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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猛地一拍桌子,巨大的力道震得桌上的陶杯都跳了起来。
“干了,”他用雷鸣般的嗓音咆哮道,“不就是个破水车吗!有什么了不起的,老子闭着眼睛都能给你们做出来。”
“但是,我有一个条件。这个水车最核心的传动装置,从设计到锻造,必须由我一个人在铁匠铺的独立单间里独立完成。在我制作期间,任何人,包括你都不得踏入铁匠铺半步,更不准问东问西。我需要什么材料,什么人手,你们给我准备好就行了。其他的一概不准多问。”
“没问题,”林越郑重地点了点头,“大叔您放心,我们所有人,都将是您最坚实的后盾。您需要什么,我们就提供什么。绝不打扰您施展真正的技术。”
在石拳大叔制作水车核心装置的同时,水车的其他前期准备也在同步进行,先是烧制了未来灌溉系统所需要的陶制管道,再是将管道铺设在从自来水厂引向农田的输水主管道上,以及挖掘蓄水池和修建坚固的水车基座,最后制作出了直径超过五米的巨大水车轮和上百个水斗。
而石拳正日以继夜地进行着核心部件的锻造。
铁匠铺里传出的不再是之前经常听到的单纯的“叮叮当当”声,而是各种复杂的充满了韵律,时而沉重如闷雷、时而清脆如雨点的敲击声和金属摩擦声。
铁牛成了石拳唯一的对外联络官。他每天只能在门口,将准备好的食物和水,通过一个小窗口递进去。每一次他都能看到石拳大叔布满血丝的双眼和因为极度专注而显得有些狰狞的神情。
时间一天天过去。
在所有人的齐心协力下,水车的外围工程,已经基本完工。
巨大的水车轮被稳稳地安装在了坚固的基座上,如同一个沉默的巨人,静静地等待着被唤醒。
终于,铁匠铺内部紧闭的大门缓缓地打开了。
石拳走了出来。
他整个人瘦了一大圈,原本就乱糟糟的胡子和头发,此刻更是纠结在一起。他的脸上布满了烟灰和疲惫,但眼睛却亮得惊人。
他的身后,铁牛他们正用尽全身的力气,才将一个用厚厚兽皮包裹着的沉重无比的金属构件抬了出来。
安装的过程,由石拳亲自指挥。
当那套结构复杂的齿轮传动装置,被严丝合缝地安装在水车的中轴上时,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开闸,放水。”。
林越亲自上前,和力哥一起缓缓地拉开了引水渠的闸门。
清澈的水流顺着渠道欢快地奔涌而出,冲击在巨大水车的叶片之上。
一开始水车只是微微地晃动了一下。
但随着水流的不断冲击,它开始缓缓地转动了起来。
嘎吱…嘎吱…
如同一个沉睡了千年的巨人,正在缓缓地苏醒。
一斗斗清澈的溪水被舀起带向高空,然后“哗啦”一声,倾泻入高处的输水管道之中。
水车越转越快,越来越稳。
巨大的齿轮开始咬合、转动,发出一阵阵令人心安的充满了力量感的“咔咔”声!
连接着石磨的传动杆开始工作,巨大的石磨盘在无人的情况下,自己缓缓地转动了起来。
而最令人激动的是,从高处输水管流出的清澈溪水,顺着一根根陶制管道,如同有了生命一般,自动地均匀地流向了远方那些干涸龟裂的农田。
滋润着那些渴望着甘霖的禾苗。
“出…出水了,老天爷啊!田里自己出水了。”
一个老农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跪倒在田埂上,任由那清澈的甘泉浸湿他的裤腿,老泪纵横。
人们拥抱在一起,又叫又跳,尽情地宣泄着心中的喜悦和激动。
他们做到了,他们真的做到了。
而作为这一切最大功臣的石拳,在看到水车成功运转的那一刻,只是远远地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个正在缓缓转动,如同心脏般为整个希望镇输送着生命与力量的巨大造物。
然后他便默默地转过身,走回了铁匠铺。
没有人注意到,在他转身的瞬间,一滴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的东西悄然滑落,消失在了他纠结在一起的胡须之中。
第93章 矮人的告别
“臭小子,当你看到这块铁板的时候,老子已经离开了。”
“别他娘的派人来找我,也别哭哭啼啼的不像样子。矮人做事,从来都是说一不二。老子有必须得回去处理的事,等事情办完了,自然会回来。”
“家里的那些破烂玩意儿,就交给你了。铁匠铺里那几个不成器的徒弟,脑子虽然笨了点,但还算肯下力气,你多看着点,别让他们把老子好不容易才建起来的炉子给烧炸了。那套水力锻锤的图纸,我给你留在了铁砧下面,里面的关键结构都给你标注清楚了,剩下的就看你自己的脑子够不够用了。”
“还有那个叫诺姆的静语者小子,是个好苗子,对机械和材料有天分,可以多培养一下。别一天到晚只知道让他去管厕所和和泥巴,浪费了。”
“农田里的水车记得定期检查轴承,加点兽油润滑。那玩意儿虽然是我做的,但你们这些粗手粗脚的家伙天天瞎用,也经不起折腾。”
“桌上那把刀是我闲着没事打的,本来想骂你一顿再给你,现在便宜你了。里面藏着的小玩意儿,够你在野外保命用了。还有那包种子,是我从一个路过的商人手里换的啤酒花,你看着办吧。”
“最后,别忘了老子的酒。等我回来的时候,要是没见到那金黄冒泡的玩意儿,我就把你的希望一号店给拆了当柴火烧。”
“就这么多废话了。记住,别给矮人丢脸。”
“——石拳留”
当林越和格雷、小芬一起,站在石拳已经收拾得异常整洁,空空荡荡的房间里,看着那块被当成信纸的巨大钢板上,用凿子歪歪扭扭刻下的留言时,林越感觉自己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就在半个时辰前,他还兴致勃勃地让米娅多准备一份加了双份熏肉末的玉米糊糊,准备拉着格雷和石拳,好好地来一顿属于他们“林氏小馆”元老组迟到了许久的早餐会。
毕竟,自从黑石城回来后,不是忙着抗旱就是忙着搞水车,他这个镇长已经很久没有跟自己最初的伙伴好好地坐下来聊聊天了。
结果当他兴冲冲地带着格雷和小芬来到石拳的房间门口时,迎接他们的却是一片冷清。
“石拳大叔,起床了,再不起来,好吃的都被小芬偷吃了。”林越扯着嗓子喊了两声。
无人回应。
他又上前敲了敲门,依旧没有任何动静。
“奇怪了,这家伙平时不是起得比鸡还早吗?”林越嘀咕着,心里闪过一丝不好的预感。
他和格雷对视一眼,然后缓缓地推开了没有上锁的木门。
房间里空无一人。
床铺上的兽皮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如同豆腐块一般。地面被打扫得一尘不染。平日里被他随手乱扔的各种矿石样品和工具草图,此刻都分门别类地摆放在了墙角的木架上。
整个房间干净得不像是脾气暴躁生活粗犷的矮人大师的住所。
异常的还有摆放在房间中央的橡木桌上,闪烁着冰冷金属光泽的留言铁板。
铁板的旁边静静地躺着一把造型极其精巧的多功能工具刀。刀柄是用打磨光滑的铁桦木和某种不知名的兽角拼接而成,握感极佳。刀身内通过极其精密的结构,巧妙地收纳了主刀、小锯子、开罐器、甚至还有一个带十字头的小改锥。这正是林越当初随口提过一嘴,却被石拳以“花里胡哨,华而不实,老子才没空做这种小玩意儿”为由,严词拒绝的梦想之刃。
没想到他嘴上说着不要,身体却很诚实地,在私底下用最好的材料和技艺,将它完美地打造了出来。
而在工具刀的另一边则是一个用细麻布包裹着的小布袋,里面装着一些干瘪的如同绿色小松果般的植物种子。
林越和格雷就这么静静地站着,看着铁板上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石拳雷鸣般嗓音的留言,久久无语。
小芬围着石拳的房间、桌子,不停地来回打转,将鼻子凑在石拳睡过的床铺和用过的工具上,仔细地嗅着残留的熟悉的钢铁气息的味道,试图在寻找着什么。
当它发现无论怎么寻找,那个总是骂骂咧咧却会在没人的时候偷偷给它塞肉干的暴躁老头真的不见了时,它发出了几声低低的充满困惑和失落的呜咽。
林越蹲下身,将小芬毛茸茸的狼头紧紧地抱在怀里,轻声地安慰道:“小芬,别难过。石拳大叔他只是出了一趟远门。他答应过我们,等事情办完了,就会回来的。”
小芬听懂了,不再呜咽,只是将头埋在林越的怀里,安静地蹲坐着,也沉默了。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诺姆和铁牛等人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脸上写满了焦急和不安。
“镇长,格雷大哥,”铁牛一看到林越他们,就急切地说道,“石拳大叔…石拳大叔他…”
他看到桌上那块巨大的留言铁板时,后面的话再也说不出口了。
“我们…我们今早去铁匠铺,没看到大叔的人影。”诺姆的声音也带着一丝颤抖,“我们以为他还在休息,就去了他的工作室。结果…结果发现,大叔他平时最宝贝的那些工具都整整齐齐地摆放在工具架上,擦得锃亮。旁边…旁边还留下了好几块铁板,上面刻着…刻着他老人家总结的一些,关于如何控制淬火温度和辨别不同铁料性质的…核心技巧…”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几块薄铁皮,上面同样刻满了歪歪扭扭但却异常清晰的字符和图画。
“我们看到这些,就感觉不对劲,所以赶紧跑过来看看。”
所有人都沉默了。
铁牛这个七尺高的壮汉,此刻却红了眼圈,声音哽咽,充满了自责:“都…都怪我…大叔他…他离开前那几天,就有点不对劲了…”
他断断续续地回忆起来:“他不再像以前那样,我们稍微做错一点,就指着我们的鼻子破口大骂了。反而…反而变得特别有耐心。每一个细节都会反复地跟我们讲解,手把手地教我们怎么握锤,怎么听声音。我还以为…我还以为是大叔他年纪大了,脾气变好了…我怎么就…怎么就没看出来,他那是在…为了离开做准备…”
他越说越伤心,最后竟忍不住蹲在地上,抱着头呜呜地哭了起来。
林越的心情也异常沉重。他走上前重重地拍了拍铁牛的肩膀:“别哭了,像个爷们一样站起来。大叔只是有事情要办。他把希望镇当成了另一个家,把你们当成了他的亲传弟子,所以才会把最宝贵的东西都留给了我们。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在这里哭哭啼啼,而是要把他留下的这些东西,学好,用好。等他回来的时候,让他看看,他教出来的徒弟没有一个是孬种。”
为了弄清楚石拳离开的具体情况,林越又立刻去询问了昨夜负责在瞭望哨和巡逻队值班的守卫。
“镇长,石拳大叔是今天天还没亮透的时候走的。”一个年轻的守卫回忆道,“当时我们还觉得奇怪,问他这么早去哪儿。他说是您安排他去黑石城的分基地,那边有个紧急的锻造任务,需要他亲自去一趟。还说这次是秘密出行,不能惊动太多人,所以就不跟着运输队一起走了。”
另一个守卫也补充道:“是啊,他还背着一个挺大的行李包,里面鼓鼓囊囊的,看着确实像是要出远门的样子。我们看他神色如常,又说是您的命令,我们就没多问,就给他开门了。”
他甚至还模仿了一下石拳当时的语气和神态:
“看什么看?没见过矮人出差吗?镇长吩咐的秘密任务,再多问一句,信不信老子把你的脑袋当铁砧给锤了?赶紧开门,耽误了大事,你们担待得起吗?”
这番惟妙惟肖的模仿,让在场的人都哭笑不得,心中却更加酸楚。
这个嘴硬心软的暴躁矮人。
……
就在希望镇因为石拳的悄然离去而陷入一片复杂的情绪之中时。
数百里之外,黑石城。
希望商行分店的后院里,阿木正满头大汗地指挥着几个新来的工人,将一车刚从希望镇运来还带着泥土气息的石肤土豆和霜心萝卜,搬进新建好的地窖。
突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停在了店铺门口。
紧接着莱恩的亲卫队长雷诺,脸色凝重地快步走了进来。
“阿木兄弟,”雷诺的声音低沉而急促,“立刻派人回希望镇,告诉林越镇长,出大事了。”
……
与此同时,卡斯兰公爵府,城堡深处。
宽敞但却光线昏暗的大厅里,身型有些臃肿的卡斯兰公爵,正靠坐在用黑铁和兽骨打造的巨大领主宝座上,面无表情地听着下方两个儿子的汇报。
“父亲大人,”卡尔上前一步,脸上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和残忍,“我已经调查清楚了。那个所谓的希望镇,虽然有几个精灵做靠山,但根据我们安插在银月森林外围的探子回报,那些精灵似乎并没有大规模介入人类事务的打算,上次出手更像是一次警告而非结盟。”
他转向公爵,躬身说道:“父亲,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只要我们能以雷霆之势迅速拿下希望镇,将他们所有神奇的作物和先进的技术都掌握在手中。然后我们立刻将其中一部分作为贡品献给王室。到时候就算银月森林真的想追究,面对王室的压力,他们也不得不有所收敛。更何况只要我们掌握了那些能大幅提升粮食产量和军备质量的技术,我们卡斯兰家族的实力将得到空前的提升!”
他这番话充满了赌徒般的疯狂和诱惑。
公爵没有说话,只是用手指轻轻地敲击着扶手,隐藏在阴影中的双眼缓缓地转向了另一个一直沉默不语的儿子。
“莱恩,”他的声音如同生锈的铁器摩擦般沙哑,“你呢?你的看法是什么?难道你要为了那个小小的希望镇,站到家族的对立面吗?”
大厅里一片死寂。
莱恩缓缓地抬起头,迎着父亲那审视的目光,平静地回答道:“父亲,我所做的一切,从来都是以卡斯兰家族的荣耀为首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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