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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凭我再也受不了,看着你站在我看得见却够不着的地方。
就凭我再也受不了,那份见不得光的心思日日夜夜地啃噬着我。
就凭我……累了。
他蜷缩在冰冷的地板上,昏昏沉沉地想着。身体的热度越来越高,像是一把火从内部烧起来,烤得他口干舌燥,嘴唇干裂。他想喝水,但看着几步之遥的厨房,却连站起身的力气都凝聚不起来。
他迷迷糊糊地想着,意识逐渐被高热和疲惫拖入一片混沌的黑暗。
另一边,许砚几乎一夜未眠。
林溪关机了。这个认知像一根冰冷的针,反复刺扎着他的神经。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烟蒂,空气中弥漫着浓重呛人的烟草味。胃部的疼痛一阵紧过一阵,但他毫无理会的心思。
他试图处理邮件,试图看财报,试图用工作填满这突如其来的、令人心慌的空隙。但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文字和数字,全都扭曲变形,最终都汇聚成林溪那张带着泪痕、决绝离开的脸。
还有那些画。
他鬼使神差地又走进了林溪的房间,拿起那个铁皮盒子,将里面的素描一张张摊开在床铺上。
看书的他,眉宇间是惯常的专注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睡着的他,敛去了所有锋芒,显得有些难得的柔和。
还有那张笑着的他……许砚盯着那张画,努力在记忆里搜寻,自己是否真的曾经露出过这样……可以被称之为“温柔”的笑容?为什么他毫无印象,而林溪却能将这个瞬间,如此珍重地、一遍遍地描绘下来?
每一笔,每一划,都像是无声的诉说,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上。
他想起林溪昨天的话。
——“我陪着你,不是因为我们是所谓的‘最好的朋友’……是因为……”
是因为喜欢。是那种想要在一起的喜欢。
许砚烦躁地揉了揉眉心,试图理清脑子里那团乱麻。厌恶吗?恶心吗?似乎并没有。他更多的是震惊,是无措,是一种领地被人猝不及防闯入的慌乱,以及……一种连他自己都不愿意深究的、细微的……悸动?
林溪对他来说,到底是什么?
是习惯。是空气。是后盾。是他忙碌喧嚣的世界里,一个永远安静、温暖的角落。他从未想过这个角落会消失,更没想过这个角落本身,就对他怀抱着如此炽热的情感。
现在,这个角落抽身离开了,还留下了一地他无法忽视、也无法回应的狼藉。
他拿起手机,再次拨通那个号码。
“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冰冷的提示音一如既往。
他猛地将手机掼在沙发上,站起身,在空旷的客厅里烦躁地踱步。窗外,天色渐渐亮了起来,雨也似乎停了,只剩下湿漉漉的城市反射着苍白的天光。
他必须找到他。
这个念头前所未有的清晰和强烈。
他不知道找到林溪之后要说什么,要做什么,但他不能就这样让他消失在自己的世界里。那种空落落的、仿佛失去了某种重要支撑的感觉,让他无法忍受。
他冲进浴室,用冷水狠狠洗了把脸,试图驱散熬夜带来的疲惫和混乱。镜子里的人,眼底布满血丝,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显得异常憔悴。
换下带着烟酒气的衣服,他拿起车钥匙,快步走向门口。在玄关换鞋时,他的目光再次扫过餐桌角落那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
他顿了一下,走过去,拿起盒子打开,看着里面那支昂贵的、冰冷的钢笔。
林溪没有带走它。
就像他昨晚,没有带走那个装满心事的铁盒一样。
许砚合上盒子,将它紧紧攥在手心,金属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他深吸一口气,拉开了大门。
他得去找到林溪。
立刻,马上。
清晨六点二十七分。
城市刚刚苏醒,街道上还残留着夜雨的湿气,灰白的天光透过挡风玻璃,落在许砚紧握方向盘的、指节泛白的手上。
他几乎是凭着本能将车开到了林溪的学校附近。美院侧门那条熟悉的街道,两旁栽种的玉兰树经过一夜风雨,落了一地狼藉的白色花瓣,黏在湿漉漉的人行道上。
他不知道林溪具体租在了哪里。昨晚林溪只含糊地提过在学校附近,他甚至没来得及,或者说,当时根本没在意去问清楚地址。
一种前所未有的焦躁攫住了他。他放缓车速,目光如同探照灯般扫过街道两侧那些看起来可能出租的旧小区。他试图拨打周堇的电话——林溪那个咋咋呼呼的室友,或许会知道点什么。但电话响了很久,无人接听。太早了。
胃部的抽痛因为焦虑和一夜未眠而变得更加尖锐,额角的神经突突地跳着。他猛地一打方向盘,将车停在路边,双手重重拍在方向盘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喇叭声,惊起了不远处树上栖息的几只早起的麻雀。
无力感像潮水般涌上。他习惯了掌控一切,习惯了所有事情都在他的计划和预料之中。可林溪的离开,林溪的告白,林溪的关机,这一切都彻底脱离了他的掌控范围,让他像个无头苍蝇,被困在名为“未知”的牢笼里。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压下喉咙口那股因为恐慌而泛起的腥甜。
林溪会去哪里?
他那么恋旧的一个人,除了学校附近,还能去哪儿?他身上钱不多,租的房子肯定条件一般,大概率就是这些老旧的、没有电梯的居民楼……
许砚猛地睁开眼,推开车门,大步走了下去。他决定一个个小区去找,一栋楼一栋楼去问!他就不信找不到!
潮湿清冷的空气扑面而来。他穿着单薄的衬衫,一夜未眠加上情绪的巨大波动,让他的脸色看起来有些苍白,眼底的红血丝更加明显。但他浑身上下散发出的那种不顾一切的、近乎偏执的气场,让偶尔路过的行人都下意识地绕开他。
他走进最近的一个小区,拦住一个刚买菜回来的大妈。
“请问,您有没有见过一个男孩子,大概这么高,”他比划了一下林溪的身高,声音因为急切而显得有些沙哑,“长得挺白净,昨天刚搬来的?”
大妈被他吓了一跳,警惕地打量着他,摇摇头:“没看见。”
许砚道了声谢,脚步不停地走向下一个单元门洞。
“请问……”
“打扰一下……”
他从一个小区找到另一个小区,机械地重复着询问,得到的却都是否定的答案或者茫然的眼神。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天色越来越亮,街道上的行人和车辆也逐渐多了起来。喧嚣的城市开始运转,衬得他内心的空洞和恐慌愈发清晰。
他几乎要绝望了。
就在他准备走向下一个路口时,目光无意间扫过街角一个极其不起眼的老旧小区入口。那个小区连个像样的大门都没有,只有一条狭窄的、两侧墙壁斑驳的通道。
鬼使神差地,他走了进去。
小区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破旧,几栋六层高的楼房毫无生气地矗立着,墙皮剥落,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砖块。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混杂着垃圾和霉变的气味。
他环顾四周,正犹豫着该从哪栋楼开始问起,视线却被最里面那栋楼的三楼一个窗户吸引。
那扇窗户的窗台上,放着一个很小的、歪歪扭扭的、用白色黏土捏成的小兔子。兔子耳朵一只竖着,一只耷拉着,看起来笨拙又有点可爱。
许砚的呼吸猛地一滞。
他认得那个小兔子。
是很多年前,大概还是小学的时候,林溪在手工课上做的。当时他做得很难看,被其他同学笑话,是自己看不下去,笨手笨脚地帮他稍微修整了一下形状。后来,这只丑兔子就一直被林溪放在他房间的书桌上,从家里带到学校宿舍,再……
他从来没有想过,林溪会把它带到这里,放在这个破旧出租屋的窗台上。
像是一个沉默的坐标,一个只有他们两人才懂的、陈旧的信标。
心脏像是被那只丑兔子狠狠踹了一脚,又酸又麻。许砚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大步冲向那栋楼。楼道里没有灯,昏暗,陡峭,台阶边缘破损,空气里灰尘弥漫。
他一步跨两三个台阶,冲到三楼。楼道里有三户人家。他的目光直接锁定了中间那扇紧闭的、漆皮脱落的深绿色防盗门。
门口干干净净,没有拖鞋,没有垃圾袋,什么生活的痕迹都没有。
但他就是知道,林溪在里面。
他抬手,用力拍打着门板。
“林溪!林溪!开门!”
沉闷的拍击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震落了些许墙灰。里面没有任何回应。
“林溪!我知道你在里面!开门!”许砚的声音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和恐慌,他加重了力道,门板被他拍得嗡嗡作响。
依旧是一片死寂。
一种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毒蛇,倏地缠紧了他的心脏。林溪关机,不接电话,现在他明明在里面,却对这样剧烈的敲门声毫无反应……
这个念头如同惊雷般在他脑海里炸开。
他后退一步,眼神瞬间变得狠厉,不再有任何犹豫,抬起脚,用尽全身力气,猛地踹向门锁的位置!
“砰——!”
一声巨响,老旧的防盗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门框处的木屑纷飞,锁舌扭曲变形,门板应声弹开!
一股混合着尘埃和淡淡霉味的空气涌出。
许砚踉跄着冲了进去。
客厅里空荡荡的,只有几个纸箱堆在中央。他的目光第一时间就捕捉到了那个蜷缩在门口墙角的身影。
林溪背靠着墙壁,蜷缩在地上,身上只穿着单薄的睡衣,脸色是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干裂灰白,双眼紧闭,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脆弱的阴影。他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像是被遗弃在路边、奄奄一息的猫。
许砚的心脏像是瞬间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狠狠揉捏,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几步冲过去,蹲下身,伸手触碰林溪的额头。
那温度灼烧着他的指尖,也灼烧着他的理智。
“林溪?林溪!”他轻轻拍打着林溪的脸颊,声音因为恐惧而变得低沉嘶哑,“醒醒!看着我!”
林溪毫无反应,只有滚烫的体温和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的呼吸,证明他还活着。
许砚的大脑有瞬间的空白,随即被巨大的恐慌淹没。他不再犹豫,一把将林溪打横抱起。怀里的人轻得让他心惊,那滚烫的温度隔着薄薄的睡衣传递过来,烫得他心口发疼。
他抱着林溪,转身就往外冲,甚至来不及看一眼这间林溪选择的、用来逃离他的屋子究竟是什么样子。
快步冲下昏暗的楼梯,冲出破旧的楼道,冲向停在路边的车子。他小心翼翼地将他放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看着他因为颠簸而微微蹙起的眉头,和他那烧得通红、毫无生气的脸,许砚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方向盘。
他猛地发动车子,引擎发出一声低吼,黑色库里南如同离弦之箭,冲破清晨尚未散尽的薄雾,朝着最近医院的方向疾驰而去。
车厢里,只剩下林溪微弱而不平稳的呼吸声,以及许砚自己那沉重得如同风箱般的心跳。
他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蜷缩在座位上、毫无知觉的林溪,那双总是沉静如古井的眼眸里,此刻翻涌着从未有过的惊涛骇浪。
恐惧,后悔,心疼,还有一种连他自己都无法定义的、尖锐的刺痛,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牢牢困住。
他只知道,他不能失去他。
医院消毒水的味道无孔不入,冰冷,刺鼻,像一层看不见的薄膜,糊在口鼻处。
许砚站在急诊观察室的病床前,背脊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他看着护士给林溪挂上点滴,透明的液体顺着细长的软管,一滴,一滴,缓慢地注入林溪苍白手背下青色的血管。林溪依旧昏睡着,眼睫紧闭,潮红的脸色在白色床单的映衬下,显出几分触目惊心的脆弱。
医生的话还在耳边回响:“高烧40度1,急性呼吸道感染,伴有脱水。再晚点送来,可能就要引发肺炎了。年轻人,身体也不是这么折腾的。”
许砚的指尖蜷缩了一下,指甲深深陷进掌心。他看着林溪因为呼吸不畅而微微张开的、干裂的嘴唇,看着他那截从病号服袖口露出的、细瘦的手腕,心里那团混乱的、焦灼的火,被一盆名为“后怕”的冰水,浇得滋滋作响,只剩下湿冷的灰烬和刺骨的寒意。
他拉过床边的椅子坐下,动作有些僵硬。椅子是冰冷的金属材质,和他此刻的心情如出一辙。
观察室里还有其他病人和家属,低低的交谈声,仪器规律的滴答声,交织成一片模糊的背景噪音。但这些声音仿佛都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传到他耳里,只剩下嗡嗡的空响。他的世界里,只剩下林溪微弱而不平稳的呼吸声,还有那点滴液坠落的、几乎微不可闻的声响。
时间像是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变成了一种无声的凌迟。
他不知道坐了多久,直到窗外天光大亮,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冰冷的地面上投下一条条明暗交错的光带。护士进来换了一次药,测了体温,三十九度五,依旧很高,但总算开始下降了。
护士离开后,观察室里又恢复了那种令人窒息的安静。
许砚缓缓伸出手,指尖在空中停顿了片刻,最终还是极其轻缓地、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小心,触碰到了林溪没有打点滴的那只手。
和他记忆里总是温热的触感完全不同。
许砚的心像是被这凉意狠狠刺了一下。他下意识地收拢手指,将那截冰凉的手腕轻轻握住,仿佛想用自己的体温去驱散那股不祥的寒冷。
就在他指尖收拢的瞬间,病床上的人似乎被这触碰惊扰,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浓密的睫毛颤了颤,像是挣扎着要摆脱沉重梦魇的蝴蝶翅膀。
许砚呼吸一滞,身体下意识地前倾,目光紧紧锁住林溪的脸。
林溪的眉头紧紧蹙起,嘴唇无声地翕动了几下,发出几个模糊不清的音节。声音太轻,太碎,夹杂在粗重的呼吸里,几乎难以分辨。
许砚俯下身,将耳朵凑近了些。
“……冷……”
一个带着气音的、破碎的字眼,终于清晰地钻入他的耳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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