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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被这声响震得浑身一颤,悬在半空的手终于无力地垂落下来。酒精带来的眩晕感再次袭来,混合着那惊涛骇浪般的冲击,让他头晕目眩,几乎站立不稳。
他缓缓转过头,看着那扇紧闭的大门。门外,是林溪离开的脚步声,急促,慌乱,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电梯运行的微弱噪音里。
公寓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前所未有的空寂感,如同冰冷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他密密实实地包裹。这间他精心挑选、视野开阔、价值不菲的顶层公寓,此刻空旷得让人心慌。那些冷灰色的墙壁,那些线条利落的家具,仿佛都在无声地嘲笑着他的后知后觉。
他环顾四周。餐桌上,那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还孤零零地待在角落,旁边是他留下的“晚上酒会,晚归”的字条。沙发上,还随意扔着他昨晚解下的领带。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林溪身上那股淡淡的松节油和颜料的味道。
一切似乎都没有变,但又什么都变了。
许砚踉跄着走到沙发边,重重地坐了下去,双手插进头发里,用力按压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无数画面。
林溪看着他时,那总是带着笑意的、亮晶晶的眼睛……
林溪在他失意时,安静陪在他身边的样子……
林溪絮絮叨叨叮嘱他按时吃饭、少喝酒时,那微微蹙起的眉头……
林溪看到他身边出现别人时,那瞬间黯淡下去、又强装无事的神情……
还有刚才,林溪看着他,眼眶通红,声音颤抖地说“我喜欢你”时,那破碎又倔强的模样……
原来,那些被他忽略的细节,那些被他视为“习惯”的陪伴,底下潜藏着的,是这样汹涌的情感。
为什么他从来没有发现?
还是他发现了,却下意识地选择了忽视和逃避?
因为他不需要?不想要?还是……不敢要?
父亲出轨后,母亲那伤心欲绝又强装坚强的面孔,父母那场一地鸡毛、最终以决裂收场的婚姻,早已在他心里筑起了一道高墙。他习惯了掌控,习惯了计算得失,习惯了将所有不确定的、可能带来麻烦和软弱的因素排除在外。
感情,尤其是林溪口中的这种感情,无疑是他规划好的、通往成功的道路上,最不可控的变量。
所以他宁愿视而不见,宁愿把林溪牢牢固定在“最好的朋友”这个安全的位置上。
可现在,林溪亲手打碎了这一切。
他说:“我算什么呢?”
他说:“我喜欢你。”
他说:“算了。就这样吧。”
然后,他走了。
一股陌生的、尖锐的恐慌,毫无预兆地刺穿了许砚惯有的冷静和自持。比面对数亿的商业谈判僵局时更甚,比父亲找来哀求复合时更让他心烦意乱。
他猛地站起身,抓起车钥匙就想冲出去。
可走到门口,手握住冰冷的门把手时,他又顿住了。
追上去之后呢?
他能说什么?
道歉?挽留?还是……回应那份他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应对的感情?
他给不出答案。
酒精和情绪的巨大冲击让他的胃部一阵痉挛般的抽痛。他松开手,钥匙掉落在玄关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又孤单的响声。
他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昂贵的西装裤沾染了灰尘,他也毫不在意。
窗外,城市的霓虹依旧闪烁,勾勒出这个冰冷繁华世界不变的轮廓。而在这间顶层公寓里,许砚第一次感觉到,某种他视为理所当然的、坚固的东西,随着那一声关门巨响,和林溪的离开,悄然崩塌了一角。
他抬起手,看着空荡荡的、刚才曾用力攥住林溪手腕的掌心,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点对方的体温和挣扎时的触感。
一种前所未有的、巨大的茫然和……失落,如同夜色一般,将他彻底吞没。
而此刻,冲入电梯的林溪,在梯门合上的瞬间,所有的力气仿佛都被抽空。他背靠着冰冷的梯壁,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眼泪终于决堤,汹涌而出,无声地滑过脸颊,滴落在衣襟上。
他抬起手,狠狠抹去泪水,却越抹越多。
电梯下行数字不断变幻,像是对他这十几年暗恋的倒计时。
“叮——”一声,一楼到了。
梯门打开,外面是灯火通明的大堂。林溪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快步走了出去,没有再回头。
夜风带着凉意吹在他湿润的脸上,刺骨的冷。
他不知道要去哪里,只是漫无目的地往前走,将自己投入这片无边无际的、冷漠的城市夜色之中。
身后的那栋大厦,那个他曾以为会是“家”的地方,那个装满了他所有欢喜与卑微的地方,在他身后,越来越远。
雨水冰冷,砸在脸上,生疼。
林溪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直到浑身湿透,单薄的衬衫紧紧贴在皮肤上,寒意像细密的针,扎进骨头缝里。头发湿漉漉地搭在额前,雨水顺着发梢往下淌,模糊了视线。他站在车流不息的街边,看着红灯变绿,绿灯又变红,像一场无声的默剧,而他是个被遗忘在舞台边缘的、狼狈的配角。
最终,他拦下了一辆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眼神带着点诧异,大概没见过这么晚、还淋得这么惨的乘客。
“去哪儿?”司机问。
林溪报出那个刚租下的小区的地址,声音嘶哑干涩。
车子在湿滑的街道上行驶,雨刮器有节奏地左右摆动,刮开一片片迷蒙的水幕。车窗外的世界扭曲、变形,霓虹灯融化在雨水里,流淌成一条条彩色的河。林溪靠在冰凉的车窗上,闭上眼睛,许砚那张震惊、空白、带着隐约抗拒的脸,又一次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反复揉捏,钝痛一阵阵蔓延开,比淋雨带来的寒冷更难以忍受。
他做到了。他终于把那句压在心底十几年的话说了出来。然后呢?
没有解脱,只有更深的空洞和狼狈。
车子在老旧的小区门口停下。林溪付了钱,推开车门,重新投入雨幕中。楼道里果然如中介所说,灯光昏暗,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略带霉味的气息。他用钥匙打开房门,一股久未住人的尘埃味道扑面而来。
房间里空荡荡的,只有他下午匆忙搬过来的几个纸箱堆在客厅中央,像几座孤零零的坟茔。没有家具,没有灯光,只有窗外偶尔划过的车灯,将房间内部照得一明一暗,影影绰绰。
他反手关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身体终于支撑不住,缓缓滑坐在地上。湿透的衣服紧贴着皮肤,冰冷粘腻。他没有开灯,也没有力气去换衣服,就这么蜷缩在门口的地板上,像一只被遗弃的小兽。
雨水顺着发丝滴落,在地板上晕开一小滩深色的水渍。黑暗中,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还有窗外淅淅沥沥、永无止境般的雨声。
今天发生的一切,如同慢镜头回放,一帧一帧在他脑海里闪过。许砚带着酒气推开他的房门,看到他打包好的箱子时那冰冷的质问,他失控的告白,许砚那震惊到空白的表情,以及最后,他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
每一个画面,都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反复凌迟着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他以为说出来会轻松,会解脱。可现在他才明白,那不过是把隐形的伤口撕开,暴露在空气里,承受着更直接、更尖锐的疼痛。而且,他亲手斩断了退路。他和许砚之间,那层名为“朋友”的、脆弱但尚且能维系关系的薄纱,被他彻底撕碎了。
从此以后,他连以“朋友”身份待在他身边的资格都没有了。
一种巨大的、灭顶的绝望感将他淹没。他把脸埋进膝盖,肩膀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冰冷的湿意和滚烫的泪水混杂在一起,分不清哪是雨水,哪是泪水。
他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坐了多久,直到身体的冰冷和僵硬让他几乎失去知觉。手机在湿透的裤子口袋里震动起来,嗡嗡的声音在寂静的空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
他不想接。不用看也知道是谁。
除了许砚,不会有人在这个时间找他。
震动固执地响了一遍,又一遍。像是一种不肯罢休的追问,又像是一种无声的谴责。
林溪终于动了动麻木的手指,摸索着掏出手机。屏幕被雨水浸得有些模糊,但上面跳动的“许砚”两个字,依旧清晰得刺眼。
他盯着那个名字,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接吗?接了说什么?
听他用那种或许带着恼怒、或许带着怜悯,但绝不会是他想要的情感的语气,对他说什么?
“林溪,你闹够了没有?”
“回来,我们谈谈。”
“你别这样……”
无论哪一种,都只会让此刻的他更加难堪和痛苦。
在铃声即将再次断掉的瞬间,他猛地抬手,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按下了关机键。
屏幕瞬间暗了下去。
世界,终于彻底安静了。
只剩下窗外无尽的雨声,和房间里,他自己微不可闻的、破碎的呼吸声。
黑暗和寂静如同厚重的茧,将他层层包裹。他蜷缩在门口,又冷又累,意识渐渐模糊。在彻底陷入昏睡之前,最后一个念头清晰地浮现在脑海里——
他和许砚的这二十年。
真的,结束了。
另一边,顶层公寓里。
许砚听着手机听筒里传来的、冰冷而机械的“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的提示音,手指猛地收紧,几乎要将掌心的手机捏碎。
他一遍遍地拨打着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回应他的,只有这千篇一律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忙音。
他烦躁地扯开早已松垮的领带,扔在地上。胃部的抽痛因为酒精和情绪的双重折磨而愈发剧烈,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环顾着这间空旷得令人窒息的公寓。没有林溪絮叨的声音,没有他在画架前专注的背影,没有他摆在各个角落的、略显杂乱却充满生机的小物件……这里变得前所未有的冰冷和陌生。
他走到林溪的房间门口,里面打包好的纸箱还在,那个带锁的抽屉也还关着。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伸手拉开了那个抽屉。
里面是那个旧的铁皮饼干盒。
他认得这个盒子,是林溪小时候用来装宝贝东西的。
许砚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指尖有些发颤地打开了盒盖。
映入眼帘的,是那些他熟悉又陌生的旧物。照片,金牌,他随手写下的便条……还有那个牛皮纸信封。
他抽出里面的素描纸。
一张,两张,三张……
看书的他,睡着的他,还有……笑着的他。
那张笑着的他,笔触格外温柔,却又带着某种小心翼翼的不确定,仿佛画者无数次描摹,却始终无法完美捕捉那个瞬间。
许砚看着画纸上那个被林溪用铅笔精心勾勒出的、带着笑意的自己,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闷闷地疼。
他一直以为,林溪是他的影子,是他喧嚣世界里一片安静的净土,是他可以全然信任、无需回报的存在。
直到此刻,看着这些藏在铁盒深处、承载了十几年心事的画稿,他才恍然惊觉——
原来那片净土之下,早已岩浆奔涌。
原来那个安静陪伴的影子,有着如此灼热而沉重的目光。
而他,却一直背对着那片目光,一无所知,或者说,刻意忽略。
手机从无力松开的手中滑落,掉在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
许砚缓缓蹲下身,靠在林溪房间的门框上,抬起手,遮住了刺痛的眼睛。
窗外,雨还在下。
而这一次,空寂的房间里,连那个会为他留一盏灯的人,都没有了。
第4章 林溪发烧
雨声未停,敲打着这间空荡屋子唯一的窗,单调又固执。
林溪是被冻醒的。
意识回笼的瞬间,率先感知到的是刺骨的冷。浑身湿透的衣服像一层冰壳子紧贴着皮肤,地板传来的寒意透过薄薄的衣料直往骨头缝里钻。他动了动僵硬的手指,关节发出细微的“嘎吱”声,带着一股酸麻的疼。喉咙干得发紧,像被砂纸磨过,每一次吞咽都带着灼痛。
他挣扎着想坐起来,却浑身乏力,脑袋沉得像是灌了铅,一阵阵发晕。摸了摸额头,触手一片不正常的滚烫。
他扯了扯嘴角,想自嘲地笑一下,却连牵动嘴角的力气都没有。真是够狼狈的。告白失败,深夜淋雨,现在又孤零零病倒在这个连张床都没有的出租屋里。还有比这更惨的吗?
窗外天光未亮,依旧是一片沉郁的灰蓝色。雨势似乎小了些,但淅淅沥沥的声音依旧不绝于耳,更衬得这屋子死寂得可怕。
他扶着冰冷的墙壁,勉强站起身,眼前一阵发黑,不得不靠在墙上缓了好一会儿。湿衣服粘腻地贴在身上,难受得要命。他踉跄着走到那几个堆在客厅中央的纸箱前,找出一个装着日常衣物的箱子,费力地打开。
手指因为寒冷和虚弱而有些发抖,他摸索着拿出一套干净的睡衣,动作迟缓地开始替换。脱下湿冷的衬衫时,冰冷的空气激得他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身体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寒颤。
换好干爽的衣物,感觉稍微好了一点,但那股从内里透出来的寒意和头晕目眩却丝毫未减。他环顾四周,空荡荡的客厅连张椅子都没有。他最终只能再次靠着墙壁,滑坐在地上,扯过旁边一个装着杂物的纸箱,权当靠背。
胃里空得发慌,隐隐作痛,但他没有任何食欲,也不想动弹。手机还关着机,他也没有勇气打开。
一开机,会看到什么?
许砚的未接来电?还是……什么都没有?
哪一种可能性,都让他感到窒息。
他闭上眼,将滚烫的额头抵在屈起的膝盖上。身体内部像是在进行一场拉锯战,一阵阵发冷,又一阵阵燥热。意识开始有些模糊,耳边似乎出现了幻听,好像又听到了昨晚许砚那带着酒气和冷意的质问。
——“你凭什么说走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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