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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这时,李肆提到了他大姐。
张叁从魁原回蚁县的这一路上,不是没有想起过大姐。先前以为自己要死在魁原,便不敢见她。现在回蚁县做团练,倒确实是能见了。不仅能见,还能天天见。他却又不敢见了。
他不知道有个词叫近乡情怯,只觉得自己是太对不起大姐,亏心得很,所以惶恐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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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叁又惶恐又心急,想趁夜去看望大姐。
但是夜里风大,又下起了小雪。他不想带浑身是伤的李肆出门,李肆却执意要跟着一起。张叁拗不过他,便将他用虎皮大氅裹起来,脑袋也用虎皮帽包住。
两人戴着草笠,一人提着一盏灯笼,踩着薄雪往大姐家走去。
大姐一家三口,此时正在廊下一边烤火一边吵嘴。大姐怪姐夫看护不力,放跑了受伤的小哥。姐夫万般委屈,因为跟小哥睡一屋的可是小弟。大姐骂说弟弟那小胳膊小腿的,能拦得住谁,是你做姐夫的追也追得不及时。姐夫又万般委屈,因为追的时候可是俩口子一起追的。
小弟想劝他俩别吵了,于是装作新奇地说院里下雪了。结果俩口子一见下雪了,都更加担心起又受伤发烧、又似乎被衙役们追捕的小哥来——吵得更厉害了。
最后还是小弟一声呐喊:“姐,姐夫,咱别吵了!既然这么担心,不如咱们再出去找找他吧?说不定他躲了一天,晚上出来又晕倒在哪家门前呢。”
俩口子一愣,都觉得小弟说得有理。呀呀,不愧是大户人家的公子,读了好些书,聪明得很。
三人便收拾行装,打起灯笼,披上草蓑,戴上草笠,准备冒雪出去寻人,并且走之前提前对好了口供——若是遇上搜捕的衙役,只说是家里新捡的小狗走丢了,小弟哭着说要找回来,所以一家三口到夜里还在寻狗。
姐夫提上灯笼,大姐带上假装套狗的绳子,小弟随时预备好汪汪呜呜地流泪。三人齐心协力,斗意昂扬,这便准备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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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拉开院门,外头站着一只提着灯笼的大老虎,吓得打前阵的姐夫一蹦三尺高!
“妈耶!娘子救命啊!娘子!”
张大娘子把丢人现眼的相公拉到自己身后,定晴去看那大老虎。大老虎将帽子掀开,露出一张苍白俊气的脸,额头上还带着伤,正是他家走丢的小狗,不对,小哥。
张大娘子欣喜道:“小郎君,我们正要出去寻你!可担心死我们了,你……”
小郎君眨了眨眼,往旁边一让,让出了躲在他身后的一个男子。
男子身形高大,穿着一身黑衣袄,五官棱角冷锐,乍一看煞气逼人,十分陌生。但是他头上顶着一个张大娘子十分熟悉的、鸟窝似的发髻,垂着眼不敢与她对视。
张大娘子便愣住了。
张家相公这时候道:“呀呀,都别愣着了,赶紧先进来,外面冷得慌。”
第25章 净会撒娇
众人都卸下行装,李肆将虎皮大氅与虎皮帽也脱了,都躲进了廊下,继续烤着先前那盆火。
张叁低着头不说话,张大娘子也不说话,张家相公不敢说话,李肆不爱说话,小公子不知道该说啥。一屋子人尴尬地沉默着,只有盆里的柴火烧得“哔哔啵啵”作响。
许久之后,张大娘子突然道:“你给人梳的头?”
她指的是李肆头上那个一模一样的鸟窝。
张叁悻悻地点头。
“从小就不会梳头,小郎君白生了这么好看,全给你糟蹋了。”
张叁又点点头。
“我住着爹娘留下来的老房子,招的是上门婿,怕你回来找不着家。等了一年又一年,连封信也没有。知道你不识字,哪怕找人代写一封呢?”
张叁垂着眼,回道:“二哥死得惨,一开始不敢写信,不敢让你知道。后来听说抚恤会发回家,想来你还是知道了。我一直没个出息,打了许多年仗,都只是个小兵,想着以后做了大将军,再回来让你风光……”
他抬起眼来,鼓起勇气看向大姐:“我现在是团练使了……”
谁料到大姐跳起来虎虎一巴掌扇到了他脸上!
张叁被扇得向后一倒,跌到地上!李肆赶紧去扶他,眼角扫见张大娘子狂怒神色,吓得打了个哆嗦,双手摸在他胳膊上,没敢往上拽。
张大娘子暴骂道:“我稀罕你做大将军么!我稀罕你做狗屁团练使么!你从小就是个贪吃好耍的鬼玩意儿!我稀罕你有甚么出息!我只图你平平安安,图你不要打了败仗丢了性命,图你不要逃军上山做了土匪,被人给剿了!我日日夜夜担心你,你倒好,满脑子都是甚么狗屁!还想着让老娘风光?”
她上前一步揪起张叁的耳朵,吓得李肆松开张叁的胳膊缩到一旁去。姐夫与小弟也吓得躲在一边不敢动弹,大气不敢出。
张大娘子扯着张叁的耳朵,提着他就往窗户边摁:“这就是你的风光?你个败家玩意儿!没出息的东西!走到家门口了也不敢进来见老娘!半夜三更的在这里做贼,捅坏老娘的窗户!!!”
张叁耳朵都快被她揪下来了,见她要去墙角摸扫帚,重回竹笋爆炒屁股肉的童年噩梦,连连惨叫:“姐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痛痛痛……”
他跪在地上抱着张大娘子的腰,哭道:“姐我再也不敢了……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我真怕我一不小心死在魁原,所以才偷偷来见你最后一面……姐我想死你了……姐……”
张大娘子也哭出了声,将手中扫帚一扔!这对虎家姐弟大哭着抱成一团,一齐呜呜嗷嗷了起来!
屋里剩下三人这才松了一口气,赶紧爬起来。姐夫安慰,小弟倒茶。李肆想去揉一揉啸哥红肿的耳朵,又不敢靠近大姐,在边上犹犹豫豫,躲躲闪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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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人坐在火盆前,叙了一夜的旧。
张家父母早亡,张大娘子一人拉扯着两个弟弟长大。两个弟弟都被强行征走的那一年,她已经二十一岁。大煊女子常常十五六岁便出嫁,她在当年已经算晚嫁的姑娘了。她生得孔武,性情火烈,不是一位广受欢迎的小娇妻,但为人耿直善良又勤劳质朴,来上门提亲的乡邻仍是不少。她怕两个弟弟回来寻不着家,不愿嫁到别处去,拒了不少亲事,最后招了个北面流来的上门夫婿,便是这位瘦相公。
这些年来,她依然在屠户摊做帮佣。瘦相公身体虚弱,便在家编一些草鞋草物,在集市上摆摊售卖。俩人多年来一直没有生下一儿半女,任谁看来都觉得是瘦相公不顶用,但张大娘子也不嫌他。俩人勤劳节俭,性情又相合,日子虽然清贫一些,倒也过得恩爱又安宁。
几人另外又说起小公子的来历。
这位小公子大名乔慎,确是魁原那户破落府上的破落宗亲。枭军围城前,土匪将他掳出了城,本来是将他藏在城西的荒村里。但土匪没料到他府上如此穷困潦倒,也没料到枭军那么快便包围了魁原,只能带着他逃往了西边的废堡,想着先把他关起来,等枭军退了,再要赎金不迟。
他虽是宗亲公子,却自幼失怙、失恃,家里时常穷得揭不开锅,下人全跑光了,只剩了一个忠心的老管家不离不弃。他与老管家靠跟亲戚们写信求接济度日,吃穿用度跟不上,长得便瘦小一些,但是自小勤奋好学,书倒是读了不少,为人也机灵早熟。
他那时被土匪单独关在小窖里,得了吴厨娘的帮助,便摸黑逃了。也是从县令家的后花园里逃出来,只不过他脏污瘦小,没有“刺客”的待遇,府里下人当他是从狗洞里偷跑进来的小乞丐,更不信他说自己是什么公子,只将他打了一顿便扔出府去。
他辗转流浪,饿倒在张大娘子家门前,被张大娘子捡了回去,只当多了一个小弟,养了他这二十来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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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慎听说官家特意派李肆一行人来接他回京,很是惊讶。他虽是中原人,但生养在北方,从未见过中原模样,又惦念着困在魁原的老管家,其实不愿离开北地。但大姐和姐夫都劝他离开战乱之地,若他平安了,老管家也会安心许多;况且若他在京师站稳脚跟,战乱之后,还能接老管家进京享福。
他心神不宁的,勉强也答应了。
那块祖传的玉佩是证明他身份的重要信物,本该还给他。但县衙的捕役们都说,只在李肆身上找到了皇城司奉使的腰牌,并没有什么玉佩。李肆想是这一日颠沛流离时落在了哪里,十分自责。乔慎连声安慰。张叁则许诺与他一起尽力寻回玉佩。
乔慎还听说救他一命的吴厨娘也跟来了蚁县,还想亲自去县衙谢谢吴厨娘的救命之恩。张叁却怕县衙里人多口杂,他身份泄露会出什么乱子,让他暂时先不要出现,帮他转达谢意即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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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人聊至深夜。因为担心李肆的伤势,张叁便说早带他回县衙休息,明日又来探望姐姐。至于乔慎,暂时还是先住在姐姐家。
张叁对乔慎道:“待过几日,李奉使伤势好些了,便会带着你南下京师。”
李肆整夜都不太发话,是个安静的听客。听到这一句,脑袋猛地抬了起来,直勾勾地看向张叁。
张叁不理他的视线,仍是与乔慎说着话。
乔慎又对张叁道:“三哥,你来蚁县作团练使,想必要招兵。我逃出来的时候,在地道里发现了一些器物,可能对你有用。”
张叁便约了乔慎第二日一起下地道一探究竟,这便带着李肆匆匆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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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路都被雪覆了,小镇的石板路生滑。放在平素还好,此时李肆身上带伤,走得便十分艰难。
张叁想将他背起来,但李肆胸前全是鞭子抽的伤,硌得疼。张叁便将他拦腰横抱了起来。两人身高相仿,李肆又披着虎皮大氅,张叁像抱着一只毛乎乎的大虎崽,忍不住无声地低笑。
李肆一手拎着灯笼,一手挂在他肩上,被他笑得浑身发颤,于是问:“很重么?”
李肆看着瘦,其实个子又高,肌肉又劲,不是大姐家干巴巴的瘦姐夫,也轻不到哪里去。张叁便笑着实话道:“不轻。”
李肆挣扎着想下来,被他拍了一下后腰。“莫动!抱得起!只是在想我姐找的那个相公,干巴巴的,细长条的,风大一些都能吹跑,我姐是看上他甚么了?”
张叁本是闲话,李肆却是认真思考,道:“姐夫人好。”
姐夫胆子慫,嘴子碎,但是心细又体贴。先前在屋里,众人都在说话,姐夫知道李肆受伤虚弱,专程给椅子铺一层褥子,让他坐得舒适些,还灌了一个热乎乎的汤婆子给他抱着。
李肆将脸埋在张叁肩上,声音听起来便嗡嗡地:“姐夫会疼人。”
张叁乐了:“你个小东西,你还知道甚么叫‘疼人’?你被说过亲么?”
李肆摇摇头。“疼人”这个词是他听婆婆和二叔闲聊时说过的,婆婆让二叔找个会疼人的娘子,又说会疼人的娘子知冷知热,会照顾人,想来便是姐夫这样的。
他脸埋在张叁的肩窝里,嗡嗡地又道:“你也会疼人。”
张叁的笑容呆在了脸上。
李肆说得真心实意,只是真诚地夸赞,毫无别念。但张叁许久都没回话。
风声飒飒,雪声簌簌。心跳声也淹没进了风雪里,没人能听见。
许久之后,张叁突然道:“小愣鬼,过几日伤好些了,便赶紧回京吧。这里只怕很快也要打仗,不太平了。”
李肆愣了一愣,将眼睛垂了下去,黑幽之中涌出了一丝哀伤。
他不明白啸哥为什么突然又说这话。先前在大姐院里,啸哥也说了这样的话。啸哥这样说,是在催他快走。
明明他们好不容易才重新见面,从早上到晚上,在一起还没有到一天。
明明一双手抱得这么紧、这么温暖,说的话却这么疏远、这么冷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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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肆那小兽般的觉察,并没有出错。回了县衙后院,张叁果然更冷淡疏远了,将他安顿好在屋里,竟然要自去隔壁一屋睡觉。
李肆被严实地捂在被褥里,竭力拔了一只手出来,拽着他衣角说:“睡不着。”
张叁道:“你白日睡了那么久,当然睡不着!睡不着眯着!”
李肆说话不知道忌讳,直白道:“你不在睡不着。”
张叁不为所动:“这么大人了,莫要撒娇。”把他的手塞回被子里,吹了灯就走了。
李肆在黑暗里睁大眼,全是被抛弃的茫然无措。
明明在魁原城的地牢里,啸哥晚上还抱着一床被褥专程下来找他一起睡觉!若要说成是撒娇,这也是啸哥先撒娇的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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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衙的杂役不知道张团练与李奉使睡在一起的习性,给张团练另备了一间主屋。
这屋是县令刚来蚁县时的临时居所,县令将正妻留在江南老家,只带了三房小妾。夜里人多热闹嘛,床便置得大了一些。
张叁撅着屁股趴在大床上,肩后的伤口裂了又好,好了又裂,还是只能趴着睡觉。大床上空空荡荡,他的心里也空空落落的。
他是两人中年纪更大的那一个,理所应当想得更多一些。他自己也知道他跟李肆这些天来的亲密是过了头的——旭哥看出来了,周家兄弟看出来了,说不定连刘武也看出来了。
肆肆懵懂无知,以为对谁都可以摸手当作安慰,以为两个大男人可以夜夜睡在一张榻上……连男女不亲的边界都不知道,自然更不知道男男不亲的边界。
但更年长的他却不能再厚着脸皮装傻了。
他嘴里嚷嚷着不好男风,过去这些年也从没有对哪个男子起意。因为肆肆容易脸红害羞,便时常逗弄,都只是存了玩乐心思。可玩着玩着,不知怎的就起了歹念。
歹念不知从何处而生,从何时而起,在他自己也没有察觉的时候,悄然地生长出来。这念头像草原上的星火,稍稍按捺不住,便烧成了一片汹涌的火海。
今日给肆肆喂药的时候,他终于没忍住占了人家便宜……
简直是恶匪,禽兽,畜生!
他懊悔地捂住了脸。
没办法,人昏着,药喝不进去,那除了……那还能咋的!
小愣鬼还老喜欢把脸埋在他肩上撒娇,嘴唇就蹭来蹭去的,又热又软……那能怪他扛不住么?
他懊悔地把自己的厚脸皮搓揉成一团,脸烫得快能搓出血来,耳朵里也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的,张口呼吸时都快要蹦出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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