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像是一根极细的针,猝不及防地扎进心口最柔软的地方,细密的疼痛瞬间蔓延开。
许砚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他立刻站起身,动作甚至有些慌乱地环顾四周,发现病床尾叠放着一床备用的薄被。他拿过来,小心翼翼地展开,动作笨拙却又异常轻柔地盖在林溪身上,仔细地将被角掖好,连肩膀都捂得严严实实。
做完这一切,他重新坐下,再次握住那只冰凉的手,这一次,握得更紧了些。他用自己温热的掌心,紧紧包裹住那片冰冷。
林溪似乎感受到了这份暖意,紧蹙的眉头稍稍舒展了一些,身体也不再像刚才那样细微地颤抖。但他依旧没有醒,只是呼吸似乎比之前平稳了少许。
许砚维持着这个俯身靠近的姿势,一动不动。近距离地看着林溪沉睡的脸,那些被他刻意忽略、或者说从未真正在意过的细节,此刻无比清晰地呈现在眼前。
林溪的眼睫毛很长,不算特别卷翘,但很密,像两把小扇子,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他的鼻梁很挺,但鼻头有点圆,小时候大院里的阿姨总说这鼻子有福气。嘴唇因为发烧而干裂起皮,失去了往常那种健康的、柔软的淡粉色……
还有耳边那颗很小很小的、褐色的痣。以前他从未注意过。
原来,他并没有自己以为的那么了解林溪。他熟悉他的存在,习惯他的陪伴,却从未如此刻这般,仔细地、贪婪地描摹过他的五官,感受过他呼吸的频率。
那些被林溪藏在铁盒里的素描,一张张,再次浮现在脑海。画上的他,是否也被林溪用这样专注的、甚至带着贪婪的目光,一遍遍地凝视过?
一股混杂着心疼、懊悔和某种难以言喻的酸涩的情绪,如同汹涌的暗流,冲垮了他一直以来固守的堤坝。他想起林溪昨晚红着眼眶质问他的样子,想起他决绝离开的背影,想起他在那间冰冷空荡的出租屋里,一个人蜷缩在墙角,发着高烧,无人知晓……
如果……如果他今天没有找到他……
这个假设带来的恐惧,比任何商业对手的恶意打压,比任何项目失败的危机,都要强烈千百倍。
他不由自主地收紧了手指,将那只微凉的手更紧地攥在掌心,仿佛一松手,眼前这个人就会像一缕青烟般消失。
林溪又无意识地呢喃了一声,声音比刚才更轻,更像是一声疲倦的叹息。
许砚低下头,额头轻轻抵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感受着对方皮肤下微弱的脉搏跳动,和他自己那如同擂鼓般失控的心跳。
他闭上眼,喉结上下滚动,艰难地吞咽着那弥漫到口腔里的苦涩。
真的搞砸了。
搞砸了一件他从未正视,却或许早已融入骨血、不可或缺的东西。
阳光透过百叶窗,安静地移动着,将两人交握的手,笼罩在一片朦胧的光晕里。
一滴滚烫的液体,毫无预兆地从许砚紧闭的眼角滑落,砸在林溪苍白的手背上,洇开一个微小的、迅速消失的湿痕。
第5章 医院
点滴瓶里的液体降下去一小半时,林溪的体温终于退到了三十八度以下。潮红从脸上褪去,留下一种虚弱的苍白。汗湿的额发黏在皮肤上,让他看起来像个淋了雨、无家可归的小动物。
许砚维持着那个握住他手的姿势,几乎没怎么动过。手臂和脊背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僵硬发酸,但他浑然未觉。所有的感官似乎都系在指尖那微弱的脉搏跳动上,和那逐渐变得平稳悠长的呼吸声里。
观察室里的人来了又走,嘈杂声起起伏伏。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斜射进来,在地面拉出长长的、倾斜的光斑,宣告着午后时分的来临。
掌心里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许砚几乎是瞬间绷紧了身体,目光牢牢锁住林溪的脸。
那两排浓密的睫毛如同被惊扰的蝶翼,剧烈地颤抖了几下,然后,极其缓慢地、带着千斤重量般,艰难地掀开了一条缝隙。
视野先是模糊的一片白,带着重影。消毒水的气味强势地钻入鼻腔,提醒着他身在何处。林溪的意识像是沉在深海里许久,正艰难地一点点向上浮潜。头痛欲裂,喉咙干得冒火,浑身骨头像是被拆开重组过一样,绵软无力。
他眨了眨眼,视野渐渐清晰。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医院天花板单调的白色。然后,他微微偏头,看到了坐在床边的身影。
他怎么会在这里?
记忆如同破碎的潮水,裹挟着冰冷的雨水、空荡的出租屋、还有那令人窒息的告白和离开,猛地回涌,撞得他一阵头晕目眩。
他怎么会在这里?是许砚……找到他的?
这个认知让他心脏猛地一缩,下意识地想抽回自己的手——直到这时,他才感觉到自己的右手正被一只温热干燥的大手紧紧包裹着。
许砚握得很紧,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
林溪的动作顿住了。他抬起眼,对上了许砚的视线。
那双他看了十几年的眼睛,此刻布满了红血丝,眼下有着明显的青黑,下巴上也冒出了凌乱的胡茬,整个人透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和……一种他看不懂的复杂情绪。不再是昨晚那种冰冷的震惊和空白,也不是平日里的疏离淡漠,那里面翻滚着太多东西,担忧,后悔,焦灼,还有一丝他不敢深究的……温柔?
是错觉吧。因为生病产生的错觉。
林溪垂下眼睫,避开了那道过于炽热的目光,试图再次抽手,声音沙哑干涩得像破风箱:“……放开。”
许砚没有放。反而因为他的挣扎,握得更紧了些。他的指腹甚至无意识地在那微凉的手腕皮肤上摩挲了一下,仿佛要确认这人的存在。
“还在输液,别乱动。”许砚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夜未眠的粗糙感,语气却是一种不容反驳的、近乎强硬的关切。
林溪抿紧了干裂的嘴唇,不再动作,也不再看他,只是偏过头,盯着窗外被百叶窗切割成一条条的、灰蒙蒙的天空。浑身的细胞却都在叫嚣着不自在。许砚的触碰,许砚的目光,许砚的存在,在此刻都变成了一种无声的煎熬。他宁愿一个人昏睡在那间冰冷的出租屋里,也不想在这种情况下,以这样狼狈的姿态,面对他。
尤其是,在他说出了那样的话之后。
尴尬,难堪,还有一丝挥之不去的委屈,如同藤蔓般缠绕住他的心脏。
护士进来查看情况,测了体温,记录了一下,对许砚说:“体温降下来了,再观察一会儿,等这瓶点滴打完,如果没什么问题就可以回去了。注意休息,按时吃药,饮食清淡。”
许砚点了点头,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林溪。
护士离开后,观察室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人。沉默在空气中蔓延,厚重得令人窒息。
许砚看着林溪明显抗拒的侧影,看着他紧紧抿着的、没有血色的嘴唇,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揪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堵住了。
道歉?为昨天的迟钝和冷漠?
解释?为他当时的震惊和无措?
还是……回应那份他尚未理清的感情?
无论哪一句,在此刻显得苍白又无力。
最终,他只是干涩地开口,打破了令人难堪的沉寂:“饿不饿?想不想吃点东西?”
林溪闭着眼,摇了摇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不想。”
许砚沉默了片刻,又说:“那喝点水。”
这次,他没等林溪拒绝,便松开一直握着他的手,起身去倒了杯温水。他的手甫一松开,林溪几乎是立刻就把手缩回了被子里,仿佛那触碰带着灼人的温度。
许砚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黯色。他端着水杯回到床边,递过去。
林溪看着那杯水,没有接。
许砚保持着递水的姿势,耐心地等着。他的目光落在林溪低垂的眼睫上,那轻微的颤抖泄露了主人并不平静的内心。
僵持了十几秒,林溪终究还是抵不住喉咙里火烧火燎的干渴,慢慢地、极其不情愿地伸出手,接过了杯子。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许砚的手指,一触即分,快得像被烫到。
他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喝着水,温热的液体滑过干痛的喉咙,带来一丝短暂的舒缓。
许砚就站在床边,静静地看着他喝水。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将他高大的身影投在病床上,将林溪完全笼罩其中。一种无声的、紧密的牵连,仿佛在这光影交错间悄然形成。
喝完水,林溪把空杯子递还回去,依旧没有看许砚,只是重新躺下,背对着他,用行动明确地划出了界限。
许砚看着那拒绝的背影,握着空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他没有再坐下,也没有离开,只是站在原地,像一尊沉默的守护者,又像是一个不知所措的、被排除在外的局外人。
点滴瓶里的液体,终于一滴不剩。
护士进来拔掉了针头,用棉签按住针眼。许砚立刻上前一步,接替了护士的动作,手指隔着棉签,轻轻按在林溪的手背上。
林溪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可以回去了。”护士说道,“回去后注意观察,按时吃药。”
许砚低声应了一句:“好。”
护士离开后,许砚才松开手,看了看针眼,没有出血。他俯下身,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小心翼翼:“能走吗?还是我抱你?”
林溪猛地转过头,脸上因为这句话浮起一层薄怒带来的淡红,声音也硬了几分:“不用!”
他挣扎着想要自己坐起来,却因为高烧刚退,浑身无力,眼前一阵发黑,身体晃了晃。
许砚立刻伸手扶住了他的肩膀。
那手掌的温度和力道透过薄薄的病号服传来,林溪像是被电到一样,猛地挥开他的手,气息有些不稳:“我说了不用!”
他的反应激烈得有些反常,带着一种刺猬般的防御姿态。
许砚的手僵在半空,看着林溪强撑着虚弱,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脚步虚浮地朝着观察室外走去。那单薄的背影,倔强得让人心疼,也疏离得让人心慌。
他闭了闭眼,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迈步跟了上去,保持着一步的距离,既不远,也不近,像一个沉默的影子。
走出医院大门,湿冷的空气扑面而来。林溪只穿着单薄的病号服,外面套着许砚不知何时给他披上的西装外套,冷得打了个哆嗦。
许砚的车就停在路边。他快走两步,拉开副驾驶的车门。
林溪站在车边,看着那扇打开的车门,却没有立刻上去。他站在原地,背影僵硬,仿佛面前不是一辆车,而是一个决定命运的岔路口。
回去?回到那个他刚刚狼狈逃离的地方?回到许砚的身边?以什么身份?继续那个已经被他亲手撕破的、“好朋友”的假象?
许砚站在他身后,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阳光穿过云层,在他深邃的眼底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那里面翻涌着太多未竟的话语和复杂难言的情绪。
风吹起林溪额前柔软的碎发,露出光洁却苍白的额头。他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握成了拳,指甲掐进掌心,带来细微的刺痛。
最终,他还是弯下腰,沉默地坐进了副驾驶。
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许砚绕到驾驶座,启动车子。引擎低吼一声,平稳地滑入车流。
车厢里一片死寂。只有空调运作的微弱声响,和两人之间那无声的、紧绷的、仿佛一触即发的空气在流动。
林溪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假装休息。他能感觉到旁边许砚投来的、若有实质的目光,那目光像是带着温度,烙在他的侧脸上。
许砚握着方向盘,目光几次掠过林溪安静的侧脸。那苍白的脸色,轻颤的睫毛,紧抿的嘴唇,无一不在牵扯着他的神经。
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从他踹开那扇门,看到林溪蜷缩在墙角的那一刻起。
从他听到林溪无意识喊冷的那一刻起。
从他握住那只冰凉的手,感受到那微弱脉搏的那一刻起。
那层他自以为坚固的、隔绝一切的冰壳,出现了裂缝。冰壳之下,是他从未敢去触碰的、汹涌的,或许早已存在的真实。
他张了张嘴,那个在喉咙里盘旋了许久的名字,几乎要脱口而出。
“林溪……”
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试探性的、从未有过的温柔和迟疑。
林溪的睫毛剧烈地颤动了一下,但没有睁开眼,也没有回应。他只是将身体更紧地靠向车窗那边,仿佛要将自己缩成一个看不见的点。
许砚看着他的反应,后面的话,终究还是没有说出口。
车子汇入拥挤的车流,朝着那个他们共同居住了两年,如今却显得无比尴尬的“家”的方向驶去。
而横亘在两人之间的那条裂痕,似乎比来时,更深,更难以跨越了。
车子最终还是在那个熟悉的地下车库停稳。
引擎熄灭后,车厢里那令人窒息的寂静便无所遁形。林溪几乎是立刻解开了安全带,伸手去开车门,动作快得带着一种逃离的仓促。
“别动。”许砚的声音同时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他已经先一步推开车门,绕了过来,在林溪试图自己下车前,伸手扶住了他的手臂。
那触碰依旧让林溪身体一僵,但他这次没有立刻挥开。高烧刚退的身体虚软无力,从车库到电梯的那段路,此刻在他眼里漫长得如同跋涉。他抿着唇,默认了许砚的搀扶,只是将头偏向另一边,避开所有的视线接触。
许砚的手掌很稳,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既提供了支撑,又没有过分的侵略感。他半扶半抱着林溪,走进电梯,按下顶层。
电梯平稳上升,金属壁映出两个靠得极近,却又仿佛隔着千山万水的身影。
回到公寓,那股熟悉的、冷冽的木质香混合着消毒水的残留气味扑面而来。林溪下意识地蹙了蹙眉。这里的一切都还是他离开时的样子,冰冷,整洁,奢华,却毫无生气。仅仅离开不到二十四小时,再回来,心境却已天翻地覆。
许砚扶他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动作小心得像是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你先休息,我去弄点吃的。”他的声音依旧有些沙哑,但语气里那种强硬的、不容拒绝的意味淡去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略显生涩的缓和。
林溪没应声,只是蜷缩在沙发角落,抱着一个柔软的抱枕,将半张脸埋进去,闭上了眼睛。他累极了,身体像是被掏空,连思考的力气都没有。
5/48 首页 上一页 3 4 5 6 7 8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