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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砚看着他这副拒绝交流、将自己完全封闭起来的模样,喉结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走向厨房。
厨房里传来轻微的响动,是许砚在笨拙地翻找东西。他很少下厨,这个厨房更多时候是保姆或者林溪在使用。林溪听着那些动静,心里没有任何波澜,只觉得讽刺。现在做这些,又有什么意义呢?
过了一会儿,许砚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白粥走出来,放在林溪面前的茶几上。粥熬得还算过得去,旁边配了一小碟清淡的酱菜。
“吃点东西,然后吃药。”许砚在他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目光落在他身上。
林溪睁开眼,看着那碗白粥,没有动。
“不饿。”他声音闷闷的。
“你一天没吃东西了,必须吃一点。”许砚的语气放缓,带着一种近乎劝哄的耐心,这在他身上是极其罕见的。
林溪垂下眼睫,依旧不动。
空气再次凝滞。
许砚看着他苍白瘦削的侧脸,看着他微微颤动的睫毛,一种无力感夹杂着焦躁再次涌上。他习惯了发号施令,习惯了事情按照他的预期发展,可面对这样的林溪,他所有的手段和经验都失了效。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找些别的话说,打破这僵局。
“你租的那个房子……”他顿了顿,斟酌着用词,“条件不太好,不安全。别回去了。”
林溪猛地抬起头,看向他,眼底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嘲弄:“所以呢?”
许砚被这眼神刺了一下,语气不由得变得有些生硬:“所以你住在这里。这里……本来就是你家。”
“家?”林溪重复着这个字,嘴角扯出一个极淡、极苦的弧度,“许砚,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这里从来就不是我的家。我只是……借住在这里的,一个朋友。”
他特意加重了“朋友”两个字,像两把冰冷的小锤,敲在许砚的心上。
“我……”许砚想反驳,想说不是这样,可话到嘴边,却又卡住了。不是这样,又是哪样?他以前不正是这样定义他们的关系吗?
他看着林溪那双清冷的、此刻盛满了疲惫和疏离的眼睛,第一次清晰地认识到,有些话,一旦说出口,就再也收不回去了。有些界限,一旦跨越,就再也无法回到原点了。
林溪不再看他,重新低下头,将脸埋进抱枕,用沉默筑起一道更高的墙。
许砚放在膝盖上的手缓缓握紧。他知道,他不能再逼他。至少现在不能。
他站起身,声音低沉:“粥放在这里,你想吃了再吃。药在旁边,温水也准备好了。”他顿了顿,补充道,“我就在书房,有事叫我。”
说完,他转身,几乎是有些仓促地离开了客厅,走向书房。那背影,竟透出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书房的门轻轻合上。
客厅里只剩下林溪一个人。他维持着蜷缩的姿势,很久都没有动。茶几上那碗白粥的热气渐渐消散,最终变得温热,然后冰冷。
他终究还是一口都没有吃。
公寓里一片死寂。林溪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明明身体极度疲惫,大脑却异常清醒,毫无睡意。高烧后的虚弱感一阵阵袭来,喉咙依旧干痛,但他不想出去喝水,不想再碰到许砚。
房间里似乎还残留着昨天打包行李时留下的混乱气息。那几个纸箱还堆在角落,他没有力气,也没有心思去整理。一切都像是按下了暂停键,又像是暴风雨来临前诡异的平静。
他不知道许砚现在在做什么,是在书房工作,还是已经睡下?他不敢去想,也不愿意去想。
就在他辗转反侧之际,房门被极其轻微地推开了一条缝隙。
走廊的光线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倾斜的光带。
林溪的身体瞬间绷紧,立刻闭上眼,放缓呼吸,假装已经睡着。
门口的人似乎犹豫了一下,然后,极轻极缓的脚步声靠近床边。
他身上带着淡淡的沐浴后的水汽,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他惯用的冷冽木质香。他在床边停下,没有了接下来的动作。
林溪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那目光带着审视,带着一种他无法解读的复杂情绪,久久没有移开。
他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连睫毛都不敢颤抖一下。心脏却在胸腔里失序地狂跳,撞击着肋骨,发出巨大的声响,他几乎怀疑许砚能听见。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终于,许砚有了动作。
他极其小心地、仿佛怕惊扰了什么似的,伸出手,轻轻探向林溪的额头。
微凉的指尖触碰到皮肤的瞬间,林溪几乎要控制不住地颤栗。他拼命忍住,维持着沉睡的假象。
许砚的手在他额头上停留了几秒,似乎在确认温度是否正常。然后,那只手缓缓下移,极其轻柔地,将他踢到腰际的被子往上拉了拉,仔细地掖好被角。
他的动作笨拙,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小心翼翼的温柔。
做完这一切,他又在床边站了一会儿。
黑暗中,林溪能感觉到他沉沉的、压抑的呼吸声。
许久,许砚极轻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轻得像羽毛拂过水面,却重重地砸在了林溪的心上。
然后,脚步声再次响起,轻轻地,渐渐地远离。
房门被重新轻轻合上,隔绝了走廊的光线,也隔绝了那个人的气息。
房间里重新陷入一片黑暗。
林溪猛地睁开眼,在确认许砚真的离开后,才敢大口地呼吸。胸口剧烈起伏着,被许砚指尖碰过的额头皮肤,还残留着一丝微凉的触感,而那被仔细掖好的被角,此刻却像一道无形的枷锁,捆得他透不过气。
他抬起手,用力擦过自己的额头,仿佛要擦掉什么不存在的痕迹。
为什么要在他说出一切、彻底撕破脸之后,又做出这些暧昧不明的举动?
是愧疚?是同情?还是……另一种他更加无法承受的、短暂的迷惑?
林溪闭上眼,将脸深深埋进枕头里,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如同受伤小兽般的呜咽。
他看不懂许砚了。
而他,也更看不懂自己了。
明明已经决定放手,为什么仅仅是这样微不足道的、迟来的关切,就让他的心脏疼得像是要裂开?
这一夜,注定无人安眠。
第6章 林溪走的决绝
第二天林溪醒来时,天光已经大亮。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在木地板上投下锐利的光斑,晃得人眼晕。
高烧退了,但身体像是被重型卡车碾过,每一寸肌肉都泛着酸软无力。喉咙依旧干痛,头也隐隐作痛。他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上简洁的吊灯,有几秒钟的恍惚,不知今夕何夕。
然后,昨晚的记忆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回涌,将他彻底淹没。许砚的寻找,医院的点滴,那个紧握的手,还有深夜床边那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和替他掖好的被角。
心脏像是被这些记忆反复揉搓,泛起一阵细密而持久的酸胀。
他撑着无力的身体坐起来,视线扫过房间角落那几个尚未整理的纸箱,又很快移开。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客厅和餐厅都静悄悄的。餐桌上放着保温盒,旁边压着一张便签。龙飞凤舞的字迹,是许砚的。
「公司有急事,必须去处理。早餐在保温盒里,记得吃。药在旁边,温水备好了。不舒服随时打电话。——许砚」
公事公办的语气,和昨晚那个沉默守候、笨拙掖被角的人判若两人。
林溪拿起便签,指尖在落款的名字上停顿了一瞬,随即面无表情地将便签对折,再对折,塞进了家居裤的口袋里。他没有打开保温盒,也没有去碰那些药,只是接了一杯温水,小口小口地喝着,滋润着干痛的喉咙。
他需要理清思绪。
他和许砚之间,已经无法回到过去了。那个他小心翼翼维持了十几年的“朋友”假象,被他亲手撕得粉碎。继续留在这里,每一天都会是煎熬。看着许砚或许因为愧疚而施舍的、短暂的关切,然后在他某一天带着真正喜欢的人出现时,狼狈退场?
搬走,是唯一的选择。
下定决心后,心里反而奇异地平静了一些。他回到房间,开始慢慢整理那些纸箱。动作不快,因为身体依旧虚弱,但很坚定。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起来。他走过去看了一眼,是周堇。
犹豫了一下,他还是接了起来。
“喂?林溪!你怎么样了?打你电话怎么一直关机?许砚昨天跟疯了似的找我问你住哪儿,出什么事了?”周堇连珠炮似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毫不掩饰的担忧。
林溪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如同玩具模型般的车流,声音平静得有些异常:“我没事。昨天……有点发烧,手机没电了。”
“发烧?严不严重?现在呢?”
“好多了。”林溪顿了顿,直接切入主题,“周堇,你之前说的那个房子,还在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即周堇的声音拔高了一个度:“房子?你还要搬?不是……林溪,你跟许砚到底怎么回事?他昨天那样子可不像没事!你们……”
“我们没什么。”林溪打断他,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疲惫和决绝,“就是觉得,分开住对大家都好。那个房子,如果在的话,我今天下午就想搬过去。”
周堇在那头叹了口气,似乎也明白林溪不想多谈:“行吧,你……你想清楚就好。房子还在,钥匙在我这儿,你下午过来拿?”
“好,谢谢。”
挂断电话,林溪握着手机,在原地站了很久。阳光照在他苍白的脸上,近乎透明。
他知道许砚晚上有应酬,通常不会太早回来。这给了他足够的时间离开。
下午,他拖着依旧虚弱的身体,最后一次检查了房间。属于他的东西不多,大部分都已经打包好。他走到书桌前,拉开那个带锁的抽屉。
那个旧的铁皮饼干盒还安静地躺在里面。
他拿起盒子,打开。里面的旧照片、金牌、便条、素描……一切如旧。这是他十几年的心事,是他全部的秘密。
他伸出手,指尖在那叠素描纸上轻轻拂过,最终,却没有将它们拿出来。
“啪嗒”一声,他合上了盒盖。然后,他将这个铁皮盒子,原封不动地,放回了抽屉最深处。
锁舌扣上的声音,清脆,决绝。
有些东西,带不走,也不必带走了。
他拉起已经叫好的搬家公司货车的车门,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他住了两年、承载了他所有欢喜与卑微的地方,然后毫不留恋地转身。
货车启动,驶离了这片繁华的街区。
当许砚晚上结束应酬,带着一身酒气和难以言喻的疲惫回到公寓时,迎接他的,是一片比昨夜更甚的死寂。
玄关的灯亮着,客厅的灯也亮着,却空无一人。
空气中,连那丝淡淡的松节油和颜料的味道,都彻底消失了。
他心头猛地一跳,一种强烈的不祥预感攫住了他。他几乎是冲到了林溪的房间门口,一把推开。
房间里空空荡荡。
床铺整理得一丝不苟,书架空了,画架不见了,那些堆在角落的纸箱也消失了。整个房间干净整洁得像从未有人居住过,只剩下那个冰冷的、带着锁的抽屉,沉默地立在书桌里。
许砚僵在门口,心脏像是瞬间被掏空了一个大洞,冷风呼呼地往里灌。他一步步走进去,手指拂过光洁的桌面,拂过空荡荡的床铺,最终,停留在那个带锁的抽屉上。
他记得这个抽屉。昨晚,他就是在这里,看到了那个铁皮盒子,看到了那些画。
他用力拉了拉抽屉,锁着。
林溪没有带走它。
他把他的心事,他十几年的秘密,连同他这个人一起,彻底地、干净地,从他许砚的世界里,抹去了。
许砚缓缓蹲下身,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在地上。昂贵的西装裤沾染了灰尘,他也毫不在意。
他抬起手,捂住了脸。
宽阔的肩膀微微塌陷下去,一种前所未有的、巨大的失落和恐慌,如同夜色一般,将他密不透风地层层包裹。
这一次,林溪是真的走了。
不是昨晚负气冲入雨中的暂时离开。
是彻彻底底地,搬离了他的生活。
而他,连一句挽留的话,都还没来得及说出口。
不,或许他根本不知道,该如何挽留。
空寂的房间里,只剩下他一个人沉重而压抑的呼吸声。
窗外,城市的霓虹依旧闪烁,勾勒着这个冰冷而繁华的世界,亘古不变的轮廓。
公寓里死一样的寂静。
不再是那种林溪只是暂时出门、很快就会回来的安静,而是一种被抽空了所有生气、只剩下冰冷框架的死寂。空气凝滞,连灰尘飘浮的轨迹都仿佛变得迟缓。
许砚背靠着林溪房间冰冷的墙壁,坐在地上,维持这个姿势已经不知道多久。腿脚早已麻木,失去知觉,但他浑然未觉。酒精带来的眩晕感早已被一种更深沉、更尖锐的清醒取代,那清醒像一把冰冷的锉刀,反复刮擦着他的神经。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再次落在那张空荡荡的床上。床单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枕头摆放得规规矩矩,仿佛酒店里无人入住过的客房。那个总是随手丢在床角的、林溪画草图用的速写本不见了;那个印着幼稚卡通图案、林溪用了很多年的喝水杯子,也从床头柜上消失了。
他环顾四周。书架空了,曾经塞得满满当当的艺术书籍和杂七杂八的小玩意儿都不见了,露出光秃秃的、颜色略深的隔板。墙面上留下几个淡淡的钉痕,那是之前挂林溪画作的地方,现在只剩下空白。角落里的画架、颜料推车……所有与“林溪”相关的事物,都被清理得一干二净。
他走得如此彻底,如此决绝。
许砚的视线,最终定格在书桌那个带锁的抽屉上。
林溪没有带走那个铁皮盒子。他把那些承载了十几年心事的旧物,那些偷偷画下的素描,他所有隐秘而炽热的情感证据,都留在了这里。
是觉得没有必要了?还是……一种无声的、最后的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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