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林抚终于用悚然的目光盯着入侵者,仿佛见到真的鬼魅。
“你一直,”他难以置信,“都在背后看着……”
“看看电脑屏幕吧,”入侵者似笑非笑,“问题的答案还是由你自己揭晓比较好,我就不剥夺你的这份意义了。”
林抚如梦初醒般转身,屏幕上滚动的代码早就停止了,他扑到电脑前,盯着那上面的文字,眼球来回转动,反复读了两三遍,唇色逐渐发白。
“居然,真的是——”他嗓音沙哑。
“好了,闲聊到此为止。”入侵者的声音变远了,“恕我先行一步。”
林抚倏地扭过头。
入侵者的身影消失了,他甚至没来得及看清对方何时离去,办公室的门嘎吱嘎吱地微微晃动着,只留下一阵微弱的风。
*
几乎同一时间。
“小虞少爷,”冰冷的走廊里,微微失真的男声隐约振动空气,“调查结果您收到了吗?除了我的那份,还有帕雷秘书的。”
雷蒙德私立医院,特级加护病房。虞听弯腰穿过拉起的警戒线,向走廊尽头走去,一盏盏声控灯在他面前亮起,又在他修长的背影后次第熄灭。
虞听终于站定在一间病房门口。
他没说话,抬头看着房门上【索恩】的标示牌,默然失笑。
距离他离开这不过半年多的时间,下一次踏进这里的缘由居然可以如此巧合,巧合到讽刺。
电话里安珀罗斯急切道:“小虞少爷,这么晚了,我建议您现在先回家。外面很危险,您也知道,一切都是因为那个……”
“我知道。”虞听握住门把手下压,“正因为如此,我才必须要来。”
他无视安珀罗斯的抗议,挂断电话,推开病房门。
病房里只开着一盏床头小夜灯。满地的监护仪器包围着病床,各种金属线结成一张冰凉的蛛网,蛛丝汇聚在同一个青年身上,只见他躺在病床中间,呼吸面罩规律地蒙上一层白雾。
一切都与虞听刚在这个世界睁开双眼时一模一样,他看着昏迷的尤里乌斯,只感觉自己像个出窍的灵魂。
刚来到这个世界时,虞听时不时会觉得自己仿佛根本不属于这里。
故地重游,这种恍惚感也卷土重来。
他缓缓走上前。
青年那一头傲然的金发不见了,头上缠着木乃伊一样的绷带和固定装置,双目阖拢,脸色白得可怖。
空气中消毒水的味道弄到刺鼻。虞听注视着病床上的人,慢慢伸出手。
如果此刻尤里乌斯意识清醒,他或许会以为虞听会温柔地抚摸他的脸,或者弯腰献上一个他梦寐以求的吻。青年漆黑的眸子沉静、平和,眸光中甚至隐隐闪烁着一丝他永远也看不懂的悲悯。
但他纤长的指尖动了动,覆上了床边小夜灯的开关。
啪的一声,虞听关掉夜灯,病房内瞬间陷入一片黑暗。
浓稠如墨的黑色里,虞听闭上眼睛。
滴滴答答、此起彼伏的那些医疗仪器的监测声,每一个他都再熟悉不过,正因为熟悉,所以能够完全过滤掉它们的杂音。
抛去设备的运作声,房间里本该静得连生的气息都不存在。
可现在,他听到了第三个人的呼吸。
“出来吧。”虞听低声说。
寒光飞过,虞听头微微一偏,锋利的影贴着他的鬓发嗖地擦过,当啷一声!
一把水果刀掉在地面,刀刃上反着窗外洒下的月辉。
虞听垂眸望着刀刃,笑了。他再次按下小夜灯的开光。
鹅黄色的灯光照亮了病床的另一侧。
意料之内的,虞听看见一张与自己有两三分相似的脸,对方握着一把手术刀,气喘吁吁地瞪着虞听,微微扭曲的脸上怒极反笑。
“你还是来了。”对方说。
虞听眯起眼睛。
“是啊,”他说,“你想要我来,所以我就来了,陆月章。”
-----------------------
作者有话说:彻底不装了的陆月章和(另一种意义上)彻底不装了的烟熏哥(?
进入完结倒计时啦~预收《买凶宅赠男鬼老攻》正在存稿中,感兴趣的宝宝们点个收藏支持一下吧!
第42章
陆月章咧嘴笑了。
“学长, ”他故意把声音弄得蜜一样甜腻,“你怎么知道的?”
虞听定定地看着他。
“舞台剧事故之后,你一直没来上学。”虞听说, “听其他特招生说你被吓破了胆,也有人说你也受伤了……无论哪一种都很有可信度, 毕竟你一直以胆小的形象示人,那天你也确实和我,和尤里乌斯都处在吊灯正下方。”
“他们都猜错了。其实你比谁都清楚, 无论得没得手, 奥林德警方一定会调查个水落石出。这次不再是学院里的小孩子过家家, 大家族的继承人非死即伤, 警察可不是吃干饭的……我得说一句, 你很有破釜沉舟的胆气。”
陆月章笑意加深。他微微转过脸来, 借着灯光,虞听得以看见陆月章脸侧贴着一大块纱布,但那还不足以掩盖纱布边缘露出的一点猩红的、尚未完全结痂的伤口。
“谢谢学长夸奖。”陆月章柔柔地说。
虞听觑起眼。
“哦……”他微微感叹, “原来是抱着同归于尽的决心。我要对你刮目相看了。”
陆月章还是笑。那道从嘴角斜向上延伸的伤口像小丑鲜红的嘴角, 陆月章笑起来脸上的肌肉便会牵动,那伤口也遭受拉扯, 可他仿佛不担心毁容,也根本不怕痛。
他用没握刀的手摸了摸纱布:“那些人猜的不完全错。我的确受伤了,但这都在我的预料之内。要是死的只有学长你和尤里乌斯两个,而我毫发无损, 我岂不是也有嫌疑?”
“水晶灯落下来的时候我想过, 就算真的有什么误差,连我也成了灯下鬼,那也值了。我一条贱命, 拖着你们两个下地狱,赚得很呐。”
虞听垂眼看向病床上的尤里乌斯。陆月章的眼神也跟着看向他。
“但我还是太笨了。”他遗憾地撇撇嘴,“尤里乌斯和燕寻两个人拼了命救下你,我连你的一根头发丝都没伤着。我没想到咱们这位尊敬的校篮球队长反应如此惊人,身体素质也是……我太笨了,最好的一次机会,你们两个却谁也没死掉。”
“费尽心机,真是难为你了。”虞听看着尤里乌斯,道,“介不介意说说你的计划?”
“介意?当然不了!”陆月章像个孩子一样兴奋地耸耸肩,“学长愿意听我分享么?真是太好了!”
打开了话匣子,青年便滔滔不绝:“我拜托学院里的学长黑进教务系统,改了你的选课,学长你应该想不到吧?那时你大概以为我对你的马动了手脚,不,不……那正是害我摔下去的那匹马,我比谁都知道骑上它之前它看着有多温良无辜……哦,别问教务系统是怎么搞定的,老妖婆只知道防着学生篡改成绩,选课这种事她就没在乎过,而搞定一个学校里暗恋你的学长更是不要太简单,谁能拒绝一个和白月光长相相似的人温声细语地恳求自己呢。”
“但你竟然能驯服烈马,真是让人吃惊。”陆月章夸张地叹气,“我想过破你的脏水,激怒你,让你失态出丑,可你竟然真的忍得住,尤里乌斯的成人礼上那次好好先生当得很痛快吧?希莱尔都为你撑腰,你说他有没有趁你走后收集你剪掉的头发,放在枕头底下珍藏?”
“还有修学旅行……看你的眼神,学长你不会知道了吧?”陆月章又故作惊讶,“是啊,那就是我!我想过让你从楼梯上摔下来折断颈椎,可你动作真快,后来我又想顺势把希莱尔引到悬崖边……你那时为什么不报警呢?为什么不揭发我?”
虞听平静地望向陆月章。
“一旦那么做,你的后半生就全毁了。”虞听说。
陆月章愣了一下,疯子一样咯咯地笑起来。
“你在说什么呀学长?”陆月章擦着眼角生理性的泪水,“只是我的后半生吗?我的人生早就毁了,在遇见你的这一天就全毁了!”
陆月章手舞足蹈地挥着刀,刀尖几次擦过尤里乌斯薄薄的呼吸面罩:
“我还没说完呢!记得拉法耶特公爵的儿子吗?他的确想过贿赂竞争对手和评审,可你觉得区区一个落魄公爵有什么胆量公然和林家、虞家作对?还是我,是我假借他的名义联络校外的混混,那些家伙和我一样从小生活在贫民区,三张票子加两瓶伏特加,就能煽动这群蠢猪杀人!”
他意犹未尽地闭上眼回味:“我没指望他们真能弄死虞家的独生子,可你得承认这是个天衣无缝的计划,不是么?拉法耶特转学了,他不敢把事情闹大,因为他自己也有肮脏的秘密,而我的秘密会随着他的转学再也不被任何人发现。你们这些贵族,哪个没有秘密?你们的秘密砌在百年城堡和豪宅的砖石下,世世代代见不得光。”
“至于舞台剧……一开始我太冲动了。调去场务组太明显,但给舞台设施动动手脚什么的,只需要排练结束后留下来帮着道具组干干脏活累活。”他睁开眼,微笑地看着虞听,好像又恢复了从前的陆月章那柔弱小白兔的样子,“总之学长也都知道了,应该不需要我再复盘了吧?”
他慷慨激昂,嗓子都哑了,虞听眼里还是毫无波澜。
“你很恨尤里乌斯么?”虞听说,“你觉得因为你长相有那么一些像我,所以一切不行的根源都来自于我,我可以理解。但是为什么要害他?”
“害他?”陆月章哈的一声笑,“这是他的报应!”
他把手术刀对准尤里乌斯的咽喉:“你知道他对我做了什么吗?他把自己当成至尊无上的皇帝,让我做他随意亵玩的娈宠!——”
那把断头台一样悬在脖子上方的刀渐渐开始颤抖。陆月章还在笑,面部肌肉却不受控制地抽动,连那道伤痕也像虫子一样蠕动起来。
“他让我做你的替身,我在他身下哭叫的时候,他却在享受着那种以假乱真的快.感!”他突然大吼,“不止是你,所有人都该死,他们所有人都把我当做你的替身,所有人都在榨取我的生命,就因为他们得不到你!”
“因为你,林抚笑话我的蠢笨,尤里乌斯嫌弃我的自卑,希莱尔讨厌我的固执,就连燕寻,你那个未婚夫燕寻!他虚伪、刻薄、恶毒,瞧不起我的穷人出身!”
“就因为和你这一丁点相像,我就得忍气吞声吗?”陆月章刀尖猛地一振,“难道我生来,就注定要屈居人下吗?!”
他大口喘着气,房间里还隐约荡着方才怒吼的回音。
虞听面无表情地看着陆月章猩红的双眼。
“你想要我们所有人都不得好死。”他的语气好像自己刚经过科学论证,得出某条严谨的结论。
“对,那又怎么了?!”陆月章咆哮,“少用你那种眼神看着我!”
虞听唇角勾起一个笑。
“哪种眼神?”他问。
陆月章的刀架起来,薄如蝉翼的利刃指向虞听的眉心:“那种看泥巴一样的眼神,看小丑的眼神……你觉得我像蚂蚱一样跳来跳去,异想天开,肖想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是么?可这些本来都是我的,所有的成就,所有的爱都是我的,是你抢走了我的一切!!”
虞听眉尖倏地蹙起。
“你在说什么?”
他问。并非听到一个走火入魔的疯子口出狂言而感到好笑的语气,而是一种深深的惊与疑。
一般人只当这是句丧心病狂的疯话。可虞听不同,他听得出弦外之音,正如一开始他就知道自己才是这个不属于这世界的杂音。
“抢走了你的一切,”虞听一字一顿,“是什么意思?”
仅仅一息之间,陆月章的神情陡然变了。
没有癫狂的大笑,没有歇斯底里的怒吼,如同人格分裂患者般,青年倏然抹去了表情,直勾勾地,意味深长地凝视着他。
“你真的听不懂这是什么意思么,”陆月章轻柔而和缓地唤道,“虞听。”
他的声音如水一般轻忽丝滑,病房内却猝然裂开一道深渊般的缝隙,空气被抽走了,虞听心猛然失重,只感觉灵魂也要被吸入那深渊里去。
“这不是你该有的命。”他听见陆月章用吟诗般飘忽的声线宣布道,“我的命被你夺走了,而你的命数,早该在那场车祸里终结掉,我说得对吗,虞听?”
虞听震惊地看着陆月章。后者微微一笑,竟放下了手术刀。
“很不可思议吧,”陆月章慢慢点头,“知道这个世界的异常的人,不止你一个。”
49/53 首页 上一页 47 48 49 50 51 52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