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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音庄重沉稳,在寒冷的空气中传出老远。
随后,林承稷将线香插入香炉,退后一步,率先跪下,行三跪九叩大礼。
文韫紧随其后,接着是林砚、林墨,众人动作整齐划一,神情虔诚恭敬。
林砚跪在父母身后,听着父亲沉稳的祝祷声,闻着空气中缭绕的檀香和供品食物的混合香气,看着前方父母虔诚的背影,心中不由得絮絮叨叨:祖宗们多吃点多喝点,保佑来年我们一家人越来越好。
冗长而肃穆的祭祖仪式终于结束。
供品会被撤下,部分会重新加工成为年夜饭的菜肴,意味着祖宗享用过后,将福气留给了子孙。
几乎就在林家祭祖刚结束,下人们忙着收拾庭院准备开席的当口,皇宫方向隐隐传来了钟鼓之声,似乎还有若有若无的诵念与乐声。
那是宫中盛大的“驱傩”仪式开始了。
肃杀寒冷的空气中,一场规模浩大的“驱傩”仪式正在举行,火光跳跃,烟气缭绕,庄严肃穆之余又带着几分诡谲神秘。
身披绛紫色袈裟的僧人闭目垂首,手持念珠法器,梵音低沉浑厚,如涟漪般荡开;着八卦道袍的道士们步罡踏斗,剑指苍天,符箓无风自动,清越的铃铛声穿插其间;更有数百名精选出的宫廷艺人,戴着狰狞夸张的傩面,身着色彩鲜艳的古老服饰,手持戈盾,模仿着上古先民驱逐疫鬼的舞蹈,动作狂放而富有原始的力量感,口中发出古老的吼声。
萧彻端坐于高阶之上的华盖之下,身着繁复隆重的玄色冕服,十二旒白玉珠垂在眼前,遮住了他大半表情。
萧钰等几位藩王以及公主皆按品级分坐两侧,同样服饰庄重,神色肃穆。
仪式极其繁琐冗长,每一个步骤都需依古礼进行,不得有丝毫差错。
萧彻身姿挺拔,看似专注地望着下方恢弘的仪式,实则眼神放空,心思早已飘远。
在想林砚。
林砚此刻在做什么?林家也该祭祖了吧?他会求祖宗保佑些什么呢?
昨夜他睡得可好?今日除夕,给他做的新大氅可有记得穿上?
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那个人的身影。
想见林砚。
整个仪式,萧彻堪称人在魂不在。
紧接着便是除夕宫宴。
地点设在了温暖如春、装饰得富丽堂皇的重华殿。
平日里分散各地、难得一见的皇室宗亲们此刻济济一堂,珠光宝气,笑语喧阗。
还有尚未离京的北戎使团以及部分朝廷重臣出席。
当众人没有在重华殿看见林砚时,心思各异,按理来说以林砚的受宠程度,不应该缺席除夕宫宴才是。
丝竹管弦,轻歌曼舞,觥筹交错,场面热闹非凡。
萧彻坐于主位,接受着众人的朝拜与敬酒,说着冠冕堂皇的吉祥话,脸上维持着恰到好处的帝王微笑,与几位宗室长辈、重臣、使节寒暄应酬。
在这极致的繁华与热闹之中,萧彻却只觉得心口空空荡荡。
这些笑容背后多少真心?这些热闹又有几分真实?
萧彻仿佛一个局外人,冷眼看着这场权力与身份堆砌出的盛宴,只觉得疲惫又无趣。
其实在先皇之前,大渝也同前朝一样,不会大张旗鼓地搞如此复杂的除夕宫宴,至少不会把臣子给叫进宫陪皇帝过年,还是先皇在位时,大渝的各种理解规矩才越发地多了起来。
酒过三巡,流程走到了“赐菜”环节——这是皇帝对臣子表示恩宠与嘉奖的重要形式。
萧彻的精神才为之一振,仿佛终于等到了期待已久的环节。
李德福捧着长长的清单,开始唱名。
“赐——户部尚书红虬脯一盘!”
“赐——兵部尚书椒柏酒一壶!”
……
终于,到了众人都很好奇的林砚。
“赐——翰林学士,驼蹄羹一盅,消灵炙一盘!”
殿内瞬间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都带上了惊讶与探究。
赐菜不稀奇,稀奇的是这赏赐的内容和数量!
驼蹄羹,取自骆驼蹄心,极为珍稀,号称“瓊脂玉膏”,滋味鲜美无匹,历来是宫廷御宴上最顶级的珍馐之一。
而消灵炙,更是了不得,据说一只羊身上只能取下四两符合要求的肉,精心烤制而成,入口即消,鲜美异常,“灵”字更显其珍贵。
寻常得赐一道已是莫大荣宠,而林砚,独得两道!还是如此名贵的两道!
这恩宠,简直浓得化不开了!
此时脑子活泛的人已经意识到,林砚没来这除夕宫宴,才是顶级恩宠的体现,他可以在这除夕夜,陪着自己的家人过年。
一些宗室亲王的目光都变得复杂起来。
其木格更是压低了声音警告自己这个脑子不好使的王兄:“林大人在大渝皇帝心里份量极重,王兄日后切不可招惹他。”
阿古拉撇撇嘴,没说什么,只是端着酒碗大口喝酒。
萧彻对下方的反应视若无睹,只淡淡吩咐李德福:“即刻派人,快马送至林府。”
李德福躬身应下,心里门儿清。
他早就盯着这个机会了,立刻给李莲顺使了个眼色。
李莲顺心领神会,悄无声息地退下去准备。
他不仅要领这赐菜的差事,更重要的,是要将林大人给陛下准备的东西,妥妥帖帖地带回来!
林府的年夜饭刚刚摆上桌,鸡鸭鱼肉,热气腾腾,一家人正准备动筷,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紧接着门房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老爷!夫人!宫、宫里来人了!是陛下赐菜!”
全家连忙起身迎了出去。
只见李莲顺领着两个小太监,手里捧着保温的食盒,笑吟吟地站在院中,身后还跟着几名禁军护卫。
“陛下口谕,念林学士勤勉王事,特赐御膳二道,与卿家共贺新岁。”李莲顺声音清亮,好似他也是林家的一份子,与有荣焉一般。
林承稷忙带领全家跪下谢恩:“谢陛下隆恩!万岁万岁万万岁!”
起身后,小太监将食盒打开,露出里面精致的御用器皿。
当听到李莲顺报出“驼蹄羹”和“消灵炙”时,林承稷和文韫都难掩震惊之色,连声道“陛下厚恩,臣等惶恐”。
林墨和文恪也睁大了眼睛,好奇地看着那传说中的美食。
只有林砚,还算淡定,只是眼底掠过一丝了然和暖意——男朋友果然不会亏待他。
李莲顺完成赐菜任务后,并未立刻离开,而是笑着对林砚道:“林大人,陛下还有几句体己话,让奴婢私下转达。”
林砚会意,引着李莲顺出来说话。
李莲顺脸上的笑容更真诚了几分,低声道:“林大人,您要带给陛下的东西,可备好了?”
林砚点点头,取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双层食盒,最上面一层还放着一个用红绳系着的桃木符,上面亲手雕刻了吉祥图案和“平安”二字。
“有劳李公公了。这食盒里是我亲手包的一些饺子,馅料有好几种,可让膳房煮了尝尝鲜,图个团圆守岁的意思,这个桃符……”
林砚拿起那枚打磨光滑的桃符,声音轻了些:“麻烦公公一并呈给陛下,就说……臣祝陛下新年安康,万事顺遂。”
李莲顺双手接过,如同捧着绝世珍宝,郑重道:“林大人放心,奴婢必定原话带到,东西也必完好无损地送到陛下手中。”
他小心翼翼地将食盒和桃符自己拿好,都不敢假手于人,这才告辞离去。
林砚送走李莲顺,回到饭厅。
家人好奇,却也没多问赐菜之外的事。
只是这顿年夜饭,因着这两道御赐的、意义非凡的菜肴,变得更加滋味复杂起来,皇恩浩荡的荣耀,可不是一般人家能有的。
而此刻的皇宫深处,宴席虽未散,萧彻的心却已飞向了宫墙之外,期待着那份来自林砚的“回礼”。
萧彻知道,林砚一定会为他准备新年礼物。
李莲顺揣着那份沉甸甸的心意,踏着除夕的夜色,快步向宫门走去,脚步轻快。
自己怀里揣着的,怕是今晚宫里最得圣心的一份“年货”。
第66章 他将桃符握在掌心,那点微凉的木质感似乎也带上了温度。
李莲顺揣着那食盒与桃符,脚下生风,这差事办好了,在干爹跟前、在陛下跟前,那都是头一份的体面。
他紧赶慢赶回了宫,径直就去寻李德福。
李德福刚安排完一轮赏赐,正揣着手在廊下眯着眼瞧宫灯呢,见干儿子捧着东西过来,眼皮一掀:“都办妥了?”
“干爹放心,林大人府上一切都好,御赐的菜也送到了。”李莲顺凑近些,将手里那食盒和桃符显出来,压低声音,“这是林大人让儿子带回来,呈给陛下的,说是亲手包的饺子,还有亲手做的桃符,祝陛下新年安康。”
李德福那精明的眼睛在那朴素的食盒和桃符上溜了一圈,心里顿时跟明镜似的。
哟呵,林大人这心意,实在,太实在了。
他脸上却不露分毫,只点点头:“嗯,知道了,陛下还在宴上,这会儿不得空,你先把这饺子拿去厨房,让人仔细煮了,用陛下平日喜欢的那个甜白釉玉莲纹碗盛了,温着候着,这桃符我先收着。”
李莲顺连忙应下,捧着食盒就要走。
“等等。”李德福又叫住他,意味深长地瞥他一眼,“煮好了,机灵点儿,看准时机再送进去,别扰了陛下的兴,也别让东西凉了。”
“儿子明白!”李莲顺一点就透,这是干爹在提点他,他郑重地又行了个礼,这才快步往厨房方向去。
李德福看着干儿子走远,低头看了一下那枚还带着点木屑清香的桃符,手艺是糙了点,边角都没磨得太圆滑,可这份心意,沉甸甸的。
他小心地将桃符揣进怀里,整了整衣袍,又恢复成那副八风不动的御前大总管模样,悄无声息地回到了重华殿内,侍立在萧彻身后不远处。
殿内依旧喧嚣,歌舞升平,酒过三巡,不少宗亲大臣已面露醺态,互相敬酒寒暄,说着吉祥话。
萧彻端坐其上,面上一派平和威严,偶尔举杯与近前的亲王或重臣示意,只是那眼神深处,总隔着一层疏离的倦意,直到李德福悄没声地回来,极轻微地对他点了点头。
萧彻执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眼底那层薄冰似乎融化了些许。
他放下酒杯,以手扶额,略显疲惫地对身旁一位正说着祝酒词的宗室长辈低语了一句什么。
那老王爷立刻关切道:“陛下连日辛劳,定是乏了,不如稍事歇息?”
萧彻从善如流地微微颔首,对众人道:“诸位爱卿且尽兴,朕更衣便回。”
说着,便起身离席。
李德福立刻上前一步,虚扶着萧彻,在一众躬身行礼的臣子中,从容地向殿后走去。
一转入通往偏殿的回廊,远离了那喧闹之声,周遭瞬间安静下来,只余檐下宫灯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投下昏黄静谧的光晕。
萧彻脚步未停,声音却已恢复了平时的清冷:“东西呢?”
李德福从怀里掏出那枚桃符,双手奉上:“陛下,林大人特意让李莲顺那小子带回来的,说是亲手所做,祝陛下新年安康,万事顺遂。”
萧彻接过那枚桃符。
触手微凉,木质纹理清晰,雕刻的图案是常见的祥云瑞兽,但线条略显生涩,边角处还能摸到些许毛刺,一看便是新手所为,绝非匠人所出。
他想象了一下,平日里要么在御书房埋头苦写,要么在心里疯狂输出,如今却静下心来,拿着刻刀一点点雕这玩意儿,那画面有点……
萧彻的指尖在那略显粗糙的“平安”二字上缓缓抚过,眼底最后那点倦意和疏离彻底消散,染上了一种极为柔和的暖意。
他极轻地笑了一下,摇摇头,像是无奈,又难掩欢喜:“手艺是真不行。”
李德福多精的人啊,立刻接话:“陛下说的是,林大人毕竟是读书人,这雕工自然是比不得宫内造办处的匠人精巧,可难得是这片心!您瞧这祥云,这瑞兽,虽朴拙,却饱满有力,透着真诚!林大人定然是耗费了不少功夫,这份心意,千金不换呐!”
萧彻瞥了李德福一眼,明知这老货在拍马屁,可这话却实实在在地说到了他心坎里。
他将桃符握在掌心,那点微凉的木质感似乎也带上了温度。
“李莲顺呢?”
“回陛下,老奴让他去小厨房盯着煮饺子了,林大人说了,是亲手包的,几种馅料,让陛下尝尝鲜,图个团圆守岁的意头。”李德福笑眯眯地回道,“算算时间,也该煮好了。”
正说着,就见李莲顺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只甜白釉玉莲纹碗,碗口热气腾腾,小心翼翼地走了过来。
见到萧彻,李莲顺立刻跪下:“陛下,饺子煮好了,请陛下用点。”
萧彻目光落在那碗里,一只只白胖饱满的饺子挤在一起,热气氤氲,带着面食和馅料混合的朴素香气,在这充斥着酒肉珍馐气味的宫廷夜晚,显得格外清新诱人。
“起来吧。”萧彻语气温和了不少,“林砚还说什么了?”
李莲顺站起身,垂着头,毕恭毕敬地将林砚的话复述了一遍:“林大人说,祝陛下新年安康,万事顺遂,还说这饺子馅料他调了几种,有猪肉白菜的,有韭菜鸡蛋的,也不知合不合陛下口味。”
猪肉白菜?韭菜鸡蛋?都是再寻常不过的家常馅料。
萧彻贵为天子,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可偏偏是这最普通还带着某人心意和家里烟火气的东西,勾动了他心底最柔软的那根弦。
他甚至能想象出林砚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和面、调馅、捏饺子的模样,说不定脸上还沾了面粉……
萧彻的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
“陛下,外边风大,不如回暖阁用?”李德福适时地提醒。
萧彻点点头,端着那碗饺子,转身进了就近的一处暖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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