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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砚的瞳孔猛地一缩。几乎是条件反射,他一把抓过手机,手指因为急切而有些笨拙地滑开了接听键。
“喂?”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浓重的期盼和紧张。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似乎被他的声音状态惊到,随即周堇带着明显怒意和质问的声音劈头盖脸地砸了过来:“许砚!你对林溪到底做了什么?!”
许砚的心脏像是被这句话狠狠攥住,呼吸一滞。
“他昨天下午搬完家,晚上就开始发高烧!烧得迷迷糊糊,连药都差点吃不下去!我他妈在他那个破出租屋里守了一晚上!”周堇的声音又急又气,“他什么都不肯说,就问是不是你找我麻烦了!许砚,你他妈还是不是人?他跟你认识多少年了?你……”
后面的话,许砚已经听不清了。
“发高烧”、“破出租屋”、“守了一晚上”……这些词语像一把把烧红的匕首,反复捅刺着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脏。
林溪又病了。
在他刚刚搬离,在他刚刚斩断一切之后,一个人,在那个他口中“条件不好,不安全”的出租屋里,发着高烧,无人依靠。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他。
因为他该死的迟钝和冷漠。
巨大的恐慌和自责如同海啸,瞬间将他吞没。他握着手机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声音颤抖得几乎不成调:“他……他现在怎么样?”
“刚吃了药,睡下了!体温还没完全退!”周堇怒气未消,“我告诉你许砚,林溪他傻,他心甘情愿围着你转了十几年,我他妈看不下去!你要是还有点良心,就别再来招惹他!他经不起你再折腾了!”
“地址。”许砚猛地打断他,声音嘶哑,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急切,“把他现在的地址给我。”
电话那头,周堇愣住了,似乎没料到他会是这个反应。沉默了几秒,周堇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犹豫和警惕:“你想干什么?许砚,我警告你,林溪他现在需要休息,他不想见你!”
“地址!”许砚几乎是低吼出来,那声音里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绝望和不容置疑的疯狂,“周堇,把地址给我!现在!”
或许是许砚语气里那股从未有过的、失控般的骇人气势震慑住了周堇,又或许是他声音里那无法掩饰的痛苦打动了他。周堇在那头又沉默了片刻,最终,极其不情愿地、咬牙切齿地报出了一个地址。
“我告诉你许砚,林溪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
许砚没有听完周堇后面的威胁。在得到地址的瞬间,他就像被按下发射键的火箭,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甚至来不及挂断电话,随手将手机扔在沙发上,抓起车钥匙就冲向玄关。
怀里的铁盒子因为他剧烈的动作差点滑落,他手忙脚乱地接住,更加用力地抱紧,仿佛那是他此刻唯一的浮木。
他一把拉开大门,冲入夜色。
电梯下行时,他看着金属壁上自己扭曲的倒影——那个眼窝深陷、胡子拉碴、状若疯魔的男人,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
但他顾不上了。
他只知道,他必须立刻见到林溪。
现在,马上。
他要去确认他是否安好,他要去……他要去做什么,他并不知道。他只知道,他不能再让林溪一个人,待在某个他看不到的角落,独自承受病痛和心伤。
地下车库,黑色库里南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如同离弦之箭,猛地窜出,撕裂沉沉的夜幕,朝着周堇给的那个地址,不顾一切地飞驰而去。
车厢里,只有他粗重急促的呼吸声,和怀里那个铁盒子冰冷的触感。
导航屏幕上,那个陌生的地址,那个代表着林溪彻底逃离的目的地,像一个刺眼的红点,灼烧着他的视网膜。
这一次,他不会再让他一个人。
引擎的低吼在封闭的车厢内回荡,像一头被困住的野兽。许砚紧握着方向盘,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失去血色,手背上青筋虬结。导航屏幕上那个陌生的地址,那个代表着林溪彻底逃离的坐标,像一个不断闪烁的、嘲弄着他的红点。
周堇报出的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铁钉,钉进他的脑海——那条街,那个小区,那栋楼,那个门牌号。林溪就在那里,一个人,生着病,在那个他口中“条件不好,不安全”的地方。
胃部的抽痛早已被一种更汹涌的情绪淹没。后悔,恐慌,自责,还有一股连他自己都未曾料到的、近乎毁灭性的占有欲,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勒得他喘不过气。他眼前反复闪过林溪昨晚红着眼眶的样子,闪过他蜷缩在出租屋墙角奄奄一息的样子,闪过那些素描纸上,自己被那样专注而温柔地凝视着的瞬间。
他怎么能放他走?
他怎么能让他一个人?
脚下的油门不自觉地越踩越深。车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模糊成一片流动的光带,霓虹招牌被拉长成怪诞的色彩。夜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带着都市夜晚特有的、混杂着尾气和尘嚣的冰冷气息,却吹不散他心头那把焦灼的烈火。
他必须立刻见到林溪。现在,马上。他无法忍受再多一秒钟的分离,无法忍受想象林溪在某个他看不到的角落,独自承受病痛和……因他而起的伤心。
他甚至不知道见到林溪要说什么,做什么。道歉?忏悔?还是……强行把他带回来?他不知道。混乱的思绪像一团乱麻,唯一清晰的,只有那个目的地,和那个必须见到的人。
在一个十字路口,黄灯闪烁,即将转红。
许砚的目光死死盯着前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快一点,再快一点!
他非但没有减速,反而下意识地又深踩了一下油门,试图抢在红灯亮起前冲过去。
就在这一瞬间,侧方一辆正常通行的货车,带着巨大的阴影和刺眼的远光灯,猛地出现在他的视野里!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
刺眼的灯光像一把利剑,劈开他混乱的脑海。货车司机惊恐的脸,喇叭尖锐的嘶鸣,轮胎摩擦地面发出的、令人牙酸的尖叫……所有声音和画面,如同破碎的玻璃,轰然炸开!
“砰——!!!”
一声沉闷而巨大的撞击声,撕裂了夜的宁静。
许砚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从侧面狠狠撞来,身体被惯性猛地甩向一边,额头重重磕在坚硬的方向盘上。剧痛传来的瞬间,他下意识地做的最后一个动作,竟是死死抱紧了怀里那个冰冷的铁皮盒子。
世界在他眼前天旋地转,黑暗如同潮水,带着玻璃碎裂的清脆声响,从四面八方涌来,迅速吞噬了他所有的知觉。
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的前一秒,他仿佛看到了林溪的脸,在阳光下,对他露出一个模糊的、带着点羞涩的笑容。
然后,一切归于死寂。
只剩下远处隐约传来的、越来越近的警笛和救护车的鸣响,像为这场仓促而狼狈的追逐,画上了一个休止符。
怀里的铁盒子,在变形的车厢里,依旧被他紧紧抱着,冰冷,沉默。
消毒水的味道。
比林溪住院时更浓,更刺鼻,混杂着一股铁锈似的腥气。
许砚的意识是在一阵剧烈的头痛和全身散架般的钝痛中,一点点重新拼凑起来的。他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视野里先是一片模糊的白,然后渐渐聚焦。
天花板。陌生的,惨白的天花板。旁边挂着半袋透明的点滴,液体正顺着软管,一滴一滴,缓慢地注入他手背的血管。
他动了动,一股钻心的疼痛立刻从额角和右侧肋骨处炸开,让他闷哼出声。
“许先生!您醒了?”一个穿着护士服的身影立刻凑了过来,语气带着职业性的关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请不要乱动,您有脑震荡和肋骨骨裂,需要静养。”
许砚没有理会她的话,他的目光急切地扫过周围。单人病房,设施齐全,但冰冷得没有一丝人情味。没有林溪。
恐慌如同冰冷的藤蔓,瞬间缠紧了他的心脏,比身体的疼痛更甚。
“我的……盒子……”他开口,声音嘶哑干裂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喉咙里一股血腥气。
护士愣了一下:“盒子?”
“一个铁皮盒子……”许砚挣扎着想坐起来,额角的伤口被牵扯,一阵眩晕袭来,他眼前发黑,几乎又要昏过去,但他强撑着,眼神死死盯住护士,“我抱着的一个铁皮盒子!在哪里?”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濒临失控的急切和凶狠,把护士吓了一跳,连忙按住他:“许先生,您别激动!您被送来的时候,手里确实紧紧抱着一个盒子,我们费了好大劲才取下来,已经交给您的助理了,就在外面……”
话音未落,病房门被推开,助理小王一脸焦急地快步走进来,手里正捧着那个略显变形的铁皮盒子。
“许总!您终于醒了!”小王看到许砚醒来,明显松了口气,但看到他惨白的脸色和额上包着的纱布,心又提了起来,“您感觉怎么样?医生说要绝对静养……”
许砚的目光越过他,死死锁在那个铁盒上,伸出没有打点滴的那只手,声音嘶哑却不容置疑:“给我。”
小王犹豫了一下,还是上前,将盒子递了过去。
许砚一把抓过盒子,紧紧抱在怀里,那冰凉的触感和熟悉的棱角,让他狂跳不止的心脏似乎找到了一丝微弱的依托。他低头,看着盒盖上那几处因为撞击而产生的凹陷和划痕,指尖微微颤抖。
“林溪……”他抬起头,看向小王,眼底布满了骇人的红血丝,“林溪在哪里?他怎么样了?”
小王被他眼中那种近乎疯狂的神色慑住,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我问你林溪怎么样了!”许砚猛地提高声音,牵扯到肋骨的伤,痛得他额头瞬间沁出冷汗,但他不管不顾,眼神像刀子一样剐着小王,“他是不是又发烧了?周堇说他昨晚又发烧了!他在哪个医院?带我去见他!现在!”
他说着,竟然就要掀开被子下床。
“许总!您不能动!”小王和护士同时上前按住他。
“许先生,您现在的身体状况非常不稳定,必须卧床休息!”护士急声道。
“许总,林先生他……他没在医院。”小王艰难地开口,避开许砚那几乎要杀人的目光,“周先生只是打电话来说林先生病了,在出租屋休息,并没有住院。我们……我们也不知道他具体怎么样了。”
这三个字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许砚的耳膜上。
他不知道林溪怎么样了。
他不知道他烧退了没有,不知道他有没有按时吃药,不知道他一个人在那个冰冷的出租屋里,是不是又像上次一样,难受得蜷缩在角落,无人理会。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他。
因为他昨晚的追逐,因为他该死的车祸。
如果他不是那么急切,如果他不是那么失控……
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咙,许砚剧烈地咳嗽起来,每一声咳嗽都震得肋骨处传来撕裂般的痛楚,眼前阵阵发黑。
“许先生!”
小王和护士手忙脚乱。
许砚抬起手,阻止了他们靠近。他咳得脸色由白转红,又渐渐褪成一种死灰。他靠在床头,大口喘着气,怀里的铁盒子硌得他生疼,但他抱得更紧。
他闭上眼,脑海里是林溪最后一次看他时,那带着泪痕的、绝望又倔强的眼神。
他说:“算了。就这样吧。”
所以,他是真的打算,就这样算了。
连同他许砚这个人,一起从他的生命里,彻底清除。
那他现在的焦急,他的后悔,他的车祸,他的伤痛……又算什么呢?
一场迟来的、无人观看的、狼狈不堪的独角戏吗?
许砚缓缓睁开眼,眼底那片猩红之下,是深不见底的、冰冷的绝望。
他看向窗外。天色已经大亮,阳光明媚得有些刺眼。
可他只觉得冷。
彻骨的寒冷。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手背上插着的针头,和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颤抖的手指。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让小王和护士都目瞪口呆的举动。
他猛地抬手,一把扯掉了手背上的输液针!
血珠瞬间从针孔沁了出来,在手背上留下一道鲜红的痕迹。
“许先生!您干什么!”
许砚像是感觉不到疼痛,也听不到他们的惊呼。他掀开被子,忍着肋骨处传来的尖锐疼痛和脑震荡带来的强烈眩晕,固执地、摇摇晃晃地想要下床。
“我要去找他。”他声音低哑,却带着一种破碎的、不容置疑的执拗,“我必须去找他。”
他不能躺在这里。
他不能什么都不知道。
他不能……再失去他一次。
哪怕林溪不想见他。
哪怕会被他再次推开。
哪怕他此刻的样子,狼狈得像一条丧家之犬。
现在,立刻,马上。
小王和护士试图阻拦,却被他眼中那种近乎偏执的、燃烧着最后一丝生命力的疯狂所震慑。
他扶着床沿,站稳身体,额头上包扎的纱布隐隐渗出血迹,脸色苍白如纸,唯有那双眼睛,亮得骇人,里面翻涌着痛苦、悔恨,和一种孤注一掷的、绝望的爱意。
他看了一眼怀里那个布满撞痕的铁皮盒子,然后,抬起头,目光穿过阻拦他的人,投向病房门外,那片未知的、通往林溪方向的道路。
“带我去。”他对小王说,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又重得如同誓言。
“否则,我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
第8章 带伤去找他
车轮摩擦地面的噪音,消毒水的气味,还有身体里每一处骨头都在叫嚣的剧痛,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模糊的毛玻璃。许砚靠在后座上,怀里的铁皮盒子冰凉的棱角深深硌进皮肉,反倒成了他维持清醒的唯一锚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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