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奚临措不及防给他吓得一激灵,两肩剧烈抖了下。兰朝生眼也不抬地将鞭子绕回去,好像只是试试手感,轻描淡写道:“出息。”
奚临:“……”
奚临:“有病!”
“好好说话。”兰朝生两根指头摩挲着鞭子,“叫了你再进去,听到什么也别进来偷看,也不许让云朵进来,听到了没有。”
奚临一听他“地主”式的语气就烦,想呲他两句,但也知道这会不是找茬的时候,于是没好气地答应下来,“知道了。”
兰朝生卷着袖子垂眼看他,什么话都没说,转身进了祠堂。过了会云朵出来,脸上满是泪痕。奚临知道是怎么回事,也不好多说,从怀里掏出个手帕递给她。
云朵低着头接过来,和奚临一起坐在院墙的地上,拿着帕子也不用来擦脸,只捏在手里,眼泪断了线一样往下掉。
奚临抬头看了半天的云,又薅了半天的草,半晌只能憋出一句无力的:“别哭了。”
“族长说,让我以后跟着布依阿叔阿婶生活。”云朵低着头说,“他说,阿叔阿婶都是好人,我要想接着读书就能接着读书,要是有本事一点,也能考到外面的学校去。”
“他说得挺对啊。”奚临说,“不也挺好的么,总比你现在跟着那王……呃,跟着你阿爸好吧。”
云朵不说话了,拿自己的脏衣袖擦眼泪。祠堂里隐隐有声音传出来,听着像有人正在争吵。奚临生怕他们说什么过激的话叫云朵听着,忙用自己的声音遮过去,连串问:“对吧云朵,你说对吧?”
云朵愣了下,脸上挂着泪珠抬了头,愣愣道:“对……”
“所以怕什么呢。”奚临说,“南乌阿妈看着你呢,也会保护你的。再不济你们族长也勉强算个活物,你要受了委屈就来找他,不敢就来找我。”
云朵看了他一会,“老师会一直在吗。”
“……啊。”奚临愣了下,先扯了个谎,“会的。”
云朵又不说话了,手里的手帕转来转去。奚临也沉默下来,扭头拔了半天的草,心狠手辣地将这块墙角祸害的寸草不生。他估计云朵是在自己胡思乱想,想了会,开口安抚她:“你不用管你阿爸以前都跟你说过什么,别人说你什么不好听听就得了,亲爹的也只听听就行。咱们不理他,好好学习,天天向上,以后过自己的日子就行了。”
云朵沉默了会,说:“我阿爸以前说,血缘是割不断的,我是他的女儿,一辈子都带着他的血,走到哪都是。”
“听他胡扯呢。”奚临说,“人说生养是恩,唉,也没错吧。但总有些不大幸运的小孩会遇上对造孽的父母,生了不管又不养那你管他说什么呢,那充其量只能是个少了父字头的多,算不上个爹字。血缘这东西只能自认倒霉,不过没关系,它不写在脸上也绊不住你的手脚。你是你自己,你什么都没做错,别瞎想。”
云朵湿着眼眶看他:“老师,我会被布依阿叔阿婶讨厌吗?”
奚临对着她澄净含泪的眼睛,抬手摸了摸她的脑袋,轻声说:“不会的。”
“我也想我的阿妈。”云朵说,“寨子里的老人说,我们的祖先是从树里来,死了也要回到树里去。灵魂还会飞到月亮上,他们都在那上面看着我。”
“老师。”云朵流着泪,小声说:“我想我的阿妈。”
奚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轻轻摸着她的头发,觉出这小姑娘的头发干枯扎手,好像是从没好好打理过。奚临的手很温暖,指长掌薄,有种城里人特有的细腻。云朵闻着他手腕处带出来一股草药香,鼻翼一动,从中嗅出点“长辈”的味道,眼眶一酸,喉咙滚出止不住呜咽来。
奚临没说话,让这孩子的眼泪自己掉了会。给她的帕子没用,奚临就手指帮她抹去眼泪,轻声说:“别哭。”
祠堂里有鞭子声响起来,德龙的惨叫声震天响。奚临眼睫一动,下意识移动手想捂住她的耳朵,反被云朵轻轻牵住了。
她就这么静默地听了会自己阿爸的惨叫声,五声鞭响下去,声音也渐渐没了。云朵沉默了会,自己抹掉了脸上的泪。
她咬着自己的下唇,静默了会,又对奚临说:“老师你以前说,读书是所有人的权利,知识不会唾弃任何人。老师,我还想接着读书。”
奚临安抚她:“那很好啊。”
“我还记得老师在课上讲过和族长去母亲河供灯的事,你说读书就是挂在树上的灯,灯亮了就能真的把自己的话带到更高的地方去,能照清前头的路。”云朵说,“老师,我都记得。”
“谢谢你,老师。”
祠堂里没有动静了,昨日残存的雨珠滚下屋檐,极轻的几声响。奚临握着她的手,握着她稚嫩的,粗糙的手。只觉得自己所有的巧舌如簧都尽数熄了火。他听着远处青山云雾起,听着苗寨里谁家的新儿哭啼,听着翠鸟跃上枝头,白云拂空过。听着自己胸腔里一颗心撞得猛烈,砰砰,砰砰,撞得他心中一股热意上涌,久久不息。
奚临轻轻抚平她的头发。
兰朝生迈出门槛时,正瞧见这个场景。他没出声,静静瞧了奚临一会。等到这两个人自己发觉了他,兰朝生还未来得及说话,就看奚临两眼忽然瞪大了,猛地起身冲过来,把他整个人推着转了个身。
兰朝生下意识蹙眉,紧接着就看奚临拿自己的袖子往他脸上一抹,袖子上登时多了两道血迹。好在奚临身上衣服是黑色的,也瞧不出什么,奚临拿自己袖子把他下颌的血擦干净了,皱着眉小声说:“不知道的以为你刚去杀猪了。”
兰朝生是换好衣服净完手才出来找他们的。血当然是鞭打德龙时沾上的,这一点可能是位置不显,他自己看不着,祠堂里的人也没注意,竟也无人提醒他。
奚临是怕云朵看着了害怕,在外头听着自己亲爹被打就算了,还要看这个打人的带着自己亲爹的血出来,不晓得会留下多大的心理阴影。
兰朝生一动不动,由着他擦。奚临擦干净后嫌弃地又把他推回去,面对云朵。
云朵瞪着两只大眼睛看着他们,兰朝生对他说:“今天起就跟布依回去吧,没事了,别怕。”
云朵怯怯点头,布依阿叔阿婶也出来了,这是对四十多岁的老夫妻,面相淳朴,慈眉善目。都是一个寨子里的人,多多少少见过几面。布依阿婶轻轻叫她的名字,云朵答应了,拉住了她的手。
带云朵搬去新家时兰朝生和奚临也跟着同去,新家很好,总归比她之前的家好上太多。兰朝生在外和布依夫妻谈话,奚临带着云朵布置她的新房间,云朵在自己带来的箱子里翻箱倒柜,奚临正试图把一条掉了的凳子腿重新怼进去,忽然看云朵往他面前递了个东西,献宝似的展示给他看。
云朵看起来有点害羞,奚临定睛一看,她手里的是张老照片,旧得已经褪了色,圆脸的女人微笑着抱着个小孩,看着镜头的动作有些僵硬的羞涩,应当是不习惯被拍照,背景看上去像是在镇子里的照相馆。
奚临已经猜着这人是谁了,但还是问了句:“你妈妈吗?”
“我的阿妈。”云朵指着那上头的婴儿,“这是我。老师,我阿妈是不是很漂亮?”
奚临笑着说:“很漂亮,和你一模一样啊。”
“云朵这个名字也是我阿妈取的。”云朵说,“我喜欢我的名字,也喜欢阿妈。”
奚临又摸了摸她的头,说:“天上的云朵,有自由自在,洁白坚韧的意思,我一直觉得云真是个很神奇的东西,雨和雷都从它里面来,有无限的可能性。所以想去哪就去哪吧,天空大着呢,小云朵。”
兰朝生站在门外朝他招手,让奚临过来。奚临于是说:“那老师走咯。”
“老师。”云朵看着他,“谢谢你。”
奚临笑着对她摆了摆手,跑到兰朝生那去。云朵扒着窗子看他们两个人走远,抹了把眼泪,又蹲下来收拾起自己的东西。
奚临刚才拿着的照片叫他放在了桌子上,云朵小心翼翼拿起来,忽然瞧见底下还压着一张纸条。
她展开一看,看见上头是一行歪扭生疏的苗语,经由谁指导,又经由谁手写下,不必多说了。云朵对着这行字愣了会,泪又止不住往下滚。手旁照片上阿妈的脸清晰如昨日,抱着怀中稚子,温柔注视着镜头。
那是奚临留下的纸条。
上头写着:生命久暗,唯此树长青,明灯长亮。
抓着灯,好孩子,别害怕。
第29章 喜报,亲了
回山的路上两个人谁都没说话,沉默着一前一后走着。到了吊脚楼里,兰朝生先去做饭,留奚临一个人坐在院子里。
奚临嘴里叼着根在祠堂外折来的草,仰头看着星星出神。南乌山的星星多得数不胜数,一颗更比一颗亮,紧密相邻,璀璨耀眼。奚临发了好久的呆,片刻后兰朝生出来,停在他身旁,说:“起来,吃饭了。”
奚临扭了头,看着他一言不发。
兰朝生垂眼看着他,“灶火没熄,可以烤火。”
奚临将嘴里的草一吐,突然叫他:“兰朝生。”
兰朝生看着他,示意他说。
奚临说:“我知道我以后想做什么了。”
兰朝生:“什么?”
奚临对着他笑了下:“我想当老师。”
如果奚临的同学在场,那么他一定会大惊失色摇头唏嘘,唏嘘奚临年纪轻轻这么想不开,非要自找坑跳。可惜这苗寨里只有兰朝生,兰朝生的目光凝在他身上,低声问:“为什么?”
奚临答非所问,说:“你知道有个词叫中二吗?”
苗寨的兰族长不知道,微微摇了头。奚临从凳子上坐起,没有跟他解释这个词的意思,说:“我小时候的班主任成天骂我是个愣头青蠢货。我小学的时候校门口有很多摆摊卖零食的商贩,离得最近的是家老夫妻,家就是在校门口搭的一个棚子。我记得那个爷爷瘫痪不能动,奶奶也并不怎么慈眉善目,很凶,小孩都不乐意去。”
兰朝生问:“只有你去了?”
奚临笑着摇了摇头,“不是重点。重点是那时候规划城市管理,周边小摊贩都得搬走。我们学校的大门正对着一条马路,那天管理人员过来强制拆除了她家,零食货物一箱一箱往外搬,她跪在马路中央不知道是给谁磕头,谁也不搭理她,长长的彩色队伍一圈圈往外走,像蚂蚁搬家一样。”
兰朝生摸了摸他的头发。
“我翻了大门跑出去,说他们这样不对,结果门卫把我拖了回去,那队人告到学校说我妨碍公务,学校就用翻墙私自出校为由罚我在周一升旗礼时当着全校念检讨。但是念检讨当天我在台上把稿子扔了,我说那样就是不对,我没有错,我下次还会这么做。”
“我当时的班主任气死了,揪着我的头发把我从台子上拽下来,通知我爸把我领回去。你知道我爸知道这事后干什么了吗?我爸指着一办公室的人骂他们是群教书都教不明白的废物,跟我说以后再有这种事就直接上去踹他们,谁来了都踹,他赔钱。”
他说到这里,突然笑得停不下来,“后来我就转学了——唉,我爸这个人,有时候也是挺有意思,所以他莫名其妙把我坑来的事我就不跟他计较了。说来说去这么多,其实我就是想着,如果每个人都谨小慎微,每个人都做沉默的大多数,那世界恐怕就真要完蛋了。所以我觉得一头热往前跑也没什么不好,所以……”
兰朝生没有出声,只静静看他。天上的星星明暗闪烁,寒风吹乱奚临的头发,他抬头面向兰朝生,接着说:“所以我想当老师。你看啊,南乌寨是运气好还能有你这样明事理的人管着,但应该也有很多地方没有这样的好运气。那里也会有云朵这样的孩子,我也想帮他们擦擦眼泪。”
他自觉想法天真,又迎风笑起来,眼睛漂亮地弯着,“你不要急着批判我,我知道不是说说这样简单,但我还是想试试,说不定哪个地方就有个这样的孩子在等着我来呢?愚蠢也没什么,对吧?——我没有错,我下次还会这么做。”
兰朝生伸出手,手指轻轻将他吹乱了头发拂过去,说:“你不用总以愚蠢自居。”
奚临:“那用什么?”
“诚实,善良,勇敢,都是好品质。”兰朝生说,“不用管大部分人怎么说,恪守本心也是所有好品质里最可贵的一部分。”
他的语气既严肃又轻和,像一个成熟的长辈在规劝迷茫的小孩,也像倾尽温柔的安慰。奚临听得一愣,抬着头看着他,不说话了。
星光洒在他的眼尾,兰朝生手指移过去,轻缓在那块地方蹭了蹭。奚临就这么看着他出神,忽然说:“诶,兰朝生。”
兰朝生:“别再……”
奚临:“你长得真好看。”
兰朝生接上了后半句话:“……胡说八道。”
兰朝生就知道他又是这句话,闭眼叹一口气,转身走了。奚临在他身后哈哈大笑,跳下凳子追上他,“诶,跑什么啊?我和你说了这么一大堆,你就只回我两句话?夸你好看呢,干嘛又不高兴?”
兰朝生淡声回:“没有不高兴。”
“不高兴扭什么头?”奚临不知道他到底有没有不高兴,反正他现在是很高兴,一高兴起来口无遮拦夸人的毛病又犯:“说真的,你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了,云朵今天给我看了她妈妈的照片,你有没有你父母的照片啊?你爸妈是不是也长得很好看?”
兰朝生大步流星,过了庭院进厨房,“闭嘴。”
“给我看看呗。”奚临也跟着他进厨房,“这么好看的基因,不延续下去真是浪费了。”
兰朝生猛地转了身,沉着脸问他:“你能生吗。”
奚临叫他这话噎得一愣,旋即反应过来,看在他今天难得说了两句人话上没和他计较,皱着眉啧了一声,“怎么说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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