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鼠主君的两撇小细胡子被吓得直打颤:“逃,逃也逃不掉,如何是好!那枭贼凶狠野蛮,可是会屠城的!明日一打起来,谁还有命活哇!”
账房先生在屋里转了几圈,一咬牙道:“主君,魁原被围了这么久,想必是保不住了。枭已经灭了北狼,大煊连北狼都打不过,又能撑多久?国将不国,家将不家,与其等到明日家破人亡,不如赶紧自找生路……”
他神色狰狞地叽咕了一番,出了个老大的鬼主意。
县令越听越害怕,哆嗦着道:“这,这真行得通?他们真信?真能保下身家性命?”
账房先生神色阴狠道:“您可是本县县令,他们怎会不信?实在不行,您还能亮出手里那块龙纹玉佩,一看便知您是宗亲贵胄,他们不会对您下杀手,反而会让您继续替他们监管本县。”
县令哆嗦了一阵,脸上的神色也渐渐阴狠起来。他将心一横,拍桌道:“就按你说的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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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武带着一名老弓手,二人浑身裹满枯草,利用箩筐吊下城门,趴进雪里,匍匐过城门外的空地,钻入树林。
他俩潜行到枭营附近,爬到一棵大树上,隐在树冠里仔细观察。
枭军除了搬运一些兵器粮草一类的物资,便只搬来了一些小型云梯——落石堆太高,砲石机、鹅车等大型的攻城器械都过不来。
而且因为路途遥远,牛马又无法翻过石堆。枭军便只能以人力作搬运——因而一千人的军营里,实际只有大约四五百名真正的军士,其他人都只是一些作苦力的运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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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武潜回城内,向张团练汇报了此事。张叁紧蹙的眉头,到这时才略微松了下来。
——攻城远比守城难。在城池坚挺、指挥有素的情况下,守城者哪怕面对数量庞大的攻城者,也并不一定会落败。王总管以三千胜捷军与两千乡兵,在号称十万枭军的攻势下,守住了魁原城一月。他张叁以八十敌五百,也是有胜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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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张叁并没有自信过头,凡事都作了最坏的打算。他独自骑马赶往了演武场,又去找了那二十二个禁军军士和两名皇城司下属。
听他说了枭军当下围城的困境,众人的神色都凝滞了起来。
禁军军士中有两名选拔出来的十夫长,前天夜里杀枭贼救佘将军,他们便是最先响应的人。其中一人便道:“张团练是想要我们再助你一力,明日去城头参战,守住蚁县?”
一旁的两名皇城司下属听到这句,神色一紧,欲言又止。
张叁眼角余光扫到了众人神色,摇头道:“不,这次与上次不同,守城之事十分凶险,诸位另有要事在身,不必以性命相陪。我来是想告知诸位,官家派你们来找的人正在蚁县,但他只愿跟随李奉使回京师。在李奉使回来之前,若蚁县不幸城破,有劳你们带着此人与佘将军一同藏入山中,待李奉使回来,便一同离开。”
“李奉使何时回来?”那十夫长又问。
“明日天亮我便派人去接应他,一两日便可返回。”
“官家要的人在何处?”
张叁深知官场人心复杂,不敢提前将乔慎交出去,怕他们当中有人起异心、丢下李肆、自行带走乔慎回去抢功。“若城破了,自会有人将此人送来。”
十夫长点头道:“好,我们在此等候团练的消息。若团练守城需要人手,我与一些弟兄自愿相助,便助团练到李奉使回来之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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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叁谢过诸位好汉,急着回城门守备,几步便出了屋门。他耳朵灵,走到廊下,听见皇城司下属压低声问:“你为何许诺帮他守城?莫忘了我们此行是为了完成官家嘱托,蚁县之事与我们无关。”
张叁微一停步,侧耳仔细一听,听见先前那十夫长回答道:“蚁县收留我们这么多天,张团练还提供了这处演武场给我们居住。大丈夫知恩图报,便是帮他一把又如何?天下是官家的天下,这蚁县乡民难道不是官家的臣民?上官说得如此绝情,但前几日不也冒险救了两名捕役?上官救了捕役,才能寻到蚁县来,这是上官的福报。真绝情者如马道长,放火烧死指挥使和几十个弟兄,他可是没了半个脑袋,死无全尸。”
皇城司下属哑口无言,没再发话了。张叁在窗外悄无声息地一乐,没料到这帮子粗莽军汉里还有这般明晰事理的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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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转身下了木廊往院里走去,嘴角还噙着笑,一抬起头来,笑着看见了对面房梁上、歪歪扭扭地滑下来的猪头力士。
力士是从墙那头县令家爬过来的,滑到一半才看见了这久违的张瘟神!被他笑得魂飞魄散,屁滚尿流地想爬回去!然而半个屁股挂在房梁下,两条壮腿来回一蹬,哪里还蹬得回去?吓得压低声音“咿!咿!”直叫。
张叁收了笑容,大跨几步,一把将他从半空中扯了下来,摁在地上提起拳头。
力士捂着脑袋直求饶:“好好好汉饶命,我这身上哪处你们都打过了,我屁股还受了伤……”
张叁松了拳头,往他那休养了多日、总算休养出个人样的胖脸上拍了一巴掌:“你来做甚?找死么?”
力士带着哭腔道:“我来找李郎君报信,好汉你咋在这……”
张叁又往他胖脸上扇了一巴掌:“你还能报信?你安的甚么心!莫想着哄骗李郎君!现在只有你张爷爷我!”
落在张爷爷手里,剐掉一层厚猪皮,张叁动手还要削他。力士赶紧躲闪着低叫道:“爷爷饶命哇!我是真来报信,那县令他要献城投降!”
张叁先是一惊,脸色顿沉。他将力士拽进院里,往假山的缝隙间一摁,低声道:“你细细说,说真话!敢有一句假话,割你舌头喂狗!”
力士哆嗦道:“没没没有假话!我夜里屁股疼,睡不着,去廊下吹吹风,结果听见他们在密谋。我躲在屋外窗户下面,亲耳听见的!他们打算集结家丁,明日一早偷袭城门,打开门放枭军进来!他们还说要拿龙形玉佩献给枭军……”
“玉佩在他们手上?”张叁惊疑道。
力士直点头:“那玉佩我知道,是李郎君的。我那时掉坑里被扎了屁股,李郎君救了我性命,自己却晕倒了,我亲眼看见家丁头子从李郎君身上掏出来的。”
张叁蹙眉沉思。
力士又哆嗦道:“好汉,李郎君现在人在哪里?我可是把信报给你了,也算帮了你一把哇。我跟李郎君是替官家做事的,这打仗的事我们可掺和不了,你赶紧放我们走罢!”
张叁嗤地一笑:“我说你怎的这么好心来报信,原来是想跟着李郎君逃命!”
力士一脸委屈,还想叫冤诉忠,张叁将他猪耳朵一揪,往院外揪去:“李郎君现下不在,你哪里也走不了,只能留下陪你爷爷打一仗!我们且将计就计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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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呼啸,掠过山头。小小的山城中暗潮涌动,藏了一夜无声的喧嚣。
黎明终至,一抹鲜红落在了寂寂无声的城头。
山道狭窄,枭军穿着黑甲,排着长列,像一条鳞片泛着黑光的毒蛇,堵在了城门前。蛇头高高昂起,朝这座巴掌大的小小城池龇出了利牙。
排在队首的枭军兵士扛起了云梯、勾索,后排的兵士举起刀斧、弓弩,只等将领一声令下,便要发起攻城。
然而城墙的最外围,紧闭的外瓮城小门,突然发出刺耳的“嘎吱”声,缓缓朝外打开。
兵士们不明所以,微微有些骚动。枭军将领赶紧打出手势,勒令众人稍安勿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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蚁县县令穿着他那身青色的官服,两撇小胡微微发着颤,从门里缓缓走了出来。
他拽着一条绳子,身后是一个被五花大绑的高大男人。男人垂着头,蓬乱的长发遮住了眉眼,只露出高挺的鼻梁与形状坚硬的下巴。
寒冬腊月里,这男人上身赤裸,宽肩厚胸都被紧缚的绳索勒进了肉里,麦色的肌理上血迹斑驳,像是挨了不少暴打,吃了不少苦头。
他似一条奄奄一息的猛兽,被县令拽着,走不了几步便脚下一软,跌倒在地。
县令也顺势跪了下来,将绳子放下,从怀中掏出一只木盒,双手托举,顶在头前。
县令颤抖着声音,高声道:“某,某乃蚁县县令舒大富,此人乃县尉刘武。特此恭迎枭主,向枭主献上本县县印。”
枭军头领将信将疑,命人上前查看。两名亲卫谨慎地绕过陷马坑,走近县令,先是朝瓮城里看了一看,只见墙头空无一人,地上跪着三十名弓手,皆是上身赤裸,双手自缚于背后,弓放于身前——弓弦都剪断了,无法使用。
亲卫再透过外瓮城,往南城门中一望,只见城中老弱妇孺都在入城大道上跪了一地,衣着破落,战战兢兢。
亲卫便接过县令手中木盒,送至头领面前。头领打开一看,是蚁县的县印不假,下面是蚁县三十名乡兵的军籍、八百户乡民的户籍。另有一块刻着龙形纹路的华美玉佩。
头领举起玉佩,仔细端详了一阵,向一旁亲卫示意。
那亲卫便以煊语大声问道:“此为何物!”
县令微一迟疑,身后五花大绑的男人突然深吸了一口气,县令赶紧哆嗦着大声道:“此,此乃舒某的家,家传之物!舒某乃大煊皇室远亲,家宅中还有许多宝物!枭主尽可入宅自取,只求留下舒某一家性命!”
那头领把玩着玉佩,面上露出满意之色。
他将玉佩塞入自己怀中,对亲卫耳语几句。亲卫便向身后大声喊了几句枭语。五百名军士分出两百人随他进城,另有三百人仍守在城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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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小头领看不上煊人——枭自云州南下,所过州城大多不战而降,哪怕不降,也没能抵抗三五日。只有魁原城顽抗至今。
这只是魁原城外一座小县。看模样县中拢共不过一两千人,兵士才三十名。有何可抵抗,自然是诚心投降。那县令猥琐畏惧,瞧起来也不像假的。
县令哆哆嗦嗦地走在前面,为枭军引路。那赤膊的“县尉”跟在他后面,脚步虚浮,身上伤口随着绳子的紧缚还在往下流淌鲜血。
小头领走在他二人后面,只当这两个煊人间起了内讧,“县尉”是武人,想必是不愿降的,大概被县令叫人捆绑暴打,不得已一同降了。
只是,这“县尉”身上的伤口与鲜血,也太新鲜了。像是不久之前,刚刚划出来的……
小头领心中突生疑虑。他此时已经穿过城门,走进了内瓮城,即将踏上入城大道。从近处看道路两旁那些衣衫褴褛的老弱妇孺……身板子也太壮了!
小头领猛地停下脚步,一边拔刀一边以枭语大叫道:“不好!有诈!”
“不”字出声那刹那,被五花大绑的“县尉刘武”转过身来,乱发间露出一双猛虎般灼亮的眼睛!他双臂一挣,便将浑身绳索崩断!
“诈”字落地的刹那,一截断绳已挽上小头领的脖颈!
张叁勒住断绳,绕着小头领身躯一旋!腾空跃起,踢飞了头领身后亲卫砍来的刀刃!趁着这旋转,将断绳死缠在头领喉头,拽紧绳头,再一个弓身,将小头领的身躯顶上半空!
身躯“噗通!”坠地,脖颈已被扯断。小头领双目大瞪,七窍喷血!
“关门打狗!!!”张叁高声喝道。
两百名枭军已尽数进了内外瓮城。外瓮城的墙头突然冒出几个人影,将藏在墙后的几根绳子斩断,一只隐藏在墙后的吊门轰然坠下,彻底锁死了外瓮城!也将三百名援军拦在了城外!
第37章 再笑一个
城内的枭军眼看被围困,立刻便挥舞手中兵器,砍向两边地上跪伏的那三十名弓手。
先前这些弓手们看似与张叁一样,都被绳索“五花大绑”,跪在地上一动不动。但随着张叁那声暴喊,城墙上突然甩下了数十条绳索!这些弓手们跳起身来,纷纷拽住绳索,蹬足上墙,在墙头同袍们的拉拽之下,眨眼便登上了城墙!
将身上的绳子一甩,他们抓起藏在城墙上的弓箭,便与同袍们一起向下放箭!
枭军惨嚎声一片,眨眼间就被放倒了数十人。剩下的人只能穿越城门朝城内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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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城大道上那些“老弱妇孺”,此时也抬起头来。“老者”扯掉了花白长须,“弱者”扔开了破旧拐杖,“妇女”露出花钗发髻下的男子面容,“孺子”伸长了刻意蜷缩的身体。
为首的“妇女”从裙裾下面摸出一把大刀——正是真正的县尉刘武。他拔出刀来,带头冲入了枭群之中。
枭军们突见一个面上涂着白粉腮红的健硕“妇女”,一手提裙,一手持刀,猛鬼一般凶恶扑来,都忍不住发出了惊惶的惨叫。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这两百名枭军被围堵在内外瓮城中,头领被杀,失了先机,又无人指挥,不一会儿便被屠杀了近半数。
剩下一百来人见势不对,便不管不顾地拼死朝内瓮城门挤去,试图以人数的优势突围,冲入城中,再寻躲避。
刘武等人深陷人群,阻隔不及,眼见数十名枭军涌上入城大道。
忽听一声哨响!马蹄声清脆!
大道另一头的拐角,冲出了隐藏已久的二十四名骑兵。为首的正是许诺“再助张团练一力”的那名十夫长,就连两名皇城司下属也在其列。
骑兵们疾风骤雨般掠来。十夫长手持一柄长刀,追上跑在最前头的枭军,背心一刺穿透身体!将人挑上半空,摔至道边!
他身后其余人,也都追着四散落跑的枭军围杀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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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留在城外的三百名枭军,在外头眼见城门锁落,听得里面厮杀声、惨叫声不断,已知道大事不妙。
其中有一名副将,奉命带军留守。他这便赶紧发下号令,三百人又扛起云梯、钩索一类的工具,往城门蜂拥而来!
山道狭窄,城门外亦不宽阔,几道陷马坑更是阻隔了前行的道路。这三百人被道路拆分得零零散散,还有数人遭同伴挤压,不慎跌入陷马坑中。
城门上煊军弓手们从女墙之后放箭,前排的枭军则举起盾牌挡击,后排的枭军回以弓弩。在双方箭雨之下,最终还是有数十名枭军绕过陷马坑,最先抵达了城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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