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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好后,我一直跟着霍舟砚,他每次都赶我走,说我是狗皮膏药,我感觉好难过,好难过,心脏闷闷的。
可是我的恩情没报完,消化掉情绪,我还是得继续跟着他。
霍舟砚每天都很忙,他要处理军务,开会,视察军队工作。
他有吉普车接送,我只能跟在车后面跑,到了军区,我也进不去,只好守在大门口等霍舟砚。
就这样,风雨无阻跟了好几天后,霍舟砚有天心情不好,没坐吉普车。
我偷听到霍舟砚手下士兵说,他们中出了叛徒,泄露军机情报给敌国,有可能会导致敌国入侵,霍舟砚正为这事发火。
我跟着霍舟砚准备进他家,结果,霍舟砚无情把我关在门外。
幸好,门槛处有个小缝,我看四下无人,悄悄变成章鱼从门缝溜进去。
霍舟砚坐在院子里,骨节分明的指尖捻着烟,吞云吐雾,英挺的脸在烟雾缭绕模糊,眉心敛得很紧。
我见过很多人类收到花会开心,我去了花店,但我的的钱不够买那束最漂亮的花,这很糟糕。
我拿起花店角落生锈的镰刀,跑遍整个金陵,终于在一处荒废花园里发现几枝玫瑰,用镰刀全部砍下来。
回到霍舟砚的院子,我将花束捧到霍舟砚面前,小心翼翼地说:
“霍司令,不要生气嘛,我……给你摘了花,它是整个金陵开得最好看的花。”
霍舟砚隔着一层淡淡烟雾,安静看着我的手。
我低头,满手沾血,玫瑰的刺深深扎入皮肤,原来我忘记了拔刺,用镰刀一点点刮去绿刺。
无刺玫瑰才不会伤霍舟砚的手, 我重新把花递回去。
霍舟砚掐灭烟头,深沉看着我。
我有点失落,“真的不要嘛?它好漂亮的。”
霍舟砚不要我的花,我真是差劲呢,逗人开心这种小事都做不好。
“接近我只是所谓的报恩?”霍舟砚紧扼着我下颚问。
我乖乖点头。
霍舟砚接过花束,冷意淡去几分,晚霞辉映他舒缓些许的眉梢,用手轻轻拨弄花上的几点脏泥。
我失神盯着霍舟砚,他应该是喜欢玫瑰花吧。
的确,玫瑰与司令绝配,同样的矜冷、高贵。
以后霍舟砚不开心就送他玫瑰,送好多好多玫瑰。
霍舟砚目光停留在玫瑰上没多久,又灼灼看向我的手。
我立马将手背到身后,受伤的痕迹太过丑陋,霍舟砚会嫌弃吧。
霍舟砚站起来,让我在院子里候着。
不多时,他带了一个医生折返,吩咐医生为我处理伤口、上药。
不知道是不是接连几天的死缠烂打起了作用,霍舟砚倏然问:“一定要跟着我?”
我没有犹豫,笃定地:“嗯。”
霍舟砚便让我以后都跟着他,我眼睛一亮,这是我来到陆地一年以来,最开心的一天。
我在一岁时遇到霍舟砚,两岁找到海巫,折损一年半的寿命作为条件化人,找霍舟砚花费了半年。
卡斯珀章鱼寿命只有五年,我报恩的时间仅剩一年,我要珍惜待在霍舟砚身边的每个时刻,每一天都有可能是我生命的最后一天。
我突然想起来,“霍司令,我最近新学了一首《牡丹亭·游园》,你想听我唱曲吗?”
据戏剧团长说听曲会使人放松,我从来没见过霍舟砚笑,希望他再开心一点。
霍舟砚淡淡“嗯”一声,将我带回厢房,派人取了套白戏服来。
司令摘下沉重的军帽,慵懒坐在厢房榻上,茶水冒着丝丝热气,清香弥漫。
窗外,梧桐枝梢的鹊鸟叫了几声,烛灯亮起。
没有伴奏,这是属于霍舟砚的私人戏场,我有些紧张地开嗓吟唱[绕地游]:
“梦回莺啭,乱煞年光遍,人立小庭深院。炷尽沉烟,抛残绣线,恁今春关情似去年……”
从这以后,霍舟砚总让我在傍晚饭后给他唱曲,但天天唱嗓子也受不了。
有天我问霍舟砚,“你真的很喜欢听曲吗?”
霍舟砚说:“不算很喜欢。”
“那你为什么天天叫我唱?”
霍舟砚懒声:“催眠。”
当司令上班挺累的,听曲犯困,有助于进入睡眠。
我一时不知道说些什么好:“……”
哼,拿我当工具,我以后不唱了。
霍舟砚没听到我现场唱戏后,他拿出录音机播放我先前练唱的曲子,还专门捡我偶尔唱不好的几句播放,声音调到最大,厢房里里外外的人都能听到。
我是戏剧团公认的金字招牌,霍舟砚这样无疑是毁我名声。
好吧,我折服霍舟砚肮脏的手段,只能继续给他唱,我是一只劳逸结合的章鱼,有时候也会找理由罢工划水。
霍舟砚对此没说什么,继续拿录音机播放我唱过的曲子,不过播放的都是正常的水准。
在金陵待了几天,霍舟砚和戏剧团团长买下我,带我回了港城。
飞机刚刚落地,轰鸣炮火从天而降,炸毁港城半数建筑,我才知道敌军真的入侵了这个国家。
在其职谋其事,霍舟砚是司令,他变得比以前更忙,要部署作战,要上阵杀敌,要守护疆土。
这是霍舟砚的国家,是救过我命的人的国家,我要跟霍舟砚一起保护它。
我偷偷溜入训练的军队,起早贪黑,跟军人们学习格斗、枪法,也参加过他们与敌人几场的战斗。
敌人有战斗机、大炮、坦克,这个国家的武器没有敌人先进,只有落后的枪械、手榴弹。
战争死了许多人,我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一个个倒下。
可能是我有点笨,明明跟那群军人学了枪,但就是没打中过人,上战场只是摸鱼充人数,还浪费本就有限的子弹。
霍舟砚发现了我的行为,不让我继续混进军队,还赶我回海洋。
我紧紧抱住霍舟砚大腿,“我不走!”
霍舟砚揪起我的衣领,狠狠扔出军营,“我不需要没用的废物,滚!”
随便霍舟砚怎么说,我就是要上战场,我不混打仗的士兵了,我去混炊事兵。
但最终还是被霍舟砚发现了,他拎起我回了军营,枪杆子对着我脑门:“我说的话你听不懂?”
“听懂了又怎么样?”我回视霍舟砚,固执地:“我就是要留下来。”
“留下做什么?”
我掷地有声:“保护你的国家。”
“你以为你算什么东西?”霍舟砚冷漠又刻薄,“一只愚蠢的章鱼,这国家需要你多管闲事?”
我不说话,紧紧咬唇,咬出猩红的血。
“砰——”
霍舟砚扼住我的喉咙,在我耳边放一枪,“你想死是不是?”
我梗直脖子,英勇就义,“那你打死我好了。”
霍舟砚收起手枪,二话不说,卸了我的两条腿,打算派人将我扔回海里。
我故技重施,再次抱住霍舟砚大腿。
吸取上次教训,我这回手脚并用,像只考拉抱树,死死黏住霍舟砚,我跟炊事兵练了力气,要扒开我可没那么容易。
果然,霍舟砚这次甩不掉我了,他说:“松开。”
我就是不松。
陡地,我的后背砸来一记拳头,力道大得惊人,我的骨头好像要断裂,我咳嗽一声,嘴角溢出一口瘀血。
拳头一下又一下抡来,我就是不放手,突然就觉得好委屈,泪水不争气滚落,我抽泣颤着声音。
“为什么要打我?”
“我只是……”
“想和你并肩作战而已……”
我做错了什么呢?
霍舟砚这样无缘无故打我。
嫌弃我是废物吗?
我虽然打仗不行,但我炊事兵当得又不差,班长都夸我野菜煮得好,让人吃了觉得有劲。
别的炊事兵最多能背两口大锅,我可以背四口大锅,哪里是废物了。
霍舟砚顿住,我还算抗揍,即使被打得半死不活,还是能吊着一口气,苟延残喘。
“行了,不赶你,先松手。”霍舟砚低叹道。
我将信将疑放手。
霍舟砚蹲下来,粗粝指腹擦过我鼻根侧端,他在为我抹泪。
“背疼不疼?”
我摇摇头:“不疼。”
霍舟砚粗鲁扛起我,轻柔放到军营的简易床上,强势扯开我的衣服。
我不知道霍舟砚看到了什么,温热手掌覆上我的后背,冰凉的液体慢慢涂开。
涂到一半,霍舟砚忽然问:“你叫什么?”
我根本没出声,懵懵地:“我没叫啊。”
霍舟砚动作似乎停了几秒,又问:“叫什么名字?”
我才想起来自己没跟霍舟砚说名字,认真告诉他,“我叫Blupe。”
“赵渔,”霍舟砚轻念着,“以后你叫赵渔。”
我愣了一下,不明白:“为什么要叫赵渔?”
霍舟砚没有解释,语调冷硬:“我让你叫你就叫。”
“哦。”
好吧,我多了一个陆地名字——赵渔。
“如果我死了,会有姓赵的人找你,他们让你去哪你去哪。”
我听不懂霍舟砚这句话的含义,只是说:“你不会死的。”
我不会让你死。
霍舟砚故意按压我受伤的背,“听到没有?”
我吃痛“嘶”一声,“听到了。”
霍舟砚涂完药,问我能不能正常活动,我说勉强可以。
战争年代,存活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弥足珍贵。
霍舟砚马不停蹄拿出一把狙击枪,让我用山脚下的杨树打靶。
“砰——”
“砰——”
“砰——”
“砰——”
“砰——”
我连开五枪。
霍舟砚看着杨树毫发未损,我五发五空,沉默了。
我看看天,看看地,最后总结出原因,“今天风有点大,弹道偏左,子弹打歪了。”
霍舟砚冷嗤:“刮的台风?”
我安静觑着脚尖。
霍舟砚默默站到我身后,冷梅的气息迅速包裹我,滚烫的胸膛,似有若无贴着我的背,我的耳朵和脸有点燥热。
他调整我的姿势,重新举起狙击枪,就着我的手,瞄准那棵百米开外的老杨树。
“砰——”
老杨树上纤细的枝丫折断,急急坠落地面。
霍舟砚拍拍我的肩膀,“赵渔,枪要这样打,懂了吗?”
我点点头,按照霍舟砚的办法,试着开了一枪,子弹擦破老杨树的枯皮。
原来我也能打中目标,我之前打不准才不是笨呢,是那些军官不会教。
霍舟砚欣慰揉揉我的脑袋,“嗯,有进步,以后勤加练习。”
于是,霍舟砚为了督促我练枪,让我跟他同吃同睡,天不亮就逼我起来打狙。
霍舟砚有起床气,他会冷着脸看我打了几枪,指点几下后,坐上旁边的椅子补觉。
勤勤恳恳练习几个月,我成了军队里百发百中的神枪手。
霍舟砚讲话不怎么好听,脾气也不怎么样,可他还是顶顶好,会耐心教我打枪、格斗、生存。
而且他有魄力、有胆识、有谋略,组织的大大小战斗,游击战、闪电战、攻坚战……
以少胜多,以劣胜优,战功磊磊,无一败绩。
日积月累的相处中,我的爱意野蛮滋长,偶尔和他肢体接触,也能让我开心好几天。
或许一开始我是被霍舟砚的外貌吸引,可现在,我承认,他的人格魅力毋庸置疑,更为致命。
霍舟砚手下有不少人对他芳心暗许,我是有危机感的,我想跟他关系更进一步,但我不敢,也不能。
山河有恙,战火纷飞,霍舟砚肩上担着家国、种族存亡的责任,怎谈儿女情长,我又怎么能耽误他?
即使和霍舟砚同吃同睡,我们也只是纯洁的革命友谊、战友情,我会在他入睡的每个深夜里,偷偷多瞧他几眼。
霍舟砚很累吧,他总是沾床倒头就睡,眉头拧得死紧,我怎么也抚不平。
他的睫毛好长,唇形很完美,薄薄的,疏离中带着几分多情,挺勾引章鱼的。
我真想吻霍舟砚。
他已经睡着了,什么都不会知道。
算了,我是一只好章鱼,不能趁人之危。
况且我也不知道霍舟砚愿不愿意让我吻他,如果他不愿意,我这就算是猥亵,我同样不能做这种可能让霍舟砚恶心的事情。
我无法表明对霍舟砚的心思,所有的爱意绵长,都藏进无情的战乱枪炮声里。
我只能拼命消灭敌人,少一个敌人,霍舟砚多一分安全。
渐渐的,我和霍舟砚并肩作战了一年,愈发默契,但我的生命在倒计时……
已然临近尾声。
在打了胜仗的某天,所有军官、士兵齐聚一堂庆功,我没有胜利的喜悦,独自离开宴席。
走到一棵荒僻的青冈树下,我脚步虚浮,即将倒向地面时,一只强健有力的手搂住我的腰。
我的两条腿彻底失去力气,整个身体的重量压在霍舟砚右臂上。
霍舟砚抱起我,脸色很沉:“你怎么了?”
我感觉到生命一点点丧失,血液停止流动,心脏跳得很慢很慢,甚至连说话都尤为吃力。
“霍司令,我要死了……”
我声如细丝,艰难睁着眼睛,再最后多瞧瞧霍舟砚,我怕忘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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