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公园临近市郊,占地广袤,生意盎然,是城市钢筋森林之外的一片天然氧气地。听说它的前身是一位大贵族的山庄,被无偿捐赠后,改为面向公众开放的生态型公园。这里鲜有人工铺设的娱乐设施,取而代之的是自然地貌与原生植物。林木参天,湖泊幽静,缓坡草地铺陈其间,随处可见野花和小动物悠然出没。
气派的三层大宅建筑,现在也改头换面。一楼是儿童活动中心,二楼是森林疗愈咨询中心,三楼是管理委员会的办公室。
大宅门口一侧立着一块设计雅致的指引牌,详细介绍各楼层功能,并设有公益捐款提示,号召市民为春日公园的可持续发展献一份力。
文毓扫了二维码,把电子钱包里的零花钱全捐了出去。
他缓步走在林间小径上,阳光被高大的梧桐和枫树遮挡得刚刚好,斑驳光影随风晃动,洒落一地流动的金斑。四周是一望无际的草地,依旧浓绿如毯,野花点缀其中,蝶舞蜂飞。远处的湖面波光粼粼,几只白鹭在芦苇边伫立,偶尔低头啄水。
时时有孩童的欢笑声传来,很快被风声与蝉鸣包裹。文毓坐到林荫处的长椅上,看向天际。天蓝得透亮,树影摇曳间,他感到一种久违的安宁在心底缓缓升起。
然而,他并不知道,就在一个小时前,邵亦聪也来到了春日公园。
管理委员会的成员在大宅三楼与他会面。
“鹿鸣君,好久不见!”成员们热情地与邵亦聪握手。
邵亦聪有力回握,语气诚恳,“谢谢各位,谢谢你们对春日公园付出的努力,公园如今开启新篇章,我由衷感激。”
会面结束后,邵亦聪便在公园中缓步闲逛。看着眼前熟悉的林木与蜿蜒小径,他心中泛起一丝欣慰。
这里,与他记忆中的模样,并无太大差别。
再往公园深处走,就是后方大片连绵起伏的林地。由于春日公园面积广阔,管理经费和人手有限,那片林木无法管理到位,所以工作人员在前面悬挂着一块醒目的告示牌“危险勿近,行人止步”。
邵亦聪看了一眼,抬手轻轻掀起它,大步走了进去。
这里是他去往回息林之前,最钟爱的去处。
这片林木远比公园其他区域来得野生与密集。树木高高低低地错落其间,枝桠交缠,像是彼此拉扯又互相掩护。地面被厚厚的落叶、枯枝与蕨类层层覆盖,脚一踏进去,便会发出细碎的沙沙声。林间没有所谓的路,祖父当年带着他,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有时他们是骑马,有时他们是步行。
邵亦聪凭着熟悉的记忆,走到一棵大树之下。
这棵树,就是祖父当年带他来,告诉他要“像大树一样”的那棵树。
邵亦聪抚上它斑驳粗粝的树皮。
当年,回息林营地的负责人向主上进献了三棵相对年轻的树种。一棵栽种于御花园中,一棵移植至另一个公园中,最后一棵,则被主上赏赐给邵亦聪的祖父,因为这处庄园素以林木繁盛著称。
众人明白,回息林的物种极难在外地存活,此举象征意义大于实际作用。
小小只的邵亦聪,等树木栽种完毕,兴高采烈地跑去抱住树干,“欢迎你!”
其时还有春寒,邵亦聪看见枝丫光秃,便脱下一只小手套,踮起脚,将它套在自己能够到的一根枝丫上,“给你暖暖!”
老管家见状,想上前阻止,却被祖父抬手拦下,“无妨,让他去吧。”
这之后,邵亦聪经常往树林里跑,来“照顾”这位他认为比他还小的新朋友。
“这是好吃的糖,请你吃!”他把糖果小心地埋在树根边的泥土里。
“这是我最爱的故事,我读给你听好不好?”他挥着手里的绘本,一屁股墩儿坐在树旁,开始摇头晃脑地念起来,也不知道念得对不对。
修枝师父来给新树修剪枝叶,邵亦聪看着一根根掉下来的枝丫,嚎啕大哭起来。他一边哭,一边贴着树干哄着,“不痛不痛,没事的……”
御花园里的新树枯萎了,另一个公园里的新树也枯萎了。只有这棵,顽强存活。
年幼的邵亦聪和树一起长大。
他开始向它倾吐烦恼,开始抱着它偷偷流泪。
作为“鹿鸣君”的成长痛,他只悄悄对沉默的树木说。
“为什么妈妈对我这么冷漠……”
“为什么爸爸不愿意抱抱我……”
邵亦聪不知道,这棵从回息林来的树木,正安静地疯狂改造自身——它居然异化到外形与旁边的树种毫无二致,以更好地适应这里的环境,扎根土里,拼命生长。
祖父骑马带着他来到这棵神奇的树下,语重心长地对他说,“亦聪,人的一生,会遇到各种各样的困难。记得,要向大树一样,深深扎根于土中,不断往上生长,掉尽旧叶,长出新叶,不轻易服输,坚强地抵御风雨,那样,你就可以在最高处,看见最美的景色。”
因为,这棵树自己,就是这样做到的。
这棵树从外形上看已融入它的环境,于是邵亦聪的祖父对外宣布回息林的树种已枯萎,好让它继续安静地在这里生长。
人类在社会中总有太多事务缠身,自然无暇也无心去追问,这棵树是否真的死去了。
毕竟,它只是一棵树。
邵亦聪上大学后,暑假回来对这棵树进行实地研究。每一次接触,他都被它那近乎不可思议的“主动改造”能力所震撼。
它的存活究竟有多么特别、多么令人惊讶,现在只有他知道。
他愈发渴望了解它的来处——回息林。
那个神秘的林地,究竟是怎样的存在,才能孕育出如此惊人的生命?
当他踏入回息林的一刻,他竟心生安心之感,好像森林是他某个不知名的故乡一样。
如今,邵亦聪仰头看春日公园里的这棵参天大树,开玩笑道,“该不会是你千里传音,告诉回息林要好好待我吧?”
树木无声。
邵亦聪抱了抱树干,“梨蕊树,好久不见。”
他和树木聊起天来。
他提到了文毓。
这个名字,轻易就让他停顿了很长很长一段时间。
不知从何说起,也不知道思念何时能停止。
他们才认识多久呢?怎么就如此难以戒断,好像纠缠了几辈子的恨海情天。
然而,他明白,自己胸腔中那时不时翻腾冲撞的复杂情绪,只是一厢情愿。
他不会奢望文毓喜欢他。从小到大,他得到的爱不多。“被爱”这种福分,好像永远轮不到他。
能再见文毓一面,自己体面地、客套地问候一句,就可以了。
此时,文毓正在林荫下的长椅上出神发呆。
忽然,一阵带着草木气息的风吹来,文毓被风吹得眯了眯眼。
他转头,往风来的方向看去。远处,是公园深处的一片绿影重重。
总觉得,有什么在呼唤他。
文毓下意识站起身,正要迈出脚步,手机铃声却突兀响起。他低头查看,是竞选团队的小伙伴打来的电话,大概有事需要处理。
文毓接起,聊了几句后,他转身,往公园出口的方向走去。
邵亦聪正靠着树干坐在地上,闭眼休息。
林中无端的风吹来。
他在风中缓缓睁眼,下意识望向风吹去的方向,好像那儿会有什么出现一样。
可他静静看了许久,林间依旧空无一物。
邵亦聪摸摸后脑勺,觉得自己的反应有些可笑。
他站起身,回头看了梨蕊树一眼,轻声道,“我走了,你要好好保重。”
邵亦聪没说“下次再见”,因为,可能没有下次了。
第41章
深夜。
迷雾弥漫中,文毓惊觉自己站在一片铺满落叶的泥地上。他环顾四周,目光落在一旁掉落在地的告示牌上——“危险勿近,行人止步”。
正困惑间,一阵风迎面而来,他下意识抬手挡风。
缭绕的白雾渐渐消散。文毓放下手,望向前方,只见那边的树下,立着一个模糊的人影。
他迈步向前,人影逐渐变得清晰。
距离拉近至五米左右时,雾已完全散去。
那人转过脸来,两人视线相接。
文毓一顿,下一刻,猛然朝对方奔去。
——梦神,求求你了,这一次,让我抱紧他,吻上他。
他张开双臂,用尽全力将眼前人紧紧搂住。
就在触碰的一刹那,实感真切地传来!
终于!
文毓无法控制激动。他没去管梦里的邵亦聪表情有多惊讶,他只抬起双手,捧住他的脸,毫不犹豫地吻上了他的唇。
就在文毓觉得梦境已足够完满,哪怕此刻醒来也心甘情愿时,邵亦聪忽然回抱了他,反客为主地加深了那个吻!
文毓一瞬间睁大了眼,下一秒却甘之如饴地闭上,任由自己沉入梦的漩涡中。
他被邵亦聪抱起,后背抵上粗糙的树干。对方用力将他按向树干与怀抱之间狭小的缝隙,力道里带着饥渴的执拗与欲望。
文毓双腿勾住邵亦聪的后腰,双手攀上他的颈项,急促又毫无章法地回应着这个吻。
几乎缺氧的一刻,两人才稍稍分开。喘息起伏间,湿润的唇瓣银丝牵连,仿佛还在贪恋方才炽热的余温。
文毓望着近在咫尺的邵亦聪,心潮翻涌如浪。
别说话,他在心里喃喃,千万别说话。梦一旦被声音唤醒,就结束了。
他眼眶发热,再次贴上对方的唇,仿佛要将自己溺死在此刻。
这一次,梦里的邵亦聪更为主动,舌尖带着些微狠劲,勾住他的舌不肯松开;他的手掌扣着文毓的腰背,掌心的温度如火,像要将彼此烙进血肉里。
呼吸间已难辨是谁的气息,谁在发颤。唇齿交缠中,两人胸膛紧抵。
文毓死死搂紧邵亦聪,要将自己整个埋进他怀里,毫无保留地汲取他的温度。
他丝毫不在意是否太过狼狈,他只是本能地想要这个人,唯有如此,才能填满那长久以来隐忍不语的思念与渴望。
就在彼此衣衫尽褪之时,刺耳的闹铃声毫不留情地撕裂了这场炽热而迷人的梦境,仿佛一刀斩断了他们即将缠合的灵魂。
文毓慢慢睁开眼,闹铃依旧不依不饶地响着。他皱眉伸手在床头柜上摸索;抓住手机按停铃声的同时,像泄愤似的将它扔向床垫一角。
他渐渐回过神,意识到身下那片湿泞,脸颊猛地烧起来,懊恼得侧身蜷缩起来,像只被煮熟的虾,把头深深埋进手臂中。
好一会儿,他才长叹一口气,认命地起身走向浴室。
邵亦聪站在花洒下,任由冰冷的水流冲刷全身。
梦境太过鲜明,纵使他已清醒,仍在脑海中挥之不去,像一团灼热的火在心底蔓延不息。
文毓离开回息林后,这样的梦曾一度消停。他本以为自己终于能克制住那不该有的渴望,却没想到,如今竟又卷土重来,愈演愈烈。
过去的梦中,他总是那个将人拉入深渊的一方;而这一次,文毓主动、热烈,他震惊得几乎不敢出声,生怕说出一个字就会惊扰梦境,让那温热的唇、灼人的体温、缠绵的回应从指缝间溜走。
他低下头,冷水顺着他紧绷的脸颊在鼻尖、下颌聚成水流,不断砸落。他双手覆面,用力揉搓。
邵亦聪,你的欲望已经深到如此地步了,该怎么办才好?
洗完澡后,邵亦聪沉默地站在镜前。
农林部部长昨晚已向他回话,S大非常欢迎他去开讲座,这是大事,需要时间筹备,届时会发正式邀请函。
邵亦聪走出浴室,决定不在帝都逗留,提前返程。
接下来几天,文毓将自己全然投入学业与竞选事务中,逼迫自己无暇分神,不留半点空隙去回想那个梦。
他知道,一旦回想,势必沉溺,欲念只会愈燃愈烈,随之而来的,却只会是愈加深重的失落感。
这天,他提着几大盒新鲜切好的水果,来葆花堂看望店员们。
从最初装修起,文毓便全程参与了葆花堂的筹备。他亲手制作的小糖果被摆在店内,作为赠品送给顾客,成了品牌的一大人气特色。只是最近事务繁忙,他一时抽不出身制作糖果,今日趁着空档,便带些水果来慰问店员们。
他特意挑了门店闲时前来,大部分店员都有空,大家聚在办公室里吃水果,一时间欢声笑语不断。
“对了,前几天店里来了个超帅的顾客!”一位年轻女店员提起。
“对对!”店长接话,“热门产品他几乎每种都买了一瓶,可惜赠品糖果只剩一颗了,不然啊,全送他都不心疼!”
“哦?”文毓夸张挑眉,“比我还帅、还大方?”
众人哄笑,齐声讨好,“少东家您最帅、最大方!”
文毓满意地啃了一口西瓜。
另一位年轻女店员放下芒果杯,“咱们可以回放监控呀!等等!”
两个年轻姑娘调好监控回放,兴奋道,“少东家,快来看!”
文毓刚吃完西瓜,正擦着手,笑着凑过来,“来了!让我来瞧瞧这位客人有多帅。”
镜头正对着顾客买单的画面。
文毓目光落在屏幕上,笑意一瞬间凝固,整个人怔住。
“怎么样!帅吧?”女店员满脸期待地问。
文毓突然猛地往电脑前凑近。大家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
只见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那人结完账,目光扫向糖果架,最后轻轻地拿起仅剩的一颗糖。
文毓眼神发紧,屏住呼吸。
“……少东家,怎么了?”店长见状,上前小心问。
文毓转头看向她,神情复杂,“这位客人……”他抬手指着屏幕上的身影,“他有没有说,为什么会来店里?”
店长皱起眉,努力回想,“没有。他只是安静地听我介绍,然后挑选产品,全程很礼貌……其他的,一句话也没提。”
“哦……”文毓轻应一声,目光渐渐发散,正如他此刻的思绪,乱得无处安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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