞台,这难道不是一场蓄意谋杀?”
“你想说什么?”
燕寻冷静极了:“我已经委托我父亲的秘书帕雷调查了一些事。谁在捣鬼,很快就会水落石出。”
虞听茫然地望着他,良久。
“为什么要这么做?”他轻声问,“燕寻,为什么为我做到这种地步?”
燕寻的目光倏地转回来,瞬也不瞬地深望着他。
“为什么,”他重复,“为你做到这种地步?”
他发出瘆人的轻笑:“我做这些,你到现在还不明白是因为什么吗?”
在虞听悚然的注视下,燕寻撑着椅背,倾身向前。
“因为你是我的,未婚夫啊,”燕寻唤道,“小听。”
他看着虞听仿佛听见什么天方夜谭的神色,吃吃地一笑:“不是你先说的么?就凭你是未婚夫,你就能过问我的一切。是啊……因为我们是未婚夫夫,所以我为你尽心竭力,万死不辞。”
“这么做让你很困扰么?没关系,很快你就不会再有这种顾虑。因为我们的关系很快就结束了。”
燕寻微微笑着,他口齿清晰,表达流畅,可方才谈及虞听安危时那凌厉的目光褪去了,某种裹挟着酒意的倦怠与麻木涌上青年的眼底。
“我们各自的目的终于都达到了。”他轻声说,“下一步是不是就要分别,然后把协议婚约的事公之于众,再下一步,是不是就要等着那些三流货色一个个敲响你的门,排着队光明正大地追求你?”
虞听下意识舔了舔下唇:“……你说什么?”
“作为和你深度合作过的搭档,我来帮你参谋参谋吧,”燕寻绕过沙发向虞听走过来,“希莱尔·欧文第一个排除,头脑简单的暴躁狂,和他结婚,除非你爱好对牛弹琴。林抚则是个书呆子,过犹不及也不可取……索恩家那个更是绝无可能,即便他舍身救你,也只是拙劣的苦肉计……怪不得你说不想结婚,虞听,瞧瞧这些惨不忍睹的追求者,你的后半生哪还有什么指望?”
虞听两腮咬紧:“你到底想要说什么!”
“我什么也不想说!”燕寻用力一挥手,“我只想说你眼瞎了虞听,你纵容一群无药可救的蠢货像苍蝇一样围在你身边,可只要我往前一步你就问我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说我越界!”
卧室倏然寂静。
“燕寻,”良久,虞听轻启双唇,“你——”
“这是你对我的报复,是么?”燕寻眼里闪过一丝悲凉,“因为当初一切都是我主动提出的,因为我自作自受……可你就真的看不出来么虞听,我们相遇至今的一切,你真的,什么都不明白?”
他身子微微摇晃了一下,走到虞听面前。
“我后悔了。”燕寻缓慢地说,“我想和你假戏真做,小听,我不想取消婚约了,这一生除了你,我不会再倾心于第二个人。”
脑中回荡起蜂群般的嗡鸣。虞听想说话,他该说点什么回应的,可他的下巴僵住了,很久他才反应过来,自己的牙关居然在咯吱咯吱地轻微颤抖。
“你喝醉了,”虞听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醉得厉害。”
“醉?”燕寻古怪地一笑,“我要是醉了,想干的事可比站在这傻乎乎地和你说话要混账得多,你知道我想干什么吗?”
他突然伸手,像捉住什么小动物一样攥住虞听的颈!虞听被他按在沙发上,燕寻高大的身影欺身压下,虞听压抑地咳嗽,胸口激烈起伏:“你放手!”
“受不了?”燕寻另一只手探进裙下——没错,在车上虞听只来得及摘下让他呼吸困难的束腰和滑稽的假发,这身游乐园花车似的晚礼服裙还穿在他身上,而燕寻的手探囊取物一般摸上虞听挣扎的腿。
“你现在还是我的未婚夫,就算我对你做点什么,咱们两家人也只当是时下年轻人的情调吧?”燕寻眼里闪着危险的光,“把你锁在这间屋子里,再向赛罗米尔提交一份你的休学申请,从今往后那些打着你主意的下三滥再也别想见到你一面……”
他骨节分明的大手蓦然掐住虞听苍白的大腿,用力到内侧的软肉从指缝中溢出,宛如羊脂玉。
“你说我要是现在毁约,让你今生今世困在燕氏,你又能够如何?”他嘶嘶地问。
虞听一挺身,抽出胳膊反手给了燕寻一个耳光:“滚下去!”
巴掌结结实实抽在侧颊,燕寻眸光黯了黯,动作骤然发力,虞听腰身顿时软下来,喘息着瑟缩在宽大的裙装里,像缀满茂盛繁花的一束纤枝。
“我太清醒了,小听。”燕寻舌头顶了顶腮,沉沉地笑,“我有名有分,近水楼台,却放任那群王八蛋向你献媚。凭什么?就因为我晚了一步,所以即便我站在这,你也对我视而不见?”
他撑在虞听身上,阴影里那双眼睛里燃着危险的火。
“该做点未婚夫夫之间早该做的事了,小听。”燕寻说。
他低下头,像嗅那朵朱丽叶玫瑰一样郑重地嗅虞听的颈侧,虞听陷在沙发里,每一次呼吸,颈间淡青色的血管都会微微浮现,燕寻鼻尖轻碰,仿佛感受着他心爱的玫瑰叶上的脉络。
青年的唇一点点靠近。
虞听闭上眼睛,睫羽簌簌颤抖,声如蚊讷。
“滚,”他呜咽着,“我不要……”
忽然间燕寻止住了,他旋即支起身,望着虞听的眼睛里那危险的火苗一点点熄灭。最开始那混杂着醉意的疲惫与不忍再度从燕寻眉宇间漫出,他的眼底逐渐变红。
“你就这么讨厌我么,”燕寻轻唤道,“小听?”
虞听身子细密一颤,睁开眼睛。
燕寻如梦初醒:“你不愿,我不逼你。我不能逼我的爱人做任何事。”
他用力阖了阖眼,松开手,将虞听抱紧,方才还挨过巴掌的脸贴着虞听的发顶狎昵地蹭,抱着虞听的胳膊却那么用力,仿佛要将人揉进骨血中。
虞听头顶传来喃喃自语声:“我知道我比不上他们。论羁绊,我谁也比不过,一个强塞给你的未婚夫,不会花言巧语,不懂体贴,不够坦率。甚至我绞尽脑汁能给你的,也尽是你本就拥有的东西……你聪明,富有,正直,没有我你照样可以做你想做的事,你要离开,我连挽留的话都说不出口。”
“可是你带给我的,是我想都没有想过的好。”燕寻沙哑地说,“没遇见你之前,我不觉得自己还缺什么,可是你出现了……小听,我哪里做得不好,你告诉我,我什么都愿意改。我们结婚,做一对真夫夫,好不好?”
虞听艰难地喘息着,每一口吸入肺中的空气都酸涩得让他五脏发皱。
书里是不会有这种剧情的。
书里怎么会有这种剧情?
潦草勾勒的背景板,爱上一笔带过的工具人?他们之间该有真爱吗?
就算有,真爱或许也不会降临在狗血小说的路人甲乙丙身上。他们的纠葛是命定之外的命数,小说里不会教,他也不曾奢望。
读完一个人被剧透的一生很简单,可读完一颗心,需要多少代价?
虞听摸索着,颤抖地抬手,他的指尖抚过燕寻同样没有温度的脸,对方脸紧紧绷着,铁一样的硬。
燕寻忽的偏头躲过,低声苦笑:“我知道了。”
他彻底放开虞听,整了整乱了的衣领,站起来。
虞听愣了好一会儿,慢半拍地从沙发上翻身爬起。他的裙子被揉得皱巴,像一团废纸,头发也凌乱不堪,面色十分苍白。
燕寻转过身背对着他。
“按我们最初说的执行吧。”燕寻说。他的声音一瞬之间换回平日的冷静,甚至较之往日二人交谈时还要莫名地冷酷,仿佛那些酒后吐真言的疯狂根本不存在。
“我会去伊斯特芬军校,”他平静地叙述,“等到某一次家族宴会或者军校的假期,我会当着众人宣布和你解除婚约,并且告诉他们一切都是我在尊重你意见、得到你同意之后的决定。”
他绕过虞听,走到门边,虞听看见燕寻握住门把的手有一瞬间微不可察的颤抖。
燕寻打开门。
“你走吧。你留在这,我害怕自己控制不住又会做出什么。”燕寻轻轻地说,“明天早晨太阳升起来的时候,今晚的一切都不会留下任何痕迹……就当做今晚只是一场荒唐的梦吧。”
-----------------------
作者有话说:当初有多潇洒,如今就有多心碎[狗头]
不过烟熏哥男德这一块还是没得说的,即便喝高了也绝不强迫小鱼就范[熊猫头]
第41章
第二天早上, 安珀罗斯告诉虞听,燕寻提前去伊斯特芬报道了。
这位赛罗米尔学院的优秀学子的毕业季提前结束了,结束在一个寒凉未泯的春天。
在虞听的请求下, 管家为虞听打开了燕寻的主卧房门。拉开衣帽间的门,衣服还整齐地挂在柜子里, 一排排沉闷肃穆的颜色,像一场寂静的默哀。
几乎什么都没有带走。燕寻的离开是突兀的,可当虞听在床边坐下, 抚摸着冰凉的蚕丝被时, 他忽然明白, 没有哪一场离开不是早有预谋。
明明是自己的家, 明明心中已经无数次地演练过, 可并不妨碍这一天真正到来时, 依然像个手下败将一样落荒而逃。
“少爷走的时候嘱咐我,一定要照顾好您,让您在这想住多久就住多久。”管家规矩地站在门口, 不往里踏一步, “小少爷,容我这个老头子多问一句, 少爷为什么会这么说?他走得这么匆忙,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刻在墙上,留下一丝锋利的金线。
虞听起身,将窗帘一把拉开, 刺眼的光吞噬了每一处角落的阴影。
“什么都没有, ”他轻声说,“我们走吧。”
*
新老学生们来的来,走的走, 一切照常。
唯有一个舆论在学院不胫而走。
尤里乌斯·索恩重伤住院了。躺在高级监护病房里,戴着氧气面罩,至今昏迷不醒。
“总之,那天你也是亲历者,情况小听你是知道的。”
办公室内开着窗户,然而布莱克副校长还是不断用手帕擦着汗。他看起来白头发都多了好几根,虞听看着他,内心泛起真切的同情。
“校长大发雷霆,好多人都被炒了鱿鱼,尤其是负责检修维护的那些人和财装处的……”布莱克副校长一脸心有戚戚,“他老人家深明大义,知道这事儿怨不到我,否则……”
“叔叔,您别担心,”虞听说,“我会让我父母和校董会沟通,这事波及不到您。”
47/53 首页 上一页 45 46 47 48 49 50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